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的白月光竟是本公主》冷拆

7、眼泪 死在爱人怀

　　确实不好了，并且发作的很突然。

　　晌午，胡太医专程过来为四皇子把过脉，声称殿下只是大病初愈气血亏虚，安心休养按时用药，慢慢就能好。

　　有太医署胡太医作保，四皇子肉眼可见松懈精神，胃口大开，罕见多吃了一碗白粥。

　　入夜前，饶兰殿接来一位客人，四皇子十分看重对方，甚至屏退其他宫人，只留娄元在房内伺候。

　　不消多时，娄元拉开门，立于廊下惊慌失措地高嚷：“来人，殿下晕倒了！快去请胡太医，快去！”

　　饶兰殿内外敛容屏气，内心千求万求着四皇子别在当前的节骨眼上出事。

　　边关战事方传来捷报，天子大喜，宫内自然一片喜气洋洋，如若此时见白，倒霉的只有他们这群低微的宫人。

　　跑去请太医的太监因为着急，路上不慎跌倒，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手背擦破油皮，隔着一层单薄的宫装身上磕得到处是伤，却一刻都不敢停。

　　太监吃痛，咬紧牙关不敢扶着墙壁勉强撑起身体，中途被人搀住，他抬头，瞧见对方熟悉的面庞，竟是茹雪姑姑。

　　紧随其后而来的便是永乐公主。

　　“本宫已差人去请胡太医了，你不必惊慌，走前面引路。”

　　引路？引去何处？
　　公主寝殿不就在附近吗？

　　兴许方才那一下磕得头脑发晕，他半天没回过神。

　　茹雪从旁人那儿接过干净素帕，转递给他，提醒：“饶兰殿。”

　　为了四皇子能安心养病，皇帝特地命工匠将位置偏远安静的饶兰殿重新修葺一番，旁人无事不得前去叨扰，殿内的宫人们也鲜少外出，故卓清绾并不认识饶兰殿的路，多亏撞见这个耽误送瓜果的冒失太监。

　　没到饶兰殿以前，卓清绾对禁宫的庞大只有模糊概念，毕竟后宫中由她闲逛的地方有限，这么多年围着巴掌大点的地方生活，她早歇了探究的念想。

　　而今跟随太监的步伐，她发觉禁宫的范围比自己想象中更广，一路上风景竟全然陌生，错觉是往宫外走。

　　行至一段起伏不定的泥路，软轿晃得头晕目眩，卓清绾干脆下轿走。

　　不知靠近何处，突然闻到清幽的香气，分不清是花还是树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四周种满绿树，枝丫交叠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遮去全部视线。

　　风景美则美矣，却忒像一座自然形成的牢笼。

　　太监停下步，立于拱门一侧，毕恭毕敬道：“公主，饶兰殿到了。”

　　卓清绾被迷宫一样的路弄得迷糊，闻言，迷迷瞪瞪地抬眼往前看，果真瞧见掉漆牌匾上赫然写着：饶兰殿。

　　这座宫殿甚至不能称为宫殿，外观极其普通，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气，主屋大小还比不上一间暖阁大小。

　　当年，皇帝分明专派工匠耗时半年重新修葺，爱子、护子之心得到天下万民称赞。

　　可瞧眼前这番景象，竟与传言完全不同。

　　无人敢拿皇令不当事，更不敢在真龙所在之地偷奸耍滑，既如此，四皇子这般待遇是谁默许、谁执行，何需多言。

　　卓清绾感觉内心凄凉无比，突如其来的哽咽迫使喉咙发疼。

　　她使劲闭了闭眼，咽下所有酸楚，再没了劳什子的男女大防规矩，毅然抬脚进入院中。

　　因着四皇子素来无心女色，饶兰殿十余人全是太监，统一由娄元管理，因此，显得被五花大绑在廊下的女子格外醒目。

　　来时路上，卓清绾向领路的太监大致问了问四哥现下的情况，很难不知道入夜之后，素来饶兰殿清净的意外来了一位贵客，而贵客进门不足一盏茶的功夫，四哥就倒地，不省人事了。

　　房中只有娄元一人伺候，具体的他人不清楚，她还要亲问他才行。

　　那女子嘴巴被堵住，双眼泪流不止，鼻尖哭得通红，姣好的一张脸惨不忍睹。

　　大概是靠着阵势和穿着辨认出卓清绾的公主身份，她情绪变得格外激动，拼命挣着束缚，口中发出呜呜杂音，眼神哀戚地望着贵人。

　　同为女子，卓清绾心下有一刹本能的松动，但却不知道这人究竟有罪无罪，她不便表态，干脆冷脸从旁经过，先进屋查看四哥的情况。

　　甫一进门，伴随浓烈到令人反呕的气味，一并传来的还有宫人压抑着惊恐的低泣：“大监，药灌不下去，前一顿喝得也全吐出来了，可怎么办呐？”

