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录》织月续昼

34、第三十三章 谋划 “杀该杀之

　　王喜的尸身第二日便浮上了水面，正巧有当值的侍卫路过，那被挑了手脚的浮尸很快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很快，这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又被生生压了下去。

　　广阳王的送行宴上出了此等事，如何看都是不祥之兆。

　　在明德殿内，当朝皇帝正面色不虞地依靠在软榻之上，听着“九毒司”管事穆安的调查情况。

　　“回皇上，王喜是溺水而亡，经仵作验尸，王喜恐是昨夜丢的性命，他死前手脚经脉尽断，舌头被割去，恐怕是仇杀。”

　　皇帝沉吟片刻，寒声问道：“昨日开宴王喜可在？”

　　刘春走上前叩首道：“回皇上话，王喜在场，只是宴会中途，场外有人喧闹，王喜说他去处理，之后便没了踪影。”

　　“是谁如此大胆在席外喧闹！”皇帝抓起案上的茶盏，怒摔地上，蹦起的碎片划了刘春的脸，细小的划痕带出了血迹，他却全然不知，依旧恭顺的跪着。

　　“奴才去问过，是王喜手下一名唤小顺子的太监，说是皇后娘娘养的猫不慎跑出来了，他们是在逮猫……”看着皇帝越来越阴鸷的眸子，刘春说完后便垂下了头。

　　“猫……丢了？”皇帝想了想周玉颖平日所为，不由冷笑道，“皇后可真是挑了个好时候。”

　　周玉颖与陆家有旧仇，平日里又一向小家子气，做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倒也在预料之中，只是王喜这条命是如何丢的，和皇后有没有关系，却是有待考察。

　　“穆安，还查出了什么？”皇帝侧目道。

　　“回皇上，昨日席上颇乱，但有人瞧着广阳王妃出了席，不多会广阳王也跟着出去了……”

　　“哦？”皇帝盯着他，心下却是百转，“可有人跟着？”

　　“未见人跟着，只他们两人。”穆安道。

　　此事若换作了他人，宴会半途溜出了席，的确可疑，可此事是广阳王……

　　皇帝面色阴晴不定，心下却也做了打算。萧弈平日里浪荡惯了，宴席上早退也不是第一次 ，此事说小倒也是条人命，说大又能大到哪去，不过是条贱命罢了。

　　况且，此前也从未听说广阳王府与一不入流的宦官有何牵扯。

　　萧弈去巫金国刻不容缓，若是此时宣扬出去，倒是显得诡秘莫测，百害而无一利。

　　“皇上，奴才想起来了。”刘春接话道，“昨个广阳王妃回来时，衣着似是有变……”

　　哦？

　　听闻此言，皇帝不由挑眉。

　　萧弈是个什么德行，他当然清楚，两人一同消失了些时辰，回来时，还换了衣服……

　　皇帝不由缓和了神色，“穆安，你去查此事，未有结论前，不要声张。”

　　“臣遵旨。”穆安瞟了刘春一眼，跪安后便转身离去。

　　萧九推开门时，纪冉正在就着凉茶吃点心。

　　“你倒是心大”，萧九也在装乘点心的瓷盘里挑了块，扔进嘴里后道，“怎么不让人送餐？”

　　“嗯？”纪冉堪堪咽下嘴里的那块糕点，一脸复杂的望向萧九。

　　萧九看着她嘴边的残屑，鬼使神差伸手想要帮她拭去，却是被纪冉皱眉躲过。

　　“九爷，你不回来，我怎么敢轻易叫人。”纪冉挑了眉望向萧九，萧九却是心虚的移开了眼。

　　如今，俩人虽是分房睡，却也未在明面上说，每日天还未明，萧九便回到屋内，做出一幅夫妻恩爱的假象。

　　昨夜，因着宫内之事，在书房商讨的晚了些，早起便也晚了些。

　　萧九转身出去叫人传膳，纪冉却是瞧着他的背影出了神。

　　这人是大庆的广阳王，也是当朝皇帝的亲儿子，昨天，纪冉却是胆大包天，在他面前显露了对他亲爹的不满。

　　只是，这人也是杨悬泽，纵使他不记得，甚至纪冉不曾在他身上看到任何杨悬泽的影子。

　　但在马车里，纪冉又不得不将两人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萧弈如今的反骨和三年前杨悬泽的愤恨，放在一起时，纪冉也出现了恍惚。

　　昨日在马车中，看着萧弈眼神中的不甘和愤怼，有一瞬间，她的心仿佛空了一块，竟有了些似曾相识的心疼。

　　三年前，她不知道杨悬泽的仇人是谁，她心疼过那个在寒风萧瑟中问她“如何处置凶手”的少年。

　　昨日，纪冉仿佛又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少年。

　　只是，这次他不用在询问任何人，他已经自己做好了决定。

　　广阳王府的餐食一向华丽，萧九贪图享受在金陵是出了名的，召进府宅的更是大庆有名的厨子，即便是清晨，桌上美食也足足上了二十余道。

　　面对着一桌美味佳肴，萧九也只是盛了碗牛肉汤，喝完便放下了碗。

　　纪冉昨日宴席便没吃下太多，再加上昨夜心情烦躁，便早早睡去，此时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萧九慢悠悠品着茶，见纪冉专心夹着一盘水晶虾饺，便朝侍从使了眼色，将虾饺调置纪冉面前。

