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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赌注 “你猜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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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皇子送去敌国做质子本就不是光彩之事,虽是打着“友好往来”的旗号,但谁又不懂得那是什么意思。
两国往来,派送质子向来是弱者的妥协,往前倒上三年,大庆哪里发生过这种事。
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了纪家军的大庆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景,当朝皇帝也只不过是强撑着皇家名声,自欺欺人罢了。
巫金国似是料定了大庆早已失了斗志,这次竟是连使臣都未派出,只传了话说在两国交界处白城接应。
提起白城,大庆子民也都心知肚明,这是巫金国故意隔应他们大庆呢。
三年前,在那座城池还叫作雁州的时候,它可是大庆的疆土。
这次出行是大庆如鲠在喉的刺,便也免去了大张旗鼓,这倒是让纪冉松了口气。
她在雁州数载,虽改了妆发,却也怕有心之人识出。那些年,皇帝可没少往雁州派探子,不知那些人的眼力是否也像王喜般昏花。
随着广阳王去往巫金国的不过五十人,其中还算着两人的随身奴仆和皇上让萧弈必须带着的潜卫,倒也不算太过扎眼。
但因打着官旗,马车又装饰非凡,所到之处倒也都猜出个一二,虽是背地里议论的不在少数,明面上也都纷纷让路,免去了不少麻烦。
纪冉靠坐在马车中,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却是遥遥望见两边的高耸杨树,心里不由一紧,再有两天,他们便要到雁州了。
三年前,她走的匆忙,却不知那就是同父兄的最后一面,如今以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回来,倒是让她心绪复杂,遥望那曾经长大的地方,颇有些近乡情怯。
“我来过这。”萧弈顺着纪冉掀开的帘子,向外望了眼,状似无意道。
纪冉转过头,望向萧弈,“什么时候?”
萧弈沉默片刻后接着说道:“雁州城破前三天。”
三年前,皇帝赐婚,在纪冉接旨去金陵的同时,萧弈却是快马加鞭赶到了雁州……
“你去雁州做什么?”纪冉挑眉问道。
“自然是去拦你”,萧弈调整了下姿势,舒展了下腿道,“可惜我们正好错过。”
“拦我?”
“三年前,你若是进金陵必然是死路一条。”萧弈说,“那时皇上已经对我起了杀心,赐婚不过是为了一网打尽而已。”
纪冉不由愣住,她只知皇上一向对纪家颇为忌惮,却不曾想到萧弈在三年前也是不得圣心。
“你们是父子。”纪冉不解道,“他怎么会想杀你?”
“他不缺儿子。”
的确,他不缺儿子……
纪冉不由想起那日皇帝的叮嘱。
若是彦颂有叛国举动,还望广阳王妃大义灭亲,切勿让他胡言乱语才是。
他有那么多儿子,杀一个没什么大不了。
“你做了什么?”纪冉记得三年前并未听说过九皇子有何逾矩之处。
“我向他求了门婚事。”萧弈打量着纪冉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他我想娶纪家嫡女。”
纪冉听闻此言,猛地回头望向萧弈,三年前那莫名其妙的赐婚,竟然是萧弈求来的!
可她明明记得杨悬泽当初提起这桩婚事的反应,绝非真心实意答应这门亲事。
“哦?是嘛。”纪冉皱了眉眼,出口的话也带着些怀疑,“你为何要做这事!”
这种会引起皇帝猜忌,却对自身毫无益处之事。
“当然是听说了纪家的女将军美艳无双,英姿飒飒。”萧弈似是并不想作答,恢复了往日的轻浮,嘴角勾了抹笑,“像我这样的纨绔子,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见到……他们了?”纪冉犹豫了片刻后问道。
纪冉没有说他们是谁,但两人却心照不宣。
“没有”,萧弈摇头道,“听说你已去了金陵,我便掉头了。”
从金陵到雁州,要过十三城,一路迢迢,最难走的莫过于眼前这一个。
自失了雁州后,宁城便成了大庆同巫金国的界限,也因着这里地势陡峭,山路崎岖,三年前才得以守住。
浩浩荡荡的人群进了宁城,全城的客栈也被如数包下,宁城虽处荒僻,常年经历战乱,看着这支来自金陵的队伍也都心下明白。
这支队伍也算得上是不体面的贵客。
宁城风大,卷起的风沙更是毫不留情,每到傍晚便愈加猛烈,一刮便刮个昏天黑地。
自出了金陵,纪冉便带上了面纱,此时刚下马车,那随风扬起的面纱也被卷进了风里。
待到几人进了客栈早已灌满了风沙,吹了个灰头土脸。
此间客栈名唤“荡云间”,因着房间紧俏,也不过只够十人居住,萧弈吩咐荣景留下安排,便同纪冉一道去了上等厢房。
宁城本是边州小地,城中客栈也鲜少有人居住,就连灯台里的蜡烛也只燃了半根,桌上更是空无一物,无任何糕点、茶水。
萧弈挥了挥案上的灰尘,点亮了烛灯,房间内勉强照了个半明。
纪冉在雁州惯了,对边州的风沙也是早有预料,萧弈也算不上娇生惯养,虽是在金陵摆出百般挑剔的谱,此时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夫人今夜切勿睡实。”萧弈在桌前坐下,神色隐没在昏暗中分辨不出喜怒。
纪冉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身处昏暗中,又低声答道:“我明白”。
再过两日他们便要进雁州了。
未进雁州前,他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周围皆是虎视眈眈。
“你猜今晚谁会先动手?”萧弈神色莫测,语气中的兴奋却是格外明显,“要打个赌吗。”
“打赌自然是要赌注。”纪冉也寻摸了个地方坐下,说道,“不知九爷的赌注我玩不玩得起。”
萧弈轻笑道:“都快到雁州了,你自然玩得起。”
“我一穷二白,没钱输你。”
“我们不赌钱。”萧弈用指节缓缓敲着桌子,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明显,纪冉方才只当他是随便敲着玩,听他一直敲着,也注意起来,细听片刻竟是首小调。
“若是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就算了。”
“哦?”纪冉挑眉道,“和雁州有关?”
