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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洞悉 “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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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重新回到宴席,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虽是此次宴会的由头,萧弈同纪冉却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乘着大庆的礼法,他们不得不留到最后,待到宾客尽欢,散了席,方才退去。
纪冉酒量颇好,今日却晕的厉害。
坐上马车后,她依旧神思恍惚,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重新回到席上,也记不清她是如何拜别、告退。
秋夜里的风透着股凉意,吹起了车帘,也吹散了车内人眼中的空洞。
纪冉逐渐回过神来,正对上萧弈打量的眼神。
“很可悲吧。”纪冉喃喃道,“三年过去了,我只能对一个喽啰动手,却对始作俑者无计可施。”
看着纪冉充满了悲凉的眼睛,萧弈叹了口气问道:“你……为何不杀了始作俑者?”
“我不能”,纪冉强压住鼻酸,心里漫上了一股委屈,“忠君爱国是纪家的家训,有违者将脱离纪家族谱。”
“纪家不过你一人,违背了又如何?”
是啊,违背了又如何!
君主不仁,又何必为他卖命!
纪冉心中有恨,却又强迫自己恢复了冷静。
她摇了摇头道:“大庆本就飘摇,他死了,大庆必乱。”
她曾经说过她愿为了大庆而战,她不能毁了大庆……
“他负了纪家,负了纪家军,你倒是看的开。”萧弈埋下了眼中的失望,冷笑一声道。
“你恨他?”纪冉皱眉问道。
“不恨”,萧弈靠回座位,“我只是想他死罢了。”
纪冉看着萧弈眼中的嗜血,不禁有些失神,却是不由自主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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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冉因着贪凉,躺在屋檐上睡了半宿,夜里的雨来的猝不及防,却是将她浇了个透。
待到纪冉翻回屋内已是浑身湿透,狼狈至极。
她胡乱用手拧着发上的雨水,身上浇透的裙子却是粘腻地裹在身上,纪冉无奈地撇了撇嘴,她身上的衣裳还是上岛时姜婶拿给她的。
此时,纪冉却是除了身上这件,再无衣可换。
纪冉拽了拽身上皱巴的襦裙,不由叹了口气,自她住进了这屋子,她同杨悬泽二人便像是有了层都未说出口的缔约,杨悬泽再也未上过二楼。
纪冉退下了打湿的鞋袜,看着空无一物的床榻,内心挣扎了片刻,却是不敢赤条条睡在屋内,只能穿着湿透的衣裳堪堪躺下。
纪冉打小便身体康健,在雁州时,战到酣时,暴雨滂沱也是常事,纪冉从未因这个发过病。
行军打仗之人,最是能忍耐,他们不只能忍疼痛,更是能忍不适。
纵是身上裹着一层湿衣,纪冉仍是很快便睡了过去。
睡至半夜,在昏昏沉沉之间,纪冉却是感觉在自己身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那团火把她从头烧到了脚,让她感觉整个人宛如漂浮在半空中。
她尝试着想要睁开双眼,那薄薄的一层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却是挣扎了半天,只勉强撕开了一条缝,就被清晨的光亮刺了眼,又缓缓闭上。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她想回应,却又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不知过了多久,纪冉突然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直到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下,她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松竹味,一双冰冷的手似是在她头上轻飘飘的探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你发烧了?”
随着这声惊叹,纪冉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般难受,是因为发烧了。
纪冉已经很久没有发过烧,上一次还是幼时,那时母亲还未离世。
纪冉模糊记得,母亲轻轻拂过额头的手,和总是敷在额上的湿毛巾,每到她感觉不到凉意时,便又重新打湿。
母亲离世后,她便随着父兄长大,他们对纪冉虽是颇为宠溺,却又总是差了点什么。
“你穿着湿衣服睡了一夜?”