　　纪冉不由筷子一顿，夹起一个塞入口中，待到吃下半盘，方才置下筷子。

　　“被王喜拐去的女子找到了？”

　　“吃饱了？”

　　两个问题同时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萧九看了纪冉一眼，淡然道：“找着了。”

　　“王喜抓那女子是要做什么？”纪冉问道。

　　“王喜虽是太监，心却野的很，他买了外面的丫头，换上宫女的衣服偷进宫，再买给……宫里想成家的太监……”

　　“这腌臜东西果然不做好事！”纪冉不由皱起了眉，“昨日之事……”

　　“昨日之事便过去了。”萧九眼里透着股诡异的笑意，扯了嘴角道，“没想到夫人还有如此狠厉的一面。”

　　“杀该杀之人，本该如此。”纪冉揉了揉眉角道，“我在战场长大，自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萧九抿了口茶，笑而不语。

　　纪冉望向萧九道：“九爷在想什么？”

　　“在想有没有得罪过夫人。”萧九手指轻叩着茶杯，“若是日后有得罪夫人之处，夫人可能网开一面？”

　　“九爷说笑了。”纪冉收回了目光，“我们本就结了盟约，只要九爷心里有数，说得罪严重了。”

　　就在这时，门被叩响。

　　“进来——”

　　临初行了礼，瞟了眼纪冉，低声道：“九爷，柳守正柳大人求见。”

　　柳守正？

　　他来做什么？

　　萧九也是纳罕不已，侧身问道：“夫人可要同去？”

　　纪冉本想点头应下，想起之前俩人之间的风言风语传遍了整个金陵，叹了口气，出声拒绝道：“不了，我今日要去趟陆府。”

　　出发在即，何必节外生枝。

　　之前的不欢而散尚在眼前，此次到陆府，纪冉也没了往日的自在。

　　“大小姐——”管家见了纪冉却是一如既往的欣喜，引了她往里走，“老爷去了宫里，二小姐在内院，这几日你不在，大家都可想你了，尤其是二小姐……”

　　若是一个地方没了能见的人，纵是再熟悉，也让人不知所措。

　　纪冉随着管家进到内院，因着已入深秋，那随风飘落的黄叶早已被扫尽，干枯的枝杈攒着无限悲凉，只有树坑处仍有残留的黄。

　　陆幼婉早已得了丫鬟的通传，此时刚拉开房门，猝不及防便与纪冉打了个照面。

　　往常一天要见无数次的人，此时再见却只剩无限惆怅。

　　“阿……阿姐”，陆幼婉勉强扯了嘴角，面上的无措一览无遗。

　　那日的话是当着最后一次碰面来说的，出口的话有真有假，既无奈又绝情。

　　却是没想到，在听到了那么多不堪后，纪冉仍然还愿见她。

　　“我今日来是有事要说”，纪冉隐下面上的波澜，内心却是如擂重鼓，“进去说吧”。

　　陆幼婉一向不爱喝茶，桌上的水也都透着股凉意。

　　纪冉喝下半杯后方才开口。

　　“幼婉，你和我老实说，陆丞相来金陵所为何事？”

　　陆幼婉垂首轻轻摆动着茶杯，她沉默片刻后，嗫喏道：“阿爹是……是为着陆家百年基业……”

　　“幼婉，你向来不会撒谎。”纪冉叹了口气道，“你可知为何你每次编瞎话都不会成功……”

　　陆幼婉猛地抬头望向纪冉，纪冉的话说的很明白，她那日咬着牙说出的话，纪冉并不相信。

　　“下次说瞎话前，眼神不要飘。”纪冉淡淡道。

　　那日，她虽然气愤，却也是知道陆幼婉是故意气她，让她脱离陆家。

　　前几日萧九的追问却是让她醍醐灌顶。

　　自大庆开国以来，陆家为官为相不下十代，却能始终躲过储君之争，从未有一人明确过立场，不过是因为陆家只认大庆，不择君主。

　　三年前，三皇子萧衍本与陆家有着剪不断的渊源，却又因着陆家这一层规矩，两边渐行渐远，竟成了朝中两股相对抗的势力。

　　然而，随着前皇后陆瑶嘉的离世，陆家被贬官蛮荒，朝内仅剩三皇子一支势力。

　　之后上台的周氏一族虽是市井出生，却也是越过了世袭，被皇帝封官封爵，成为了可与三皇子抗衡的力量。

　　如今，三皇子似是受到了皇帝的厌弃，有失势之态，周氏一族虽是稍有波折，却仍是朝中不可撼动的力量，若是要阻止周氏一家独大，的确要培养一支能够代替三皇子的新势力。

　　于是，陆珩被召进京。

　　她都能看懂的局势，陆珩纵横官场那么多年，又怎么会看不懂。

　　既如此，他有为何趟这浑水？

　　除非……他是主动搅进来……

　　“阿姐，你知道我一向蠢笨。”陆幼婉声音微颤道，“官场上的事……我不懂……”

　　“那你为何要把陆家的死士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