“有关啊。”萧弈漫不经心道。
“若是我赢了呢?”
“悉听尊便。”
“好,这个赌约我应了。”
萧弈似是早就料到纪冉会答应,也并未太过惊讶,“你先?”
纪冉掐着手指,学着盲人算命道:“今夜大风,不宜出门,该是我们自己人吧,九爷,你带来的那支潜卫瞧着并不服你。”
“哪里学来的江湖骗术?”萧弈似笑非笑地看着纪冉煞有其事的掐手指,含笑道,“既然你押了自己人,那我也只能押巫金国的人了。”
“你也可以押自己人啊。”纪冉说道,“想要我们死的可不只这五十来人。”
自他们出了金陵,打量的眼神就不曾断绝,那宛如游街般走过的十三座城,总有几个刺痛人的眼神在暗中狠狠窥探,纵是队伍中的小兵也都不由羞红了脸,也就纪冉和萧弈仍能坦然处之。
他们是大庆为着“求和”送去巫金国任人宰割的傀儡,却也是大庆眼中的耻辱,也只有他们死了,那份耻辱才会少几分。
“不改了”,萧弈挥了挥空气中弥漫的灰尘道,“不一样才有意思。”
随着“噔噔”两声敲门声响起,两人默契的中止了对话。
“进来吧——”
兰时应声推门入内,在昏暗中,却是步履稳重。
“夫人,先用膳还是先梳洗——”兰时行了礼后道,“厨房已烧好了热水。”
纪冉颔首片刻道:“既然烧了,便先梳洗吧。”
“是”
“等一下”,萧弈叫住了兰时,随口说道,“吃食也一便上了吧。”
兰时瞅了纪冉一眼,见她并无反应,答了声“是”,便退出了屋。
待到房门重新合上,萧弈开口道:“现在洗了也是白洗,一会打起来免不了溅的一身血。”
“洗净了身上的沙子,一会打起来才畅快。”纪冉借着微弱的烛光瞅了萧弈一眼,低声道,“九爷不回避一下?”
“黑灯瞎火的,看不到什么。”萧弈无所谓道,“若是我冒然出去,反而会引起他人猜忌。”
这客栈的上等房间,梳洗之处有一屏风阻挡,虽说不上严严实实,却也算是有了遮挡,再加上黑灯瞎火,的确也算得上是看不到什么。
一桶一桶的热水被提了上来,屏风内的狭小空间也漫上了热气,纪冉将屏风向中间挪了挪,直到确定严丝合缝方才松了口气。
纪冉说了声“九爷自重,切勿偷看”,便将身上衣物除去,缓缓入了水中,随着水纹波动,纪冉深深吐了口气,他们已赶路多日,身体虽是未受苦楚,一路上日日钉在身上的目光却也压的人喘不过气。
看着在昏暗中黑乎乎的墙面,纪冉莫名有些安心,她已经在白日里装惯了无坚不摧,也只有在暗处才能有些许松懈。
纪冉将自己埋入水中,耳边一切都安静下来,屋内的所有声音都被水隔在了另一边,纪冉放空着自己,记忆像一条细密的线,缓缓浮现纪冉脑中。
纪家军镇守着雁州的时候,他们也曾是宁城的常客,那时因着两边贸易往来,宁城也不曾凄凉萧条至此。
那时上完晨课,纪戎和贺疏总是喜欢带着她漫山漫野的跑马,有时跑欢脱了,便直接跑到宁城。
说起来,第一次醉酒,也是在这。
宁城有一最是美味的水果酿,虽是酒,却带着股甜丝丝的味。
每次纪戎和贺疏来了便要点上一坛子,还哄骗她说不甚好喝,她那时虽是年幼,却又生了个好奇的性子,便就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喝了一杯,如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想来,她仍是记不清自己喝醉后做了些什么,只是在她酒醒后,发现整个宁城的店家都认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