　　怎麽办。
　　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

　　灌不下去也得灌，否则就全完了。

　　娄元焦急万分，额头遍布细汗，早已苍老的身躯发着抖，却稳稳跪在榻前，祈祷般呢喃：“殿下，您得喝药，只有咽下去，病才能好。”

　　许是他的诚意感动苍天，让榻上昏死许久的人终于轻微动弹了下。

　　傅寒川虽闭着眼，面无血色，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模样，但却靠着自身的力气翻个身，趴伏在床榻边沿，指头发颤地抬了抬。

　　见状，周遭伺候的宫人纷纷露出喜色，跪在最外侧的太监反应迅速，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往外冲。

　　越过屏障意外撞见永乐公主，不知道她人是何时来的，在房中站多久了。

　　他膝头一软又要跪下，却被她及时拦住，作口型让他快去。

　　太监不敢耽误，脚底抹油地奔往厨房，取一直在灶上热着的汤药。

　　躺着的姿势不便喝药，万一呛到只会让情况更危机，于是剩余的人携力打算扶四皇子靠着软枕坐起身。

　　岂料，不等众人挨近四皇子，他自个儿忽然往前扑倒一截，往地面哇得吐出一大口鲜红，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接着，脑袋一歪，再一次没了动静。

　　房中的宫人们霎时又是哭又是嚎，全都乱作一团，连最该站出来的维持场面的娄元也吓瘫了，呆坐在原地，怔然盯着那摊刺眼的鲜红，泪水沿着沟壑遍布的面颊流淌，嘴皮子不止哆嗦：“殿下……”

　　外间隔着一道屏障看不真切，但不难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茹雪同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下意识上前查看公主的情况。

　　卓清绾的反应更快一步，一掌挥开面前碍事的帘子，绕过屏障走入内间。

　　床幔了无生气地低垂，白茫茫的一层，像极了曾经铺了满城的裹尸布。

　　卓清绾头脑轰得一声响，顾不上满屋人惊诧的目光，蹲在榻前壮起胆子试探四哥的鼻息，十分微弱，但能喘气就还有得救。

　　惊惧稍退，她摘下腰间的牌子，递给就近的宫人，吩咐：“去请皇后娘娘。”

　　那宫人颤颤巍巍地接着牌子，却不敢立即动身，暗中窥探娄元的脸色——
　　以往四皇子几次死里逃生，皇帝和皇后都未曾来过饶兰殿，至多命胡太医随意使用宫中珍稀药材。
　　永乐公主固然受宠，但这份宠爱能否支撑她在深宫中肆意行事，尚未可知。

　　生死关头前，娄元顾不得恁多，冲那宫人厉色道：“公主的吩咐你也敢当作耳旁风，拿了牌子还不快去办差！？”

　　闻言，宫人暂歇疑窦，匆忙奔出门。

　　卓清绾依次安排房内的宫人们准备东西，尤其要将挡风的帘子敞开，保证四哥能有喘息的余地，并叮嘱茹雪，“盘算着胡太医该到了，你亲自到拱门外迎一迎。”

　　见着公主镇定的神情，茹雪自然猜到四皇子目前还到不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既然如此，她不得不牵挂着男女大防这条，唇瓣蠕动几下，愣是将到嘴边的劝解憋回去了，屈膝领命：“是。”

　　待人一走，卓清绾示意娄元上前帮忙把人翻过身，自己则倚着床头坐，双臂环过他的肩膀牢牢抱住，以免人脱力滑落，接着，她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娄元，示意他沾水打湿，接过后，认真擦拭四哥脸上的血渍。

　　大抵从前见得次数不多，每次又总匆匆，卓清绾没有机会细致地观察四哥。

　　现在情况所迫，她不得不低头凑近他，这才发现四哥原来生的这般俊美，眉宇间沉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搭配着弧度精致的丹凤眼、浓密的鸦睫，像极了一弯月牙儿。

　　没怎么被日光照射过的皮肤呈现出脆弱的白，单薄如纸，浮出青绿色的血管。

　　卓清绾心底油然生出一股疼惜感，动作轻了又轻，一点点擦掉可怖的血斑，端详着怀中皎洁的面庞冷静片刻，重新将视线转移到娄元这儿，“廊下的女子是何人？”

