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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帕子 人死一场空 ...
春雨连绵过后冷了短暂的一阵,紧接着日头高悬,晒得人头晕目眩,颇有提前入夏的意思。
卓清绾畏热,又因为身子骨没好全不能贪凉,吩咐茹雪提前将夏衫取出换上,丝滑单薄的衣料随风吹拂,紧贴在肌肤上格外舒服。
再瞧周遭忙活的宫人们,也依照规定换了装束。
今日相对前几日更燥热,树梢间已有了蝉鸣,故,显得院中披着又长又厚斗篷的那抹修长身影格格不入。
大抵与傅寒川久病中养成的孤僻性子有关,他待人温和却疏离,秉持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作风。
就算关心卓清绾,也是通过娄元传话或送物什,偶有几次她情况不佳,他披星而来,总会在他人注意不到时离去,更不会与她碰上面。
这是正儿八经头一回,卓清绾见傅寒川未避讳他人,大方站在院中。
“——四哥!”
卓清绾一兴奋便忘记佛堂内不许喧哗的规矩,反应过来后急忙捂住嘴巴,敬畏地扫一眼佛龛,蹑手蹑脚走出门。
初始还讲究规矩,慢慢走得越来越快,兴许觉得这样的速度不够,干脆拎起裙摆狂奔起来。
长廊中被风吹了一地的破碎花瓣,她以“这样有意境”为由,未让宫人清扫,现下花瓣被急迫的步伐带起,形成小股旋风徘徊在她途径的路,确有几分仙子踏花而来的美妙意境。
傅寒川目光微妙,沿皇妹鬓间发颤的钗环向下,乌黑浓密的眉、睫,透亮聚光的瞳仁,小巧透粉的鼻,形状恰到好处的唇瓣……当真哪哪儿都合他的心意。
传说中造人的女娲娘娘必也喜欢极了皇妹,赐予她如此易得人心的皮囊不够,举手投足间同样散发着少女的娇憨真诚。
他本无意做肖想皇妹的悖逆之人,可,这样的皇妹,要他怎么抵抗?又如何能抵抗?那尾蹁跹的裙摆落入他墨色的眸底,欲-念如同会吃人的怪物悉数吞没。
而内心所有的惊涛骇浪,在人彻底站稳在面前的那刻,皆被他从容收起。
卓清绾无从察觉,仰头望向敬重的兄长,惊喜道:“四哥今日怎的有空过来?正巧我殿里昨儿才有了上等桂花茶,四哥不如移步偏殿,我让人备下点心一起尝尝?”
过长的裙摆被她带动扑向他的衣摆,霎时间,苦药味与花香味融汇交杂,再度勾得傅寒川喉结上下吞咽。
他以拳掩唇,别过头轻咳,装作风轻云淡的模样,以正经兄长的口吻喟叹:“能跑能跳的,看样子是大好了。”
卓清绾没心没肺,顺势点头,应声:“太医日日都来把脉,说是表面病症易好,病灶却难除,嘱咐我待在宫中静养,饮食也以清淡为主。四哥恢复的如何了?药有没有按时吃,怎么还在咳?”
