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36、第三十五章 客栈 雁州征战好

　　纪冉洗净了一身浮尘，换了新衣，拣了件挡风的广袖衫套于身上，未施粉黛，拢了屏风，缓步桌前。

　　室内昏暗，只一烛灯置于桌上，把萧弈笼在光影内，纹丝不动，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纪冉不禁停住了脚步，自屏风拉开后，室内便再无其他声响，甚至连碗筷杯盏的碰撞也未曾听闻。

　　“九爷？”纪冉又朝萧弈靠近几步，试探着叫了一声，却未得回应。

　　她早知今夜有变，却不想来的如此突然。

　　纪冉不由屏住了呼吸，试探着伸出手探到萧弈鼻下，好在他呼吸匀称，该是性命无忧。

　　纪冉借着微薄的光亮，打探着四周，房间不算太大，藏人也不是不可能。

　　就在纪冉刚想拿起桌上烛灯之时，探出的手却是僵在了半空。

　　宁城与雁州相邻，所食菜肴却是天壤之别，宁城偏好清淡，雁州却因常年征战，善喜重口辛辣。

　　瞧着桌上所摆，分明全是雁州的菜肴。

　　三年前，雁州城破，纪戎提前做了准备，掩护纪家军撤出了雁州。

　　若是纪家军有人撤出了雁州，他们又会去哪里。

　　他们又能去哪里。

　　纪冉拿起了灯，正想起身，却是瞅见萧弈双目紧闭。

　　若是今晚有变，萧弈就这样毫无防备的睡着，倒是个活靶子。

　　四周一片死寂。

　　纪冉深吸一口气，抓住萧九的手腕，试图将他扛到肩上，却因力量实在相差悬殊，无法顺利扛起。

　　纪冉对着倒在桌上吃灰的萧弈瞪了半晌，三年前就扛不动，现在依旧扛不动。

　　纪冉将他两只手合而为一，狠狠一拽，因着突然受了力，萧九不禁摔倒在地。

　　扛是不可能了，只能拖着走了。

　　纪冉将萧弈勉强塞进床底的空隙中，又拿起四散放着的筐子挡在了外层，算是遮蔽。

　　纪冉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烛灯，推门而出。

　　屋外的风沙依旧未减，在漫天黄沙的黑夜里宛如恶鬼在怒吼。

　　纪冉顺着楼梯向下走，她并未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客栈内听得格外清晰。

　　按理说，此时离纪冉他们上楼不过一个时辰，客栈一楼本该是用食进餐最热闹的地方，此时却空无一人，楼梯两侧甚至连烛灯也不曾燃着一盏。

　　纪冉将从楼上带下的烛灯握在手中，微小的灯光在黑暗中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在黑暗中，那点火光虽是分辨不出暗处，却能让躲在暗处之人将自己看的一清二楚。

　　如果真的是雁州人，可还能凭着这点光亮认出她来……

　　纪冉随手从桌上顺了支竹筷，熟练地将长发簪起，摸出腰间薄刀，反手扣入袖内。

　　她回忆着进店时店家出来的方向，朝那边走去。

　　纪冉曾随纪戎、贺疏逛遍了宁城的所有客栈酒楼，何曾见过一家名叫“荡云间”的客栈。

　　若这家客栈是三年后才开张，会不会有从雁州来的人……

　　荡云间。

　　荡云间。

　　纪冉默念着客栈的名字，每念一遍，手中的薄刃便被攥的更紧了一分。

　　初闻时只觉得熟悉，想起其中的深意后，纪冉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心口涌去，聚成了熊熊烈火，将她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让她想要再快一点见到客栈中的其他人。

　　她竟然没有发现！

　　她早该发现的！

　　铁马金戈风乍起，独留青冢马蹄鸣。雁州征战好儿郎，荡平万里此云间。

　　这是每个雁州人都刻在骨子里，被编成歌谣，从小传唱的词句。

　　这间客栈是纪家军所开，最起码该是雁州人开的。

　　从她看到上桌的菜肴，看到那熟悉的幺仔糕，心下就有了猜测。

　　她已经有三年，不曾见过雁州出来的人。

　　明明雁州就在那里，可留在里面的了无音讯，逃出来的查无此人。

　　纪冉压下了杂乱的情绪，稳住了脚步，一切还只是她的猜测。

　　随着半掩的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纪冉用烛灯朝里探了探，一个身着官服的男子正半靠在墙边，他的脖颈有道刀面齐整的切口，鲜血从中喷涌而出，浸透了他身上的深色纹路哦。

　　纪冉不由呼吸一滞，心也不由狂跳不止，这个刀法……是纪家军最为常见的一种。

　　就在这时，昏暗的屋内突然闪过一道银光。

　　“叮——”

　　一把银色长刀从纪冉脸侧划过，纪冉猛地向后连退数步，将手中的烛台向那刀刃抛出，勉强躲过那人咄咄逼人的出招。

　　烛火熄灭，只有凉薄的月光透进房间，让屋内的两人勉强看清对方的黑影。

　　“你可是雁州人？”纪冉急声问道。

　　“关你屁事！”

　　烛台被砍了个稀碎，纪冉的话也被那人啐了个稀碎。

　　那人见纪冉占了劣势，舞动着长刀，照着纪冉的头砍来，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纪冉不禁皱眉，这人谁啊，纪家军竟有个刀法如此凛冽的莽夫。

　　她避开那人的长刀，退到墙角，借墙起势，轻巧一跃，滑出手中入了鞘的薄刃，四两拨千斤般拿着刀鞘照着那人狠狠一拍，接着手肘翻转，对着那人脖颈左侧划去，从左滑到右，未有停顿。

　　那人脖颈受了力，不禁伸手去摸，却发现自己毫发无损，双目圆睁，怒瞪着纪冉道：“你这狗东西竟敢偷学我刀法！”

　　纪冉得了骂名，不由一愣，她上战场时日虽短，却也把军中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如此冥顽不化之人却是毫无印象。

　　纪冉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看着那人拿着刀又要砍过来，不由灵光一闪。

　　“你接着砍，我接着学。”纪冉用贱嗖嗖的语气道，“只要你出个动作，我就能全部学会！”

　　那人被气的急了眼，又怕纪冉真的偷学，丢下刀抡着拳头就朝着纪冉砸了过来。

　　纪冉不由深叹了口气，这人瞅着是讲不通了，再耗下去也没意思。

　　“喂，和你一道的其他人呢？”纪冉一边躲避一边问道。

　　“关你屁事！”

　　纪冉眸子冷了几分，这人不把他捆起来是不会好好说话了。

　　便也故意朝着墙边躲，那莽夫全然不知用脑，只知用劲，被纪冉躲过的拳头全都砸在石墙上，那被砸出坑的墙面蹭着肉皮，留下一道道血痕，纪冉听着也不禁肉疼起来。

　　“你等下——”纪冉用刀鞘抵住了那莽夫即将砸向墙面的拳头，低声道，“我也是雁州人。”

　　“狗东西你又学我！”

　　纪冉：“……”

　　说又说不听，动又不能下重手，便只能走为上策了。

　　纪冉冲着墙而去，当莽夫手砸来时堪堪晃了过去，顺着刀鞘用劲一推，莽夫力用在拳上，不由向前倾去，纪冉靠着灵巧轻便从门的夹缝躲了出去。

　　虽是和自己人打了一架，纪冉淤堵的心却不由顺畅起来。

　　这家店果真是雁州人所开。

　　纵是过去三年，还好还有人在等着纪家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