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出宫 她对他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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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出发前的小小插曲，卓清绾做贼心虚，出发后的一路上显得心事重重，并无半分出宫游玩的快活。
傅寒川捏了捏她被捂得热烘的双手，确认轿辇内足够暖和没冷着她，遂关怀地问：“昨夜没歇好？”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卓清绾就难免回忆起昨夜两人相拥而眠，今早睁开眼傅寒川还在，双臂环着她腰肢，掴的很紧，似乎生怕她夜半化作一缕神魂飘走似的。
偏他又十分敏锐，哪怕在睡梦中被拨开也能立即缠上来，弄得她叫苦不迭。
今晨胡嬷嬷伺候卓清绾更衣时，自然而然发现她的腰侧多了几块暧昧的红痕。
胡嬷嬷是个嫁人生子的妇人，许多事可比卓清绾有经验，立即联想到那摞书册，以为是自己的劝解起作用，助力主子成了事，顿时笑得面颊红润，只等着游玩毕回宫领赏，然后去找亲人们团聚。
这种事卓清绾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辩解，尴尬到头皮发麻，连被傅寒川握着的手也隐微发烫。
她侧过身，顺着帘子缝隙往外瞧，试图转移话题：“陛下……”
甫一开口，她忽然记起离宫前的叮嘱，忙改口：“公子第一站打算去哪儿？”
傅寒川拎起茶壶兀自斟一杯茶水，抿了一口觉得温度恰好，转手递给她，慢条斯理地笑道：“是不是傻？旁人唤公子正常，夫妻之间这么叫就很怪了。要么称作夫君，要么依从前那般称作四哥，你选一个罢。”
犹豫再犹豫，卓清绾翁声道：“四哥。”
“嗯。”傅寒川眼底的笑意淡化几分，却不至于教她瞧出端倪，自顾自接上方才的疑问，“先去鼓腹楼。晨起你没吃多少东西，空着肚子可逛不了太久。”
卓清绾对此地印象深刻，早前儿傅开霁为她求得先帝恩典，允她每月十五出宫玩乐。
那会子，傅开霁常带她来鼓腹楼观舞赏曲，品尝佳肴，偶尔还能碰上说书先生讲一些民间的奇闻轶事。
卓清绾被勾起兴致，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掀开帘子往外张望，盘算还有多久到地方。
傅寒川坐于一旁定定地凝着她，语气不冷不淡：“就有这么期待？”
“是呀。臣妾……不，我早就听闻鼓腹楼中热闹非凡，难得能来一次见见场面，怎能不期待。”卓清绾猜测傅寒川并不知道那些旧事，否则依照他善妒的性子，早就该在昨夜发作起来了，更不会带她此处吃饭。
她随口扯了句谎，为了圆过去，便装作好奇的模样，向他问起有关鼓腹楼的由来。
傅寒川坐得更近些，搂着卓清绾的肩膀，与她一起向外观望街头巷尾的繁华。
语速不疾不徐的，为她解惑：“太祖在位时下令修建十六座酒楼，名字都起得格外喜庆，砀鹤楼、醉仙楼、曲依楼、鼓腹楼等等。太祖还自掏腰包赐百官钱钞，让他们到酒楼吃喝玩乐。”
此举等同于天子请客，而酒楼初期款待的对象皆为达官显贵，美酒佳肴的滋味绝不会差。演变至今，酒楼的食客们身份、门第不限，酒楼敞开大门做生意，怎么能不红火。
正说着，车辇就稳稳停靠路旁。
籍六取下矮凳，迎两位贵人下来。
娄元与胡嬷嬷先一步入内，同酒楼老板交涉，重金包了整一层楼。
暗中保护的侍卫们也已就位，唯有时漳一人现身，去仅有一道屏风相隔的另一包厢待着。