“老毛病,不妨事。”
傅寒川不欲多聊,轻轻掀过话茬,从袖兜中取出一只精致瓷瓶,“方才去太医署,碰见胡太医正在制你的药丸,我便让他在外多包了一层糖衣,味道没那么苦,你吃起来也容易些。”
这般做,简直关照到卓清绾的心坎上了。
她并非不能吃苦之人,只是苦药味总让她想到被破城血战的噩梦,梦魇住的时候喂不进药去,皇后娘娘便吩咐人用些强硬的措施,哪怕灌,也得保住她的命。
她活着是卓氏的招牌,是仁君值得追随的证明之一。
再加之,她十分有九分随她阿娘,生的格外水灵清秀,身段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柔美,犹如花圃中最艳丽的花朵,以后长成了,还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卓清绾怕吃药,不是年少矫情,不能说的内因才是病根所在。
不晓得傅寒川是出于对皇妹的疼爱,还是聪明到足不出户也能窥探出皇后娘娘慈爱下的端倪,总之,卓清绾实在感谢四哥每个细节处的关照,立即扬声唤来茹雪,让她去包份桂花茶,感谢四哥为自己特地走这一趟。
茹雪一直在殿门口候着,督促其他宫人们清扫庭院,听见公主呼唤,腿脚麻利地赶来。
隔着热气蒸腾的雾,茹雪远远看见有个男子立于廊下,走近一瞧,果然是四皇子殿下。
她心中不免咯噔,惊诧自己一直守在殿前,有人来访必绕不开她入内通传,竟不知四皇子是何时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
再瞧公主对四皇子的热切劲,俨然已忘却先前主仆之间推心置腹的对话了。
茹雪哪敢置喙什么。
终究是公主自己的路,做奴婢的只是适度引导、规劝,不离不弃的守着,却不能主意太大,大到盖过公主的想法和选择。
如今两位贵人都是为人子女的,顶着皇兄皇妹这层身份走得近,任谁明面上也不便置喙什么,只期盼往后六皇子跟公主的关系一变,皇后娘娘忆起过往的细枝末节,莫因此迁怒于公主。
走入廊下的那刻,茹雪立即收起所有心思,向两位贵人行礼问安。
傅寒川素来话不多,永远一张冷淡薄情的模样,不曾在意他人。
今儿却一改常态,一双浓郁如夜色的瞳仁在茹雪身上停留片刻,无声中释放出的威压宛如锋利刀片割着她的血肉。
茹雪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伺候过许多贵人,也见识过太多的变化无常,因而对危险格外敏锐,几乎是立马捕捉到四皇子视线中暗藏的威势。
哪怕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是关起门,只说给公主一人听的,被四皇子这么盯着,仍让她有种“罪行”全部曝露的错觉。
跪在地上的膝盖仿佛生了根,小腿肚子打着颤,压根站不起来。
卓清绾低头,清楚看见茹雪微微发抖的身躯,却没往别处想——
四哥整日冷着脸,不吭声的时候尤其严肃,难怪茹雪会吓破胆。
“别磨蹭了,快去办。”
卓清绾没什么主仆之别的观念,以往在府中阿娘对下人从不苛责,她有样儿学样儿,待寝宫中的宫人们十分和善。
见茹雪怕得站不起来,她俯身搀她一把,轻拍脊背安抚,“妆奁里的鎏金缎子一并拿上。”
“是。”茹雪不敢耽搁,领命匆匆离去。
等令人心烦意乱的嗒嗒声彻底消失在耳畔,傅寒川才重新将视线转移到卓清绾身上,视线在她微红的脸颊兜了一圈,心底泛起愉悦,唇角轻扯,声音中却带着一丝疲倦的沙哑:“什么鎏金缎子?”
“年初使臣送来的上等绸缎,据说是用上千只娇养矜贵的天蚕丝织就,能在日头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绸缎的数量不多,母后却还是赏了我一匹,用它制成夏衣定貌美无比,可惜颜色太华贵,不适合我,不如送给四哥。”
“我穿就适合?”
