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的白月光竟是本公主》冷拆

6、蜜枣 用甜的压一

　　老一辈人官海沉浮几十年，尤其像范宣这样的老臣历经三代帝王，早就被权力的滋味迷失心窍。

　　他口口声声说着家族荣耀，实则字里行间都透着私欲。

　　范经赋的脾性与生父范宣截然相反，勤恳苦读入仕，政绩平平。

　　现在年过四十，已没了升迁的机会，他自个儿却不觉得遗憾，整日怡然自得，从不曾参与范家其他人在前朝掀起的风浪。

　　儿子范侪乃纯臣作派，只认死理，全然不懂手腕、交际、权衡之术，这才被周温纶那只狡猾的老狐狸抓住把柄，狠狠将了一军。

　　为此，范宣一面想法子到御前进言，祈求陛下能够回心转意，饶恕范侪的愚蠢，私下没少叱责范经赋为人父不称职。

　　官场之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不懂得玩弄权柄谋术的人，最后都逃不过凄惨的下场。

　　这套说辞范经赋打小就听，一把岁数还要被这么教导，听得他耳朵起茧，终于没了耐心，一路上隐忍不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没记进心里。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府前。

　　范经赋搀扶父亲进府，正准备告退回院，却被范宣勒令到书房谈事。

　　在朝会上累得腰酸背痛，范经赋只等着娘子做的那口酥酪解暑，岂料脚不沾地进入书房继续劳什子的阴谋阳谋，心中自然不快。

　　因为迫于父亲的威严，范经赋不敢多言，偷偷给小厮使眼色，遣他先回院子给夫人报信。

　　随后关上书房门，拎起瓷壶为范宣斟茶，听他谋划自亲信的家中选出适龄且好生养的女子，寻个合适的机会，献给四皇子做体己人，以便将来行事。

　　范经赋闻言头疼的厉害，忍不住小声嘀咕：“您何必操心这么多呢？张氏愿同谁斗就让他斗去，咱们甭再搅这趟浑水了，棒打出头鸟的事情，官场上还少么……”

　　“六皇子如今确实风头无量，但他前头这么些兄长，哪一个不优秀？最后未必就是他能继承大统。万一真成了，也没法子，您辅佐这么多位皇帝，不差这一位，不如趁此机会赋闲在家，松松筋骨，专心陪一陪我阿娘，岂不是一桩美事？”

　　“再者，四皇子病了这么些年，恐怕内里亏虚，后嗣之事真不一定。假若有，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能不能长到能担事的年岁……这些，全是未知数。难不成，张氏还会乖乖等着四皇子有了后嗣，再为六皇子造势吗？”

　　终于有机会将憋了许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全说出来，范经赋长舒口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捧着茶盏走到书桌前，放至范宣手边，赔着小心劝说：“六皇子风头正盛，咱们不如退一步观望未来形势发展，另做打算。”

　　尾音落地，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范宣握笔的手开始轻微颤抖，每一处皱纹里都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暴怒。他狠狠剜他一眼，火气直冲心头，高呵：“滚！不成器的东西，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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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和新衣一齐送入饶兰殿，娄元知晓四皇子对后者更感兴趣，便先伺候他换衣，试一试尺寸。

　　寝殿内苦药味缭绕，熏得人恨不得反呕胆汁，傅寒川吩咐人开了一扇窗透风，日光穿堂而过，铺洒在撑开的衣裳上，金光灿灿，美轮美奂。

　　傅寒川病归病，身量却高，系带勒出一把细腰，肤白衬得五官颜色极艳，再加之一袭泛着光的华服，比天上神仙也毫不逊色。

　　“公主的眼光当真是极好的，选得料子极衬殿下。”娄元整理衣袖，笑吟吟道。

　　傅寒川眼尾亦添上一抹喜色，小心翼翼抚摸衣襟的刺绣纹样，眉宇间沉着一抹温柔，开口却问：“宫外又闹什么？”