由店小二引着往楼上走时，傅寒川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觑一眼远远跟随的籍六，出声询问：“那个唤作籍六的小厮，听说之前在厨房干杂事，是你专程派冬卉去管事的交涉调来身旁伺候。这才刚到一日，就能得到你的赏识，准许他跟着一到出门玩，难不成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卓清绾眼皮狠狠一跳，使尽力气，才挤出一抹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笑容。
“哪有什么过人之处，无非是看他年纪小但手脚麻利人也机灵，干脆就要来照看院子里的花草树木。至于茹雪和冬卉两个丫头，我现在不算真正能理事，宫……家里的杂事离不开她们操持，还有那么一干人等要管，索性就抓一个暂时闲着，且能干活的来了。”
顿了一顿，卓清绾反问：“四哥金口玉言，既然给了我随意调度人的权力，可不能反悔。况且籍六并非厨房里管事的要员，走便走了呗，总不会造成什么麻烦。”
傅寒川应着她的话点点头，表情稀松平常，似乎刚才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压根不是真的关心籍六如何。
接着，他就被别的人或事引走注意力，提醒她往廊下瞧。
元旦到元宵这期间的酒楼那叫一个热闹，楼里楼外俱是密密麻麻的食客，灯笼亮得足以照出几里地外，从窗户飘出的香烟仿佛一缕缕云雾。一楼的圆台上坐着乐人正在吹拉弹唱，一轮结束，接下来又是杂剧表演。
走廊两旁有不少醉酒的食客，嘴里高呼着不成样的诗句，癫狂笑声格外刺耳，然后便不顾形象的直接趴在炉子边上睡着。因着提前给了足够的银钱，店小二也会多加关照，见状就找人把客人抬至楼上卧房休憩。
歌管欢笑声不绝於耳，据传要一直闹到天亮才停。
宫内的节日大典倒也热闹，却失去民间这点珍贵的人情味儿，故显得刻板无趣。
卓清绾不免被喧闹的氛围浸染，光顾着欣赏，任由傅寒川揽过肩膀带入包厢，并未反抗。
引路的店小二先前听他们互称“四哥”“绾妹”，再瞧两人长相俊美又自带不凡气度，身后还跟着家丁和婆子，出手也十分阔绰，真以为是某富贵门户出身的公子和小姐。
这一见他们亲密相依，立即反应过来，什么兄妹不兄妹的，分明是有情人儿一对。至于那称呼，大抵是夫妻之间的趣味而已。
因此，给他们安排座位时，他口中的称呼便机灵的改成“爷”和“夫人”。
傅寒川给娄元使个眼神。
后者会意，往店小二手里塞了一锭金子，嘱咐他先去拿一壶热酒。
店小二险些被那金锭子闪瞎眼，愣半晌回过神之后，笑容挤得脸上都起了褶子，张嘴说了一箩筐奉承的话，脚底下跟抹油似的就蹿去办差了。
因着忒久没出宫门，卓清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趴在窗栏往下眺望。反倒是傅寒川很稳得住，口口声声说着自出生起就被拘在宫里，想看一看外头不一样的风景，这会却端坐在桌前给她剥果子吃。
当着傅寒川的面儿，卓清绾不敢太放纵，捡起碗里的果仁，没吃几颗就被他制止。
“等会儿还要用饭，留点肚子。”
“哦 。”
傅寒川从袖兜里取出那方帕子给卓清绾擦手，边角绣得歪斜的荷花纹随动作忽隐忽现，刺得她双目发红。
大概因为她打定主意今儿就要趁乱离开，从此天高海阔与他再不相见，心下竟渗出几分微妙的不舍。
卓清绾纠结下，决定允许这种不舍短暂的存在。
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纵使他对她多有算计，但那些在深宫里陪伴的日子，也确实与彼此经历过了。她对他那几分真挚的兄妹情义，打心底里的仰慕，同样也是抹不去的。
说她妇人之仁也罢，最后的最后，她仍想体面的同他分开，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情分。
卓清绾主动拉着傅寒川，坐去窗边观赏下方表演。
两人依偎在一起，低声交谈，衣摆堆叠不分彼此，暧昧缱绻。
见状，娄元跟胡嬷嬷一并悄无声息地退去门外守着。
经过屏风时，娄元往后望了一眼，时漳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离去，原本受娘娘吩咐候在楼下阶梯口的籍六也不见踪迹，原因自不必多言。