“四哥天资过人,哪怕身上只披件麻袋也是全大晟最俊美的男子。”顿了一顿,卓清绾鬼灵精地补充:“当然,不能越过星晖神君去。”
星晖神君,大晟民间最受推崇的美神。
卓清绾说话时头上朱钗跟着发颤,双颊团着两抹热出来的红晕,没了往日那副装出的温柔小意和谨慎乖顺。
兴许正是这样坦荡大方、烂漫天真的人儿,说起奉承话非但不使他人厌恶,效果反而事半功倍。
就连傅寒川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难免露出一抹浅淡笑意。
日光倾斜洒落在他面庞,透着病气的惨白,唇却艳的异常,宛如一幅用色恰到好处的山水画,眉骨似山,眸底似湖,蜿蜒鼻梁下方是轮廓流畅的薄唇。
世间男子鲜少有他这般绝色,故,卓清绾所言皆为事实,并不夸张。
同为皇子,身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傅开霁眉目的神态更肖皇帝年轻时候,傅寒川则是与他生母孝端皇后更像。
万幸有这一点相像,才能换来九五之尊微薄的愧疚,得以保全自身。
否则,一个无甚能力的皇子,身子骨又病弱到随时可能归西,早早儿就被当成政-治棋子,吞没在寂寂深宫中了。
卓清绾无法避免生出股同病相怜的颓气。
心说:他们义兄妹两人,一个靠着皇帝迟来的愧疚,另一个靠着皇后虚假的仁慈度日,可这样仰人鼻息的日子又能过多久呢?
她已经足够幸运,遇见心爱之人携手余生,也能逃离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天地。
那,四哥呢?
真到万不得已,王座上换人的时候,四哥面对新主又该如何?
卓清绾摩挲着掌心透凉的瓷瓶,实在难受。
临走时她追着他说了一大堆找不着重点的废话,告诉他务必照顾好身子,天热少衣天冷加衣,饮食也须得注意,凡事都得细致……
旁边娄元闻言笑道:“公主倒是十分关心殿下。”
傅寒川轻飘飘一记眼神扫来,意味不明。
“应该的。四哥关照我,我自然也一门心思盼着四哥早日痊愈。”卓清绾表情诚恳,并不忌讳表达真心。
她亲自送人至殿外,问:“今春的赏花宴,四哥会来吗?”
略一沉吟,傅寒川掀起鸦羽般的长睫,眸底滚着他人无法察觉的意味,似是而非地反问了句:“皇妹作何想法?”
卓清绾当然盼着他到场。
原因无他。
一个人久病不起,除了身上的病,更多是心里的病,不见天日不与人交际,不凑凑人间的热闹,不晓得普罗大众口中的烟火气,自然而然不觉得活着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赏花宴上只有皇子和公主们,偶有年岁相当的郡主、亲王受邀参加,与寻常家宴无异,他不必担忧场面性的社交消磨精神。
论起来,傅寒川早年间咳疾没那么重,常到赏花宴小坐片刻,与兄弟姊妹们相处融洽,只一回嗅到花粉咳起来,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往后便再也没去过。
先前胡太医同皇后娘娘回话时并未避着卓清绾,她听得真切,四哥对花粉的反应平平,想必身子恢复不错,赏花宴想去便能去。
何况,上回他亲口允诺会去,可千万别变主意才好。
傅寒川想得却是另外一码事。
范家手伸得太长,胡太医的问诊结果不出半日便传入他们耳中,紧接着,朝堂上又是免不了的腥风血雨。
对于当年孝端皇后之事,皇帝实在心中有愧。
正因这份愧疚,纵使他不爽范氏的道德要求,却为了历代皇帝都重视的身后名无法撕破脸,更动不得傅寒川,中宫则变成了伫立在眼前的“罪证”。
这次,不止皇后,整个后宫都被冷落下了。皇后的怨气自然比往常更胜。
傅寒川深知现在还不是他出头冒尖的时候,范家人决意搅动风云,他便退步或服软,总之,要跟他们对着干,划清界限,或佐证他确实病到无暇政-事,让推举他的人变成皇帝眼中的笑话一场。
毕竟。
再多的权谋计策,皆比不过一条命。
人死了,才是真正落得一场空。
但——
傅寒川微颔首,对上皇妹那张皎如天上月的稚气面庞,琉璃似的眼底有且只有他一人,巴巴望着他无声祈求。
要他如何张口说不呢?
