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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靠山 她口中的真 ...


  •   卓清绾破涕为笑,连连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了,胡太医马上就到……”

      “人呢,还在廊下绑着?”
      傅寒川打断,方吐完最后一个音便强烈地咳起来。

      离得太近,卓清绾依稀辨别出他异常潮红的面颊,颜色顺势往下延伸至脖颈,全都涨成暧昧的粉。

      虽然仍不减平日冷淡气质,但却因为生病,使冷淡中平添了几分风情,令人难以移目。

      卓清绾思绪游离一瞬,想起外面的麻烦事,激动的心绪平复不少,“嗯。”

      “吩咐宫人们将她放下罢。今日之事与她毫不相干,一味将人绑着,传出去有损姑娘家的清誉。”

      傅寒川好不容易不咳,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又开始喘,胸膛起伏剧烈,脸色白中带青,骇人得很。

      卓清绾掌心压着他胸膛顺气,没来由地蹦出句:“兄长仁慈。”

      “怎麽。”傅寒川听出她话里有话,于黑暗中稍稍抬眼。

      “发一声感慨罢了。”

      傅寒川怎会信,可惜他刚醒,虚弱得很,没力气争辩。

      暗色和紧迫形势掩去这对义兄妹越线的接触,卓清绾轻抚着他胸脯,腾出一只手拉高被褥,掖紧边角。

      因为顾忌廊下绑着的女子,她说话声极低:“先头胡太医为四哥诊完脉,去母后宫中回话的时候并未避开我,当时分明说四哥身子已经大好了,今日怎会突然病发的如此凶险?难道不是吃坏了别人给的东西?”

      “或许罢。”
      傅寒川摆出一副不想深究的态度,“你聪明,猜出人是谁送来的,我动不得。”

      深宫内没个依仗,哪怕贵为皇子公主也无济于事。

      如果能走出深宫施展拳脚建功立业,或有过人才华傍身,兴许还好些,不幸傅寒川体质太过羸弱,活这么久已是苍天垂怜,哪还敢痴心妄想别的。

      纵然清楚范氏狼子野心,每一步皆是拿他的性命做赌注,企图榨干皇子身份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但他除了依赖他们,别无他法。

      卓清绾感到深深的无力以及不忿,犯嘀咕:“这样的世道,可真是不公。”

      夜色模糊五官,傅寒川还是依稀辨别出瘪起的粉唇,娇俏可爱。

      他跟着抿起唇,胸膛仿佛塞满了复杂情绪,涨得发疼,说不清到底是欢喜还是心疼。

      他勉力抬起指尖,轻碰一下她的手背,双眼失力微阖,气若游丝,“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再有下次万不可掺和进来。深宫中,遇事先保全自己才最重要。”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卓清绾老大不乐意,并不想照办,“四哥以真心待我,我也想回报以同等的感情,不然就成狼心狗肺之徒了。”

      尽管知道她口中的真心二字,含义与他所想不同,他仍难免快活。

      抿了抿干涩的唇舌,傅寒川攒出些许力气,以一张格外具有欺骗性的慈悲面,扮作为她考虑的兄长样儿,苦口婆心道:“大晟平和无战事的时候,你日日跪在佛堂内为天下万民祈福,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想必是为了展现出乖巧再乖巧的模样,讨得母后喜欢,让自个儿往后的日子过得更舒畅一些罢。”

      “归根结底,你我都算没了靠山的人,孤苦伶仃的,被丢弃深宫里,活得步步惊心,但凡能不招惹麻烦,还是独善其身的好。”

      “先前见你年岁太小,突逢变故委实太可怜人,难免想起自己儿时的无助,便才多多关照。你心中记挂着这份兄妹情,今日愿意为我奔走这一趟,我很感激,却希望再无下次。”

      一口气说太多话,傅寒川气不顺,忍不住低低地咳起来,一时半会儿不见停,雪白齿间溢出星点血沫。怵目惊心。

      身量高八尺的成年男子全然靠入卓清绾怀中,她却感知不到丝毫沉重,心一下慌起来。顾不得避讳恁多,抽出贴身帕子为傅寒川擦拭唇角血渍。

      多年以前,在江南那座被敌军屠杀殆尽的城里,她也曾见识过人命轻如鸿毛一般的惨状,如今再也受不住亲近之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悲痛,突地,豆大一颗泪珠砸落在他面颊,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傅寒川被帕子扇来的香味迷失心窍,缓了片刻终于抬起手,趁着她正悲伤,心不设防之际,指腹贪婪的反复摩挲软豆腐般的面颊肉,一点点拭去湿痕,长叹:“哭什么?”