娄元掸了掸衣袖，低头掩去无奈的表情，颇为惆怅地叹了一声，已预料到后续相当长的一阵子里，宫内怕是再不会安生了。
那头卓清绾还未察觉到发生什么，视线落在一旁半开帘子的隔间，看那桌上用的黄金酒器，又扭头看一看傅寒川的脸色。
朝中明文规定，正一品和二品官员可用黄金酒器，三到五品用银壶金盏，六到九品用银器……普通百姓稍微有钱些的可以用瓷的、漆的，家境贫寒的就只能用木头了。
没成想，宫外的商贾人家出手阔绰，压根不管这套规矩。食客们面前各摆着一副金台盘和大金杯，这么一套大概就有十五六两重，价值更不必多言。
如此奢侈，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傅寒川的反应倒是十分淡然，仿若未见那边的僭越之举。
他抬手指着某一方向，问：“那些人在干什么？”
卓清绾顺势望过去，只见几十号打扮时兴的歌姬正依靠着栏杆卖客，她们的发丝、身子和衣裳都熏过香，腰间又环着一圈儿香囊，香气直接飘满整条长廊。
那位有钱的主家点了恁多人佐酒，场面自然活色生香。
卓清绾低头，以袖掩面，不太自在地道：“官办酒楼里都有歌姬佐酒，是合法的。”
“知道。”傅寒川觑一眼她薄红的面颊，微弯唇角，“我问的是旁边那帮男女老少。”
于是卓清绾再度抬头望去，视线一定，恍然哦声：“有些不请自来的小丫头卖嗓子唱曲儿，唱完就冲主家讨几枚赏钱，这叫作擦坐。吹箫弹琴，敲锣打鼓地叫赶趁，还有拎着小香炉，给客人上香祈求平安的老太太称作香婆。酒楼内常见这帮人，只要别生事伤到客人们，老板是不会管的。而且，百姓们过节到酒楼来，无非就图个热闹排场，有钱的摆阔，没钱的凑个乐子，反正——”
话语戛然而止。
傅寒川好奇追问：“什么？”
卓清绾翁声：“反正，节日期间，官府对这些人和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图个喜庆罢了。”
傅寒川对此一笑而过，模仿卓清绾的姿势，也撑着下巴靠窗坐。
“原来宫外过节的气氛如此喧闹，不必被规矩和礼法束缚着，确实自在畅快，难怪你念念不忘。”
那双极肖孝端皇后的眼睛十分漂亮，却惯来情绪单调。除了冷漠便仅剩下阴鸷，这会子罕见的展现出几分向往和新奇，黑眸宛如被露水浸泡过一般，格外澄亮。
卓清绾忍不住多瞧两眼，心口处立即鼓动几下，令她感觉不适。
傅寒川好似并未发现她的异样，自顾自道：“旧疾痊愈一事我骗了你，但说得也不全假。”
卓清绾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茬，心下五味杂陈，没吭声。
“听胡嬷嬷说，母后十月怀胎时比后宫大多数女子更加艰辛，因为先前一直处于丧子的悲痛之中，心绪不佳，食欲不振，人瘦弱的厉害，影响到胎儿的状态，足月却不活泛。彼时太医院上上下下皆悬着一颗心，唯恐胎死腹中，但顾忌母后的体质虚不受补，不敢轻易用药或施针，最后全靠着母后意志力撑下来。”
“不过这样生下的孩子难免多病多灾，太医院本以为做足了准备，却不料我会病得那样重，不足月的时候就险些被阎王爷收走。”
傅寒川顿了下，偷偷乜一眼卓清绾的脸色，确认她眉宇间滑过一丝不忍之情，才接着说：“万幸母后临终前已想到这一层，秘密着心腹寻到一位神医，吩咐他隐瞒身份，装作是为赏银才几次三番来为我治病。”
“这些年一直缠绵病榻并非是他医术不精，而是身旁的豺狼虎豹太多，他们盼我死，但又不能死的太轻易令人生疑，干脆就一点点用阴损招数折磨。万幸挨过最凶险的时候，堪堪保住一条性命，碍于诸多原故，我才没及时告知你真相，实非刻意欺瞒。”
说到此处，傅寒川脸上恰时呈现出哀伤神情，叹息声也显得情真意切，“我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个儿，许多事凶险万分，说来也不够体面和道德，但为了活下去却不得不做。彼时我那样的处境，换作其他人，所用的手段未必会比我仁慈。阿绾，你懂么？”