这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皇妹,他哪舍得见她失望。
傅寒川表情空白地移开脸,轻应:“去。”
卓清绾肉眼可见的开怀,站在原地目送,却在傅寒川习惯性抖袖的时候捕捉到一抹眼熟的樱粉。
那抹颜色转瞬即逝,速度快到像是她的幻觉,凭着身为女子的经验,不难认出是方帕子。
宫中一应用度皆有规章,男子绝不会用这样的颜色。
不知四哥抱病整日待在饶兰殿,是从哪儿结识的哪家姑娘?
民风开放的地方倒是听闻过年轻男女可自由相看的俗规,但在宫廷之中万万不可,被发现便是秽乱宫闱的杀头大罪,皇子和公主们亦不能避免。
因着兄妹这层身份,傅开霁与卓清绾之间互动东西倒方便,兴许是两人心中有鬼,一个不敢像给四哥绣香囊那样,给傅开霁送东西;另一个亦不敢索要任何能代表卓清绾身份的物件珍藏把玩或佩戴。
傅开霁偶尔送些譬如花环那样的玩意儿,过不几天也凋零了,根本留不住,无法教人拿去把柄——
不成想,四哥竟情深至此,还随身带着对方的帕子。
卓清绾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满目吃惊,双手捂紧嘴巴,生生将这个了不得的秘密咽回肚子里,发誓死也不说。
-
赏花宴开前三日,一大早信兵掐到点儿飞奔入宫中,把冒着热乎气的边关捷报呈到御前。
山考道地势险峻,易守不易攻,双方大军交战近半月迟迟未能争得输赢,六皇子当机立断,率一小股精锐趁夜色正浓、敌军酣睡之时冲杀入营地,拎着敌方将军科克尔的首级,占下山考道这一军事要塞。
皇帝龙颜大悦,即刻封六皇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赐虎符,指挥权彻底从二皇子那处移交给他。
圣旨一下,朝中局势立刻发生微妙扭转。
下朝后,范氏家主兼谏议大夫范宣,冷眼瞅着翘起孔雀尾巴的张斯和周温纶这对岳丈女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途径那二人身边时,范宣故意将袍袖甩的巨响,冷睥一眼,同长子范经赋上了马车。
待马车驶离最后一道宫门,轿厢外充斥着市井嘈杂,范宣再也控制不住怒火,猛地一掌拍在座椅上,斥骂:“呔!满门御前摇尾的哈巴狗,当初献计谋害孝端皇后,蛊惑陛下将范氏儿郎从中枢远调,极力促成张氏登上后位,如今又要如法炮制,想让六皇子拿下太子之位。未免太不把范氏放在眼里!”
早几十年前,范氏与张氏因为桩桩件件的事情结仇,在朝堂上斗的头破血流。
暂且不提孝端皇后。
那周温纶委实不是个东西,净使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手段,哄得皇帝听信他“范家借皇后的名义,实在锋芒太露”,直接断送范氏两代儿郎的升迁路,更在陛下心里种下一根难以拔掉的刺。
蛰伏多年,范氏难得培养出范侪这么有出息的后辈。岂料,他掉入歹人圈套,失了圣恩,被贬官去岭南那等苦寒之地。
苦了范宣一把年纪,为了家族拼命,一直暗中周旋,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等到陛下开恩,重回中枢。
偏偏老天爷有眼无珠,放任张氏一脉抖擞起来,皇后娘娘膝下又有六皇子这么个出息的儿子……
而今,太子位置空悬,但秦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判六军诸正事等头衔具在一人身上,六皇子手握大晟军-政大全,几乎拥有太子的全部实权,颇有些天意不可违的滋味。
想到这层,范宣脸色更差,袖中拳头紧握,眼中闪烁着阴狠。
“四皇子的身子骨调养这么些年仍不见好转,只吊着半条命在人间游荡,以后怕是指望不上了。若能趁着大事落定之前,让他有个子嗣,或许,我们还有一拼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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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大修过,部分剧情走向有较大变动,读者宝宝们可重新阅读。作者不对盗版负责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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