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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方 从未示人的 ...
是了,不该哭,不能哭。
今日可是大军出征的重要日子,该鼓舞士气,不该哭哭啼啼的讨晦气。
卓清绾憋了一路,本以为行至无人之处可以松快些心情,偷偷掉几滴眼泪,释放对傅开霁的不舍和担忧,却这么不巧,被四哥撞了个正着。
她脸皮薄,以及碍于其他的顾虑,无法坦诚说明原因,只得硬着头皮瞎扯:“没哭。只是风大雨大,砂砾吹进眼睛里,疼得慌。”
傅寒川神色不变,定定地瞧了她半晌,不知道有没有信这套牵强的说辞,不过未再纠结,侧身让路,吩咐:“快走罢。你衣裳湿了,容易着凉,回去尽快煮一碗姜汤饮下。”
要不说久病成医,傅寒川的嘴比开了光的佛牌还管用,卓清绾中途绕道去皇后娘娘宫中拜礼,耽误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回自个儿寝宫换衣裳、饮姜汤,岂料,后半夜还是烧起来了,整个人比火炉里炭还烫。
初入宫时,卓清绾尚未从那场悲剧中缓过来,每晚噩梦缠绵,吓得高烧不退,呓语连连。
茹雪长年在公主身旁照料,经验颇丰,掀开帘子一瞧公主涨红脸上遍布汗珠,立即命人拿着牌子去请太医,她则留下为公主盖被子焐汗,浸冷帕子敷额头降温。
不一会,院内传来一阵骚动。
茹雪以为是太医来了,匆匆出去迎接。
拉开门先扑进来夹杂着水汽的寒风,紧接着是刺鼻药草味,伴随几声轻咳,来人摘掉被雨水打湿的斗篷,递给娄元。
借着房内微弱烛火,茹雪方才看清是四皇子,惊诧之余更不解隔着十万八千里远的饶兰殿怎么如此及时得到信儿?
瞅着四皇子走两步路就喘,跑两步路就晕的羸弱体格,竟然到的比太医还快。
茹雪强压下疑惑,屈膝行礼。
身子未压下去便被傅寒川一个手势制止,只听他压声吩咐:“去煮药。”
娄元从袖兜里取出一纸药方,茹雪借着光大致扫了一眼,确实是太医院从前为公主开的退热压惊的方子,只是不知怎么辗转到了四皇子手中,太医分明还没到……
茹雪捏着一张薄纸,不知为何,犹豫不决。
“外面雨大,太医匆忙赶来的途中不慎扭伤脚,孤先将方子送到,稍后自会支软轿接应太医。不管后续如何诊治,现下当务之急是要将公主的烧退了……你是公主知心人,这桩事交给你办才妥帖,至于这边,换个人来守着即可。”
久病中的人体力自然比不上常人,傅寒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难免气喘,以袖掩唇轻咳起来。
见状,娄元急忙从袖兜里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顺便倒了一杯水帮他吞服。
既然主子发话,茹雪不敢耽搁,撩开帘子,唤来廊下伺候的宫女,“你进屋照料公主,我去煎药,很快就来。”
言罢,茹雪往后觑了一眼。因为心有顾忌,故将音量压低,叮嘱:“先引四皇子去暖阁稍歇,再让小厨房送道宵夜,切记,少油少盐。”
从前公主每回惊梦,四皇子得信儿总要来坐一坐,待到她情况好转再离开,且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宫人们以此事打扰公主。
次数一多,茹雪便养成了个习惯,每逢四皇子为公主而来,必然要将人引去暖阁用顿宵夜再恭敬送走。
不过,自打公主心里有了六皇子作抚慰,已经很久不再噩梦缠身了。
四皇子又因旧疾复发数月不曾露面,今夜突然前来,反倒让茹雪有种无所适从的慌张。
宫内看似人人尊敬卓氏、尊重公主,实则是表面功夫做的漂亮,装得和气,一旦遇见事压根碰不见个嘘寒问暖的真情人。
四皇子久居深宫养病,平素连皇帝也不轻易传他出面,养得他性格愈发孤僻怪异,却愿意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妹奔走,着实奇怪。
难得有个愿意关怀公主的人,茹雪不愿也不能擅自揣测,可她不得不为自家主子多多盘算一些。
公主与六皇子的婚事虽然前途坎坷,但未必不成,一旦成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开皇宫,还能得一个知情识趣的郎君,公主的日子肯定能慢慢好起来。
总比如今只能望着井盖大的天叹气强,亦比从皇后母家旁支里头选个素未谋面的夫婿,为了守住卓氏美名,不得不小心翼翼维持与贵人们的表面和气要强。
属于公主的富贵路近在眼前,六皇子出征在外的这段时日,茹雪必替主子把握住每一关,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岔子。
目送宫女进入公主卧房,茹雪这才拿着药方放心离去。
殊不知,房中娄元故意转身撞上宫女,刚为四皇子化开的汤药洒净,在毛绒毯上洇开一大片湿漉痕迹,冒着滚滚热气,苦味蔓延。
碎瓷片崩的到处都是,不慎划破傅寒川的手背,细微的伤口缓慢渗出血珠。
娄元立即横眉,寒声低斥:“哪里闯进来的丫头,办事忒不利索,还不滚下去领罚!”