“……”
卓清绾听明白他言下之意，不知该作什么答才好。
妇人生产从来都是九死一生，卓清绾作为女子又是为人子女的，很能感同身受。连他这些年遭的罪，包括宫里那些无法言说的阴谋诡计，她同样也一清二楚。
所以，她对他所有的怨恨和抵抗，并非是怪罪他为了夺取权力煞费苦心的算计，不择手段的掠夺。
常言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卓清绾委实没有资格高高在上指责傅寒川什么，换作傅开霁，若他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未必不会出于自愿或被张氏利用，簇拥着登上皇位，再重复一遍傅寒川如今的所作所为。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众生平等如蝼蚁，道德和廉耻又算什么玩意儿。
她真正怪的是，他不该利用她的真情达成目的，既然达成目的却又转过头诉说衷肠，还要为私欲不顾她的意愿，将她囚于宫中，瞒着她就擅自昭告天下立后之事。
从头到尾她都身不由己，只能被他推着走。期盼多年的自由一朝就化作虚无的烟霞，那么如何反过来感谢他，接受他所谓的心意？
此恨与傅开霁无关，与江山社稷无关，与党派争斗无关。此恨乃私怨，只与他们二人有关。
无奈傅寒川一直不懂，怒而牵扯其他人，直至现在还认为她是因为傅开霁才变得厌烦他，凡逮住机会，话里坏外的，就要狠狠贬低一通。
但，她对他到底是有几分无法磨灭的疼惜，积攒的怨怼因为这番剖白言辞也渐消几分，不过仍无法彻底跨过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坎儿，一开口，语气也硬邦邦地：“阿娘当初生我的时候同样耗尽气力，苦熬了一日一夜，期间数次只能依靠扎针吊着气，一只脚已然迈入鬼门关，情况凶险万分。”
“阿爹惯来不信神佛，为了阿娘特地从寺庙请回一尊送生娘娘供奉，阿娘在产房挣扎多久，他便在门外跪着磕头多久，一直到头上磕出个血窟窿，屋里竟也传来母女平安的喜讯。但阿爹还是后怕得很，从此以后，一人顶着合族耆老的压力，不肯让阿娘再拼一把非得生个男儿，更不纳妾，不养外室，或从旁支过继养子。”
“待我长大后，有几年魔怔似的调皮，极其不服从管教，某次阿娘气急了，抓起掸子把我胖揍一顿，还罚我去跪祖宗祠堂，不许给饭吃。我实在熬不住了，跑去找阿娘求情，委屈巴巴地问她是否后悔当年冒着极大风险生下我。本以为阿娘在气头上会说些狠话，可她却十分笃定地说不悔，反而十分庆幸。”
“四哥，你能活下来并且坐到如今的位置，已是对生母最大的报答了，不必过分苛责自个儿。”
卓清绾斟一杯酒，亲自递到傅寒川，转而吩咐外头的人，“去找店小二催一下菜肴。”
“是。”娄元应声，独自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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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宫内不同，在酒楼内用餐也颇有讲究。
等食客们俱落座，小二先上几碟“看菜”，即不动筷子只看着，等食客们举杯喝酒了，再换精细的菜，这么一轮一轮地换，菜肴越换越香。而传菜的小二记性极佳，几十上百道菜名不用重复，喊一声就能传下去。
卓清绾吃得十分满足，挺着圆滚滚的肚皮，被傅寒川拉入内室歇了会儿。
待醒过神，天色已近黄昏，街头彻底闹起来。一行人索性弃了车辇，徒步穿梭于繁华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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