      卓清绾抽噎着,出不了声。

      或许哭他们身世飘零、命不由己,亦或许哭前路不明、风雨飘摇。

      只是听完他的一番话,顿时悲从中来,无法自抑。

      “四哥有我,何至于孤苦伶仃呢?”卓清绾拾起衣袖揩去泪珠,心肠被泡的跟面颊一样软,情绪到了这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多么了不得的承诺。

      夜色浓郁,房内无法视物,偏从窗户缝隙中泄出一缕寒凉月光,照出她娇俏的面庞,雪一样洁白的肤色,透着少女特有的粉晕。

      她双眸潮湿的厉害,胭脂被晕开,仿若飘入水中的桃花瓣,眉宇间的忧愁反倒衬得姿容愈发动人。

      傅寒川闭了闭眼,心脏咚咚直跳,砸得胸腔生疼,呼吸也压得沉:“往后,这样的话,不可在外说与旁人听。”

      “嗯,我有分寸。”

      卓清绾没往别处想,只当四哥关心她的名声,忙作保证:“这深宫里,除了一直在我身边伺候的茹雪,值得我信赖的人就只有四哥和六哥。这般推心置腹的话,以后我再不会说与他人听了。”

      “……”

      方才顺畅的气,听见她提别的男人,险些又上不来。

      傅寒川未搭茬,紧紧地阖死眼皮,缓和几欲气绝的愤恨。

      -
      饶兰殿发生的变故不消一夜就在宫廷内外彻底传扬开,万幸,四皇子福大命大,躲过此劫。

      论起来,此事最该怨皇后娘娘治下不严,导致纰漏,后宫掌钥的女官竟不多加盘问就轻易放外人入宫,这次是范氏为一己私欲往饶兰殿塞人,下次若碰上歹人呢?

      后宫岂不如同市井小巷,任由贼人来去自由?天子的安危又该如何保证?

      往严重了说,这次会不会是有心之人,故意为之?

      除去以上几点,皇帝更痛恨前朝大臣越权,竟敢利用皇子甚至迫害皇子性命,全然不将天家威严放在眼中。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此事。

      被牵连的人都免不了罪责,到时候难免血流成河的惨状。

      放在边关正在打仗的节骨眼上,此举实不吉利。

      但这回事态严峻,大臣们皆不敢拿着天子安危开玩笑,个个儿眼观鼻鼻观心,不打算进言。

      唯有永乐公主闻讯赶来,噗通往御书房外的长阶上一跪,为皇后娘娘申辩。

      “母后日夜为边关将士们忧心,整日待在佛堂吃斋念佛,祈求佛祖保佑百姓安康,将士凯旋。昨夜四哥突感不适,母后心急如焚,珍稀药材流水般往饶兰殿送,慈母之心至诚,感天动地,还望父皇明鉴。”

      寥寥几句话,给皇后扣上一顶忠君爱国、仁慈良善的头冠,让人挑不出毛病,反倒是下人们欺中宫性格温和,竟敢玩忽职守,犯下大错。

      况且,皇帝本也不想同中宫生龃龉,跟中宫闹别扭就是跟整个张氏闹别扭,如今前线战事吃紧,还需周温纶从中转圜粮草运输,皇帝干脆借永乐公主造出的声势,对张皇后的疏忽高高举起轻轻放过,只处置了那位掌钥的女官。

      对此,朝中谁人更不敢置喙半句。

      再往后,也没什么值得细查的了。

      不出意外,最终所有的过错全推到范家尤其范宣头上。

      一家子在外多年,好不容易等到皇帝开恩重回京城,范宣谏议大夫的位置还没坐稳,又一次被贬黜,现在的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可不比年轻时候经得起折腾,暂且不论将来能否起复,连这次会不会死在中途都难说。

      结果一出,从表面上看,范、张两派的斗争暂时告一段落。

      私底下,人人都嘲四皇子傻。原本就因打小体弱失去圣心,仅靠孝端皇后残存的那点影响过活,现下连唯一的助力范家也没了,瞧他以后该怎么给自个儿谋条生路。

      岂料皇帝并未完全舍弃范家,范宣错在一人,其子范经赋倒是个可用的温和派。连带范经赋被贬官在外的独子范侪,亦重新得到重用。

      只牺牲一人即可保住其余晚辈的仕途,范家哪还有闹腾申冤的想法?并且经此一事,个个儿心悬到嗓子眼,不敢再自作主张,唯恐触动天威,真把全家百余口人都搭进去。

      可叹范宣精明一世,哪怕贬官外放时候都没尝过众叛亲离的滋味,临了了却发现人情冷暖,血脉亲缘终究比不上利益权力。

      他惯来自大,完全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出发前,看守一个错失,让范宣找到逃脱的机会,愤恨地跪在中天门外,大骂张氏妖孽,为孝端皇后叫屈。

