《斥候录》织月续昼

39、第三十八章 清醒 “再滚就掉

　　坚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停在身边，萧弈闻到了一股铁器掺杂着血腥气味。

　　这是萧弈是第一次登上雁州的城门，看着金戈铁马后的累累裹尸袋，不禁皱紧了眉头，飞扬的尘土掩住了萧弈眼前的无边血色，一切都变得苍白起来。

　　“纪将军，雁州已是大厦将倾，若是此时再不走，可就真的晚了！”

　　“不走了！”纵是边州将破，纪牧依旧威仪不改，他目色镇定，摇头道，“身为一军主将，我本该与雁州共存亡！”

　　“军中不可无将！你若是死在这，纪家军怎么办？”

　　“我死了！纪家军还有纪戎、纪冉。”纪牧扬了扬巫金国派人送来的谈判书，云淡风轻道，“若是我走了，雁州城的百姓就只有死路一条。”

　　早在昨日午时，巫金国便派使者送来了谈判书，他们给了纪牧两个选择。

　　要么巫金国强攻雁州，攻进后便会屠城，要么纪牧主动投降，他们要的便只是纪牧一人性命。

　　大庆已经放弃了雁州，城内也已断粮一月有余，再这样下去，也只剩下个鱼死网破……

　　此时，纪牧已做好了决定。

　　“和巫金国斗了一辈子了，还是第一次认输。”纪牧双目赤红，散落的发丝随风扬起，整个人透着股化不开的悲壮，“真丢人啊。”

　　“是大庆负了将军。”看着这位征战沙场多年将军，萧弈不禁深深叹气道，“此次事端不在将军，是金陵……”

　　“九皇子，这次便罢了。”萧弈话尚未说完，纪牧出言打断道，“若是……若是有一天纪家军还能再回来雁州，殿下可能给他们一份公平。”

　　望着那双藏有希冀的眼睛，萧弈不由心头一震，这位大限将至的将军，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个人的生死，他是真正的忠诚良将，却生不逢时，遇到了无道之君。

　　纪牧看尽了世间冷暖，最不屑的便是那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这一仗为何会输，他如何不明白，不深究不过是为了给大庆皇家留一份体面罢了。

　　萧弈向后退了半步，双膝跪地，神色肃穆，抱拳道：“将军放心，将军想要的海清河晏、天平盛世，彦颂必将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如此便好，我没看到的，希望戎儿和雁卿能看到吧。”纪牧望向远方，“还有……你同雁卿的婚事，便罢了吧，纪家将倾，帮不了你什么，况且雁卿野惯了，受不得束缚。”

　　“彦颂明白——”

　　杨悬泽从梦中转醒时，天已渐亮，余下的昏沉让他有些恍惚。

　　纪冉睡在他的左侧，两人虽是盖着一床被子，中间却隔了个足以再容下一人的距离，颇有几分避嫌的意思。

　　杨悬泽思索了片刻，重新阖上了双目，状似不经意地向纪冉挪了挪，直到两人间严丝合缝方才心满意足。

　　虽是天光未亮，杨悬泽却再无睡意。

　　他已不是第一次梦见那日的情景，那位说一不二的将军，第一次战败，也是最后一次。

　　秋日的阳光向来柔和，无窗无门倒是让日光毫无顾忌的直直照在人脸上。

　　纪冉迎着光睁开了眼，眼前的人却是让她不由一愣。

　　明明睡前拉开了距离的……

　　杨悬泽就睡在身边，他身上的松竹气息直往人心头钻，昨晚的记忆重新回到纪冉脑中。

　　她自小长在军营中，习惯了习武跑马，从未想过男女之事，昨夜那一闹，她却是将所有的男女有别全都领悟个透彻。

　　纪冉重新阖上了双眼，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朝远离杨悬泽那边滚去。

　　她离床边不远，滚了两圈后便已挨着边，想着索性不如直接神不知鬼不觉滚下去算了，便又想再滚一圈。

　　可惜就是这么巧，一双手从纪冉身后伸出，将她一把捞住，甚至还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再滚就掉下去了。”清浅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因靠的近，纪冉感觉那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开。

　　“杨兄？”纪冉和杨悬泽拉开了些距离，神色颇有些不自在，“你醒了？”

　　“嗯，刚醒。”

　　嘴上说着刚醒，眼睛却分明是一片清明。

　　纪冉沉默片刻，说道：“杨兄，昨夜你说的可是玩笑？”

　　“不是。”杨悬泽坐起了身，望向纪冉道，“纪姑娘可是不想负责任？”

　　杨悬泽面上不由浮起了笑意，他记得，纪牧曾经说过，他们纪家人最是讲责任。

　　“杨兄，我记得你是许过亲事的。”纪冉道。

　　“是许过。”杨悬泽面色如常道，“被退婚了。”