　　“范大人担忧您整日憋闷在饶兰殿里，伺候在旁的都是些老货，没个贴心知己的人，心情无法纾解，病也难好。特从旁支里选了一位品貌、年龄、家世样样儿与您相仿的女子，又费功夫从皇后娘娘那儿讨来一张请帖，托老奴跟您捎个信儿，赏花宴上身着女贞黄衣裳的姑娘便是，殿下到时见过了，觉得喜欢，不妨留在身边伺候。”

　　娄元话说的滴水不漏，且一点儿不妨碍他办事，从箱奁中取出绣着龟纹的香包，仔细系在傅寒川腰间，理了理长袍褶皱，慢慢退离镜前。

　　沉默几息，傅寒川并未对此事作出反应。

　　镜面折射出金光，晃得眼睛生疼，他抬手挡了下。病中的人平日不方便出门，在阴暗的屋里待久了，无法适应太过灼热的光亮。

　　见状，娄元立马走去关严窗户。

　　等窗户一关，房中光亮消失，衣裳也没方才那么光彩夺目了。傅寒川倍感可惜地叹气，示意娄元帮忙换下，叮嘱他千万要妥善保管。

　　待娄元收起衣裳，捧着汤碗行至桌畔，“殿下，该用药了。”

　　傅寒川从袖中取出一方樱粉，放在鼻端轻嗅着早已没了女香的帕子，试图压盖药草的腥苦味，可当唇舌卷着浓稠汤水，酸苦直冲天灵盖，心口的恶心感过了许久也不见消退。

　　他实在忍不住，扶住桌案边沿，弯下腰，干呕不止。

　　那瞬间喘不上来气的窒息感逼红他的耳廓，颜色顺着皮肤晕开大片，一直蔓延至脖颈处，呈现出妖冶的红粉。

　　饶是伺候四皇子大半辈子的娄元，每每碰见这场面仍不知该如何有效的解决，只能捧着蜜饯盒子候在一旁，徒劳地哄说：“殿下，用点甜的压一压罢。”

　　积年累月的药灌下去，苦味早就渗入寝殿的各个角落，分不清是碗里的还是别的地方散发出来，教人心头苦到发酸。

　　傅寒川不语，保持着岣嵝腰背的姿势一动未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另一只手紧紧捏着帕子，仿若溺水将死的人不肯松开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攥到指节发白。

　　蜜饯微弱的气味无济于事，反倒教他心中更生苦楚。

　　娄元看着很心疼，却没有效的办法，只能干着急。

　　近来邪门得很，殿下分明很少出门，可却大病小病不断，风寒刚愈又添他伤，铁打的身子都扛不住这么造，更何况他并非铁打。

　　这些年胡太医不知干什么吃的，医术丝毫不见进益，每回给四皇子开药，只治当前眼下的病症，过后反倒病得更重。

　　好巧不巧的，胡太医曾在皇后娘娘生产时立下大功，因此得到贵人的保举，满太医院质疑谁，都不能质疑他的医术不佳。

　　娄元往四皇子腰间的香囊觑一眼，狠狠心，放下蜜饯盒子转而去外头唤人：“殿下身子不适，你跑一趟去给公主送些当季新鲜瓜果，顺道请胡太医来问诊。”

　　饶兰殿的宫人们身家性命都四皇子身上，一听主子身体抱恙，一刻不敢耽误，立即奔向太医院。至于永乐公主那方，只能先暂时搁置。

　　房内浓郁的药草味经久不散，缓过那阵钻心蚀骨的酸苦，傅寒川攀着桌沿慢慢坐正，冷顺着脖颈滑入衣领，肌肤白中透出病恹的青，一口气顺了许久才喘匀。

　　淋漓冷汗浸透额前的墨发，脸上一股萎靡的死气，耳畔嗡嗡直响，震得头疼欲裂，屋里屋外的声音霎时间全部消失，只有娄元的话反复响起。

　　“品貌、年龄、家世，样样儿与孤般配的女子……”傅寒川低喃这句话，嘴角扯起抹讥诮地笑。

　　纵使他寡命，但好歹是本朝四皇子，范家女亲生的唯一血脉，这等高贵的身份到他范大人眼中竟然成了一枚不堪大用的棋，妄图靠着旁支随便推出来的女子就想分一杯羹。

　　浑说什么样样儿与他般配，当真以为他为了活命，就一定会仰仗范家的势力，收下那人！？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范家亦不过蝼蚁一群，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与天斗与地争，简直可笑至极。