　　看穿着，并非宫人，倒像外面来的。

　　“老奴不知。”

　　娄元额头抵地，长跪不起，不知是真老了还是别的缘故，从方才起就抖个不停。

　　他是四皇子身旁的老人，负责照顾贵人的衣食起居，几乎形影不离，饶兰殿凭空冒出个女子，说他不清楚来历，谁信？

　　除非他真是嫌命长，迫不及待找死了。

　　所以，他口中的不知，即为知。不敢说、不能说，代表答案就在题面上。

　　卓清绾立即联想到前朝的风浪，毫不费工夫就猜到此事跟范大人脱不开干系。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把女子送入饶兰殿，手伸到宫内，俨然没把皇帝放在眼里。

　　整个后宫都在皇后娘娘的管辖之下，外面的人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宫廷腹部，除非这一切都是皇后娘娘默许的，东窗事发，恐怕她也免不了被罚。

　　卓清绾忽然后悔让人拿着她的牌子去中宫的冲动做法，就该先让胡太医诊治，等四哥苏醒之后再做打算。

　　可，方才见着四哥奄奄一息倒在榻上，她表面装得淡然，实则六神无主，唯恐又一条人命，轻飘飘从眼前溜走。

　　她只单纯想着，万一四哥真有个好歹……

　　他叫了这么年“母后”，为了少年时寥寥几日的养育之恩，一直十分尊敬皇后娘娘。

　　他性格淡泊，不曾妄图同傅开霁争抢，亦不曾对范家低头，伙同他们谋害张氏什么，那么，在危机的关头，皇后娘娘应该在这儿。

　　现下冷静一琢磨，这步棋确实走错了。

　　既然走错，弥补不得，干脆别吓唬自己，办完当前的事再另想它法。

　　卓清绾将脏污的手帕丢入水盆，接过太监递来的汤药，内心默念一句冒犯，然后捏着傅寒川的下颌灌药。

　　她以前照顾过病人，手法比他人娴熟许多，用了巧劲让他饮下汤药，且没有呕上来。眼瞅着他脸色愈发苍白，她深知仅仅喂药不够的，焦急问：“胡太医还没到？”

　　“老奴出去瞧瞧。”说罢，娄元拽着俸药太监一并离开。

　　房门开了又关，外间寥落的光影晃了晃，很快就被无边无际的浓黑吞噬。

　　卓清绾呆坐在房里，对着关了门就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耳朵怎么也捕捉不到外间的声音，内心升腾起被世间抛弃的悲凉。

　　可这样的情景，四哥每日每日的挨着过，竟一晃过了这么多年。

　　卓清绾忍不住眼眶发酸。

　　这次没有旁人在，眼泪如开闸的洪水簌簌掉落，浸湿面庞，汇聚成晶莹剔透的水珠悬挂在下巴上。

　　晃荡许久，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下砸在傅寒川眼皮。

　　昏死的人眼珠微转，有了转醒的迹象。

　　房内光线昏暗，卓清绾并未注意到这点，隐忍着抽噎。

　　刚才十万分火急时候没泄露怯，如今单独对着傅寒川再也憋不住，抽泣声听起来像只孱弱的小动物，挠得人心底直发痒。

　　傅寒川吐过一口鲜血，喉管火烧火燎的疼，浑身瘫软着，没力气替她抹去眼泪。

　　只能保持同一姿势，躺在皇妹怀中。

　　他枕着她柔软的小腹，隔着夏衣单薄的料子，感知到随呼吸起伏的弧度，以及和暖的体温。

　　纵然一切只是一场拿命做赌注的局，但能借此窥觊到她的真情，他竟有一刻产生“死在爱人怀里也算善终”的念头。

　　皇妹。
　　他挚爱的皇妹……

　　傅寒川滚着喉结默唤，攒出一丝力气抬起手腕，如愿触碰到微量水润的下巴尖。

　　头顶的抽噎声停了一下，紧接着，他脱力垂落的手半途被接住，牢牢锁入温热柔滑的掌心。

　　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蓦然在眼前放大，眸子还是那么清亮，里头有且只有他一人，麻雀似的、欢天喜地呼喊：“四哥，你醒了。”

　　傅寒川呼吸微妙停顿，指头缓慢弯曲，回拢。

　　他喉结艰涩滚动，压着唇舌间汹涌的腥锈气味，沉闷地喘出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