　　这样的人都会被退婚了，这倒是纪冉没想到的。

　　“我……我许过亲事”，虽是不愿提起这婚事，但想到能帮自己脱离困境，纪冉认得倒也痛快。

　　“你现在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杨悬泽嘴边勾了抹似有似无的笑意，说道，“你的婚事怕是黄了吧。”

　　这倒是！

　　这婚事一定是黄了！

　　还真是谢天谢地。

　　“杨兄啊，你恐怕是不知道，我的名声不好！”纪冉很快想出了另一套说辞，“我这个人最是水性杨花，好哥哥、好弟弟一大堆，光是那青梅竹马就有七八个……”

　　纪冉一面信口胡说，一面打量着杨悬泽的神色，瞅着他脸色越来越惨白，方才放下心来。

　　早上刚醒就说了那么多话，纪冉颇有几分口干舌燥，她起了身，去二楼取水。

　　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只是杨悬泽的脸色并没有随着纪冉的离开有所舒缓，他的脸上开始不停渗出汗水，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待纪冉再回来时，便被杨悬泽骇了一跳。

　　杨悬泽所中的蛊毒已有小半月未曾复发 ，她都忘了，杨悬泽其实还是个时常会被蛊毒折磨到濒死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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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城的天气向来多变化，昨夜黄沙漫天，今日便已艳阳高照。

　　颠簸的马车晃的人昏昏欲睡，纪冉靠在软垫上，昨夜睡了不到三个时辰，此时却是连眼皮都不想掀开。

　　萧弈不知从哪找了把竹扇，一开一合间，颇有些自得其乐。

　　昨夜睡意朦胧间那一吻，两个人都是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去主动提起。

　　纪冉阖目假寐，此时却是心绪繁杂。

　　昨夜那一吻本已经足够尴尬，直到今日清晨，纪冉发现自己在萧弈怀中醒来，那份尴尬便直接达到了巅峰。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萧弈对那一吻倒是颇为受用，从昨夜到现在，都还算神色如常。

　　纪冉不由放下心来，或许昨夜不过是她多心，她所中的毒尚未散尽，产生了幻觉也未可知。

　　昨夜狂风大作，因着蛊毒未散，纪冉同魏渊久别重逢，又有话要叙，纪冉浑浑噩噩随着魏渊往回走。

　　荡云间“客人”众多，绝非叙旧之地，他们便就近找了处荒旧的茅舍，虽是桌椅全无，却也能遮风挡雨。

　　因着林禄德的缘故，纪冉先前遇到故人的欣喜已被掩去，再见到魏渊颇有些不知所措。

　　说起来，二人倒也算有竹马之谊，年少时，也有过无话不谈的时候，只是世事无常，在雁州城破时，二人已算不得亲近。

　　再不亲近，在“满城皆异心，唯有一故人”时，也不由亲近起来。

　　“雁卿，这三年，你可还好？”

　　“我很好”，纪冉蛊毒未散，只能凭借魏渊的声音，猜测他所站的方位，“三年前，你可知雁州城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因着养伤，未在军营，听说雁州城将破的消息，便跑了出来。”魏渊沉声说道，“要说城门口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算清楚，只听说纪戎将军下令纪家军悉数撤出雁州，纪牧将军用自己换了全城百姓。”

　　纪冉静静听着，面上毫无血色，“既然……要撤出雁州，戎哥怎么会遭遇不测？”

　　魏渊摇了摇头道，“我在这荡云间待了三年，所遇到的纪家军却是少之又少，他们都被打散了，全都隐姓埋名躲了起来。三年前之事，我也是无人可问。”

　　纪冉沉默不语。

　　魏渊接着说道：“雁卿，如今你回来了，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只要你回来了，纪家军便会回来了。”

　　纪冉瞅不见魏渊的神色，听着魏渊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魏渊，我还不能回来。”

　　“为何？”魏渊皱了眉，颇有些不解道，“难道你真要随那破落皇子去巫金国当人质？”

　　“是”，纪冉看向魏渊的方向，认真道，“巫金国守在雁州，若是从宁城攻进去……怕是会很困难。”

　　“可我们是纪家军啊。”魏渊不甘心道，“我们最擅长的不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魏渊朝纪冉走近几步，抓住纪冉的肩膀，望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道，“雁卿，你是不是忘记了，巫金国曾经是纪家军的手下败将！”

　　她没有忘记，但她也知道今非昔比。

　　“魏渊，时机不对。”纪冉颇有些疲倦地阖目道，“纪家军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纪家军了。”

　　“只要你现身，他们一定都会回来。”魏渊急切的说道。

　　纪冉摇头道：“我没有把握。”

　　她没有把握。

　　她怕的不只是无人可应，她更怕若是他们来了，她却不是好的将领，只能害他们白白枉死。

　　……

　　纪冉所中的蛊毒并不算严重，不知何时，眼前的模糊已全然散去。

　　虽是身处暗夜，茅舍外快速闪过的月白色锦绣长袍却是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