　　范氏能在史书上记一笔，或许确实凭着家族中出过几个能人，但能站在中枢无可动摇的位置上，靠的必然是圣恩，以及孝端皇后苦苦维持的声望……

　　只叹，人死如灯灭。

　　如今天下人哪还记得本朝曾有位孝端皇后，就连娘家人，怕也早将血缘里流淌的那丝情分忘得一干二净了。

　　傅寒川端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干涩的咽喉，稍微拔起音量，唤：“娄元。”

　　门外有道岣嵝的身躯应声凑近，“老奴在。”

　　“赏花宴实为家宴，饮酒作乐或许可以，但在那样的场合上相看未免不妥。范大人若准备妥当，今夜便让人入宫来罢。”

　　傅寒川面如土色，没说两句，喉咙便觉奇痒无比，于是低头，用衣袖掩住双唇，轻咳：“既然要来也别偷偷摸摸的，弄得像做贼，差人支一顶软轿去宫门处接。”

　　娄元面露惊诧，不及一刹，眼珠骨碌一转就懂了殿下的意图。

　　往饶兰殿塞人这桩事不必猜都知四皇子心中不乐，范大人手伸得太长，自个儿还没回过味，此举定会引火烧身。

　　如今看来，不必待日后如何，今夜恐便会闹得范家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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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边关捷报传入宫中那日起，悬在卓清绾心头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转天病就大好了。

　　因为亲眼目睹过战场上的凶险，她这颗心不敢放的太彻底，于是仍然日日坚持到佛堂抄写佛经祈福，期盼神仙保佑众将士全须全尾的归家，莫落下一人教亲人流泪断肠。

　　往往一写便是一整天，压根不觉得累。

　　直至蜡油燃尽，茹雪踏着月光进屋为公主披斗篷，提醒她注意眼睛。

　　“无妨。”

　　卓清绾放下笔，绕了绕酸胀的手腕，觑见茹雪欲言又止的表情，纳闷：“怎么了？”

　　“四皇子差人给公主送当季新鲜的瓜果，结果那人忙着去请太医为四皇子瞧病，慌里慌张的，竟把这趟差事忘得一干二净。等回头想起来的时候，瓜果烂成一片，现下人正跪在殿外赔罪呢。”

　　放在其他贵人宫中，此事免不了要被追责，或打一顿或撵出去，把贵人交代的事忘记了，便是对贵人的不尊。

　　总之，如果碰见其他主子，追究起来，确实是件足以掉脑袋的大错。

　　万幸卓清绾脾气柔和，从不苛责宫人，听闻对方是无心之过，只淡淡哦声，仿佛听了一桩无关紧要的闲事。

　　“人非圣人，孰能无过？能改过便好。况且，他是四哥宫里的人，奖惩都该由四哥定夺，跑本宫这儿跪什么？”

　　顿了一顿，又说：“不如你陪他走一趟，告诉四哥是我的意思，从他俸禄里多少扣点，长个记性便罢了。瓜果已坏，反正吃不成了，没必要再生他事。”

　　茹雪料到公主的意思，已经差遣冬卉送那宫人去了饶兰殿，然后去取新的蜡油。

　　忽而滋啦一声响划破佛堂的寂静，茹雪被吓一跳，回头发现是案几被推开一段距离，歪歪斜斜地撞上墙面。

　　卓清绾整张脸栽入佛堂的昏暗中，背脊明显绷着，口吻万分紧张：“——这么着急请太医作甚？难道，四哥的身子又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