听着那充满震惊的声音,纪冉想问他大惊小怪些什么,又因头痛欲裂放弃了这个想法。
纪家军什么苦没吃过,穿着湿衣服睡觉又算什么,他们可是为了伏击敌军,趴在冰冷潮湿的泥水中三日不曾合眼。
如此说来,此次生病莫不是太久未经操练的缘故,思及此,纪冉不由悲从中来,要是父亲和兄长知道她偷懒了那么久,定会重罚她……
病中最易胡思乱想,纪冉越想越觉得心悸,却是全无察觉杨悬泽下楼了一趟。
杨悬泽拿着自己那套洗净的月白色长袍出现在纪冉床前。
“喂,醒醒!”杨悬泽推了推纪冉,把那身衣袍塞进纪冉手中,“你把身上湿的换下来。”说罢便转身下了楼。
纪冉大脑昏沉,用了很久终于理解了杨悬泽所说的话,却又感觉头重脚轻,她试着捏紧了拳头,却又无力可施。
她甚至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
待到杨悬泽再次回来,纪冉依旧穿着那身湿衣服,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
纪冉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一床绵软的被子便罩住了她。
“得罪了——”
纪冉感觉到杨悬泽在脱她半湿的襦裙,因着打结的带子绕了好几圈的缘故,杨悬泽拽着那带子绕了几圈也未将她身上带子解开,甚至抽带子时,还转错了方向。
“错……错了……”纪冉从干哑疼痛的嗓子里勉强挤出几个字。
因着声音过小,杨悬泽并未听到她的提醒,却是自己意识到扯错了方向,又调转了方向,扯了起来。
待到纪冉身上的湿衣脱掉,杨悬泽已是满身大汗,他瞅了眼放在一侧的月白色长袍,放弃了替她换上的想法,她将纪冉用被子裹了个严实,便扭头出了门。
纪冉脱去了湿衣,裹上了厚实的棉被,身体得到了温暖,整个人不由再次沉沉睡去。
睡梦中,纪冉仿佛再一次看见了她的母亲。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之色,她柔声数落着纪冉的顽劣贪凉,又将一碗水喂到她嘴边,让她喝下,似是被梦所影响,纪冉感觉自己的嗓子也因灌下的水受到了滋润。
随后,便像以前一样,一个半湿的冰凉帕子便被敷在了纪冉额头上。
纪冉没有力气睁眼,却是勉强伸出手将头上的湿帕子扶正,方才安心的再次入梦。
其实发烧也不错,自她能征战以后,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在梦中见到娘亲了。
母亲似是对纪冉生病受伤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却在看到纪冉选择和父兄一起习武时,未做任何阻拦。
她甚至未看到纪戎征战沙场,便香消玉殒在了雁州纪府的庭院里。
纪冉恨极了巫金国的人。
纪家恨极了巫金国的人。
他们有着世世代代的仇恨。
她那时不过八岁,却清楚的记得巫金国的死士偷溜进了纪府,拿着淬了毒的长刀欲刺尚在睡梦中的纪牧,却是被惊醒的娘亲发现,死死握住了刀刃……
此毒无解。
纵是名满天下的神医温邈也摇了头。
当纪冉清醒时,已是一天之后。
她撑着床榻坐起,却是感觉不对,她慌忙重新裹紧了棉被,四顾望去,终是松了口气,还好屋内仅她一人。
看着床侧叠放整齐的月白色长袍,纪冉犹豫了片刻便快速换上,长袍大了不少,却也是裹得严严实实。
纪冉挪开了棉被,想要倒杯水喝,却不由征仲住,在床头的桌上便有一个乘满了水的瓷碗,在瓷碗旁还有个不大的水盆,里面扔了块充当毛巾的布料,瞅着布料的样式,却是和杨悬泽来岛上时那件衣袍的颜色一模一样。
正在纪冉捧着水喝时,一股幽幽的松竹气味飘进了屋。
纪冉放下了碗,含笑道:“杨兄,昨天多亏了你。”
“嗯”,杨悬泽眼神颇为不自在的扫了眼纪冉身上的衣袍,“昨天,你的衣服……”
纪冉见杨悬泽脸上似是泛起了红晕,也不由红了脸,“没事啊,我知道你是救我,你也知道我们经常行军作战的,包扎伤口啊什么的,不在意这些。”
屋内的空气似是有了些凉意,杨悬泽点了点头,并未说话。
纪冉大病初愈,还是有些头晕,再次坐到床上,看着那床多出的棉被问道:“杨兄,这棉被是哪来的?”
“偷的”
纪冉:“……”
这还真是不拘小节。
只是杨悬泽长了张正气凛然的脸,看着倒是和“偷”这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人果然不可貌相。
不过想想此时此刻的处境,天已渐冷,若是没有御寒的衣物,他们又如何熬到冬至雪落。
“你……可是想家了?”杨悬泽状似不经意问道。
“什么?”纪冉抬起头望向杨悬泽,正对上他那双复杂的眸子。
“昨夜你……”杨悬泽有些怜悯地望着她,“逝者已去,勿要太过忧心。”
纪冉瞧着杨悬泽认真的样子,心里泛上了一阵躁意,“有些话上下嘴唇一碰就可以说出来,但是做到却很困难。”
杨悬泽沉默了片刻后,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多事了。”
看着杨悬泽离去的背影,纪冉心中似是堵了块巨石,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知道杨悬泽是好意,却又忍不住对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善意嗤之以鼻。
纪冉身体还有些虚弱,她扶着楼梯缓步走到一楼。
“刚才对不起啊。”
“你说的没错。”杨悬泽摇了摇头,苦笑道,“做起来是很难。”
纪冉看着杨悬泽的反应,不由皱起了眉头。
他看起来悲伤太甚,整个人都透着股和以往不同的悲愤。
“纪冉,害了你母亲的人,是怎样处置的?”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纪冉记得那人被他父亲吊在院中,用那把淬了毒的刀捅了几十下,又刀刀避开了致命的地方,最后毒发身亡。
“若那凶手是你父亲呢?”
若那凶手是你的父亲呢……
纪冉不知如何作答,她甚至不敢轻易抬头看杨悬泽,深怕触及他不想为人所知的脆弱。
或许他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看到同类后的感同身受。
杀了杨悬泽母亲的人是他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