      正巧撞上下朝的时辰,众人只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模样疯癫,不堪入目,最后被侍卫捂住嘴拖下去,走得很不体面。

      宫外这些风雨并未传入卓清绾耳朵里,那日她在御书房外的话,表面听是为了维护皇后,实则将她架到慈母的位置上,让她不得不压住对傅寒川的不待见,正视饶兰殿的存在。

      身居高位的人,总归比一无所有之人更在乎虚无的头衔和名声。

      这样一来,卓清绾算是狠狠把人得罪了。

      不过凡事祸福相依,经此一遭,皇帝总算想起被“抛弃”在饶兰殿的先皇后之子,待傅寒川身子养好一些,经常召见他一同下棋。

      久病不出门时,傅寒川为打发闲暇,没少研究茶艺、棋艺,这下派上用场,投其所好,又赶上其他皇子不在宫中的时机,反倒叫他捡个便宜,转眼就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连带着饶兰殿也变得热闹非凡,够得着够不着的人,成天来献殷勤。

      为躲避中宫的怒火,卓清绾以“为前线将士们诵经祈福”的由头,日夜待在佛堂中不见外人。

      皇后大肆褒奖,下令各宫不许前去打扰,更不许邀她赴各类宴,来了一手精妙的“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让她叫苦不迭。

      傍晚时分,唯一获得皇后恩准能够自由来去佛堂的茹雪拎着饭匣子推门而入,跪坐在公主身侧,虔诚向佛祖叩拜,而后才小声提醒:“公主,该用饭了。”

      香台上供奉的蜡烛火光跳跃,映衬出少女超凡脱俗的皮囊。

      不管是不是做戏给皇后瞧,面对神佛都该足够虔诚,故她特地换了一袭素衣,浑身上下不见修饰,面上不施粉黛,纯白无垢,宛如皎皎云间月,美出另一番风味。

      顾忌堂前不得用饭,唯恐玷污佛身的规矩,卓清绾示意茹雪将小几拖到佛像后,一旁内间的帘子吹散,里头放着一张美人榻,供她晌午时分短暂休憩。

      此刻堂内黑得很,点上蜡烛仍不够亮堂,茹雪担心公主看不清饭菜会噎住,正预备挽起帘子,却被她制止,“不必。”

      “你走近些,同我讲讲外头发生的事。”

      堂内只能用斋饭,一连几日都吃素菜,卓清绾肉眼可见消瘦不少,唇舌间也没味儿,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拿勺子搅着豆腐汤,同茹雪扯闲:“范老已经离京了?”

      “前朝的事,奴婢不清楚。只听闻范经赋范大人非但没受到牵连,反而升了官,连同他那个被贬官在外的儿子范侪也官复原职,不日便到京城了。”

      只因范侪生的俊美,早前儿得帝心的时候,每每下朝都会跟着皇帝一起在御花园散步、品茶对弈、谈论政事。

      那方伺候的宫人们常借此机会去一睹容颜,倒不至于起攀附的心思,只盼远远瞧上一眼,心头也跟灌了蜜水一样甜好久。

      所以,范侪的动向在宫人之间快速流传开,茹雪好奇,也听了一耳朵。

      卓清绾眼珠一转,当即咂摸出异样。

      皇帝这手“挑拨离间、杀人诛心”玩得真妙,以范宣一人换范家其他后生的前途,稳赚不赔的买卖,换作谁家能不垂涎。

      范宣心高气傲一辈子,凭着一身才华学识,哪怕当初贬官在外亦受人尊崇,些许皮肉之苦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当下众叛亲离的困境,才是能要他命的锥心之痛。

      一旦人的傲骨没了,就算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彻底指望不上了。

      想透这层,卓清绾未免生出浓烈的寒凉,赶快捧起碗,将热汤一饮而尽。

      茹雪又给盛了一碗,无不心疼地道:“瞧您瘦的,只剩薄皮了。”

      遭受如同软禁的惩罚总归跟四皇子脱不开干系,如今人家化险为夷,凭本事重新得到皇帝青睐,再不管不顾公主这方受苦受难了。

      宫中素来只谋利益交易,所有人都心性凉薄。

      公主把义兄妹认作有血缘羁绊的亲兄妹,被利用还不自知。

      唉,当真痴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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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大修过,部分剧情走向有较大变动,读者宝宝们可重新阅读。作者不对盗版负责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