这宫女年岁尚小,从前在浣衣局吃了不少苦头,难得攒下一笔银子买通掌事姑姑被安排进入长乐公主的寝殿干杂活。
没成想,不出两日光景便得罪了四皇子,这下不只是调回浣衣局这么简单,更甚会丢掉一条小命。
她吓得双股颤颤,噗通一下跪倒在地,长久俯拜不起,哆嗦着根本“滚”不去。
“罢了,谅她并非有意为之,换个人伺候便是,不必领罚了。”傅寒川抖了抖衣袖,遮去手背的划痕,暗中同娄元使个眼神。
娄元心领神会,继续演着凶神恶煞的戏码,领着那宫女去远处的廊下训斥。
至于换个人伺候的事,哪还有人管?
挡住风雨的厚帘子一盖,外头任何响声都无法传入房中,反倒使得这方天地像极了世外桃源,还是一个有皇妹在的神仙地。
傅寒川额角轻跳,手也跟着轻轻发抖。
他仰头轻叹出一口浊气,余光瞥见桌上竹篓里放着绣完的帕子,视线一顿,竟然起了荒唐的意头。
于是掩耳盗铃般刻意转身掩盖动作,将帕子从针线堆里抽出来,指腹摩挲着边角荷花刺绣,阵脚细密,栩栩如生,白的、粉色、绿的混杂在一块,颜色搭配十分清新,如同她这人,让他想起就觉得畅快。
隔着一扇江南水景刺绣屏风,依稀可见侧卧在榻上的曼妙身姿。
经由前两次“不经意间”发生的拥抱,傅寒川已然深深记住芬芳柔软扑满怀的滋味,压抑许久的瘾一下被勾起,导致他不止吞咽喉结,竭力克制着,才没有绕过面前这道称不上阻碍的物件,只远远观望着她的模糊影子。
可惜,这样还不够。
他提起帕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仰头,闭眼,反复咂摸,后知后觉这股浅香与她两次不慎扑入怀中的气味如出一辙。
因而双手小心抖开帕子,完全覆盖住口鼻,贪婪地深吸,令他魂牵梦萦的味道沿着鼻腔、咽喉蔓延至全身各处,轻而易举冲散多年被汤药浸泡的苦涩,让他久违咂摸出属于正常人的隐秘欲念。
自始至终,傅寒川的眼神未曾离开屏风后那道朦胧身影,贪求的心思呼之欲出。
他疼惜她淋雨发热,竟还萌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扭曲掌控欲——上苍有好生之德,怜他久病缠身,被折磨到心志消沉,从未怀有情-欲,不曾享受人世间苦苦追求的男女之爱是何滋味,便慈悲的赐给他一个懵懂无知状似仙子下凡的皇妹。
可惜他晚了一步领悟上苍的用意,皇妹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蛊惑,误认为其它廉价的感情便是男女之情,错投他人怀抱,亦不知宫中人情复杂,这只满怀真心制成的香囊也成了他人“借刀杀人”的那把钝刀。
幸而他大度,不与她一个傻姑娘计较恁多,只管除掉碍事的人,再对皇妹徐徐图之。
此时此刻,皇妹静静躺在床榻上,不挣扎不逃离,乖生生的,极大满足了他从未示人的阴暗心理。
傅寒川小心折叠帕子塞入袖兜,指腹轻轻蹭着屏风,沿着她的曲线仔细描绘,恨不得从此刻入骨血,日夜相守。思及此,他忍不住发痴地呢喃:“皇妹……”
我的。
皇妹。
-
这场瓢泼大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开始电闪雷鸣、狂风骤作,乌云团聚在整座皇城上空,大有翻天覆地的阵势。
长乐公主受冷发热的事,终于在两个时辰后传入皇后寝宫,又过半个时辰,浩浩荡荡的一行人簇拥着皇后娘娘进入院内。
不似来探病,倒似摆足阵仗开宴作秀。
茹雪正巧捧着热汤药从小厨房出来,一下望见低眉臊眼立于廊下的宫女,眼皮突地跳动,心道不妙,“冬卉!”
那宫女循声看来,嘴角下撇,满脸惧色。
茹雪却顾不得恁多,急忙上前问:“你何时出来的,怎的没留在房中伺候?”
冬卉双手不安搓动,将房中发生的意外细致重复一遍,连自己被娄大监带到廊下训了良久的事也一并告知。
茹雪心脏跳得更快,气血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端不住盘子。
她生怕教人听去生事,只得压着脾气,低问:“四皇子一行何时离开的?”
“……不知。”
闻言,茹雪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栽倒。
冬卉也后知后觉回过味,猛地转头看向公主寝宫,与茹雪一同急匆匆进去查看情况。
为了给公主焐汗,房内烧了足量的炭火,帘子一盖,弄得整间屋内温度高似炎夏,一进门就迎面扑来一团燥热的火气。
伺候在旁的宫女们个个儿捂得发了大汗,呼吸不畅,当着贵人却不敢表露分毫,而卓清绾已然苏醒,病中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强撑着精神同皇后叙话。
整间房内除了屏风外侧伏案奋笔疾书写药方的胡太医,再无其他外男。
不久,胡太医奉上药方,嘱咐几句养病时期的注意事项便领命告退。
未闻胡太医提及四皇子,皇后娘娘也未问旁的,想必双方没碰上面。
两人说了会场面话,皇后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等院内彻底恢复往日安静,茹雪才敢松口气,狠狠剜一眼冬卉,捧着碗近前侍奉公主喝药。
腥苦味直冲天灵盖,余韵泛酸,卓清绾没抗住趴伏在床榻边干呕。
冬卉这会倒变得有眼力见,赶忙捧来干果盘,往公主唇中塞了一颗蜜枣缓和苦味。
卓清绾生一场病,发汗发的浑身虚,头脑也昏沉,无心计较宫女伺候不周的罪过,哑着声让冬卉将药碗拿下去。
等人走远了,她抚着惊悸的心口,掩饰不住惶恐,同茹雪倾诉:“……本宫,又做噩梦了。”
梦见遭逢巨变的家乡。
那是一处极美之地,物资丰饶,百姓们安居乐业,民风淳朴,便是一袋钱落在地上也无人占为己有,故而府衙几乎不曾开堂。
可叹天不随人愿,所有美好皆在某个看似寻常的夜晚被损毁殆尽。
敌军乔装混入城中被阿爹戳穿,大战一触即发。
顷刻间,桃花源变成火光冲天、哀嚎遍野的人间炼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腥臭味和烧焦味,尸灰簌簌如雪落。
而入睡前,卓清绾与阿娘躺在一起,商讨明儿该去哪家馆子给阿爹打包卤猪肘,再度醒来,人却被下了软骨散,塞入地窖的木桶中,只得从缝隙中窥见阿娘坚毅的神情,提了一把长刀,率领女军杀出门去,再也没有回来。
软骨散药劲强烈,过后几日,卓清绾蜷缩在木桶中动弹不得,更不分白日昼夜,只知流泪。
中途,有一小支敌军闯入房中搜寻,万幸并未发现隐蔽的地窖,再后来,软骨散药劲过去,可她因为不吃不喝,维持一个姿势蜷缩太久,意识模糊,压根逃不出去。
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用大晟官腔高声呼唤:“卓氏还有没有活口!?”
卓清绾牟足劲撞倒木桶,砰得一声巨响,成功引起外头的人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门被掀开,晨光夹杂着灰尘于眼前盘旋,傅开霁解掉披风盖住卓清绾,有力的臂弯托起她虚弱的身躯,给她带来了生的希望。
这样一场惊惧的噩梦里,卓清绾无数次见到傅开霁勇猛的身影。
唯独这次不同。
她见到他浑身浴血,无论如何也没力气抱起她,战甲下密密麻麻的伤口连成一片,已然血肉模糊,变成一条鲜红河流浸湿她的裙摆。
那双含情的眸子里充斥着碎光,不甘又愧疚地呢喃:“我答应了你,一定凯旋归来娶你为妻,怎么能死……我还未与你成亲,怎么可以死……”
随着渐弱的声音,他的身影愈发模糊,任凭她再努力也挽留不住。
卓清绾痛心疾首,竟硬生生哭嚎醒了,现下脸颊还挂着清晰的泪痕,只是与汗水混在一起,不易被发觉。
她只说做了噩梦,并未告知梦中具体细节,唯恐坏事应验。
茹雪便当作是与往常一样的噩梦,宽慰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捧着公主发颤的柔夷按摩,以此缓和她的惊恐。
好半晌,卓清绾终于从那阵后怕中稍微清醒,换了一身清爽的衣裳,要了一盏温水饮下,瞧见桌上压着的另一份药方,这才想起问:“四哥来过了?”
茹雪答:“是。”
难怪。卓清绾心说,她梦中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暗中直勾勾盯着瞧,视线寒冷刺骨却异常熟悉,原来是四哥——他这人,一惯的刀子嘴豆腐心。
上回在宫道上意外撞见,他冷漠责怪她哭啼不吉利,临走时却不忘叮嘱她注意身子莫着凉。
分明自个儿尚在病中,听闻她不爽利,冒雨也得走大老远来探望。
不止这次,回回如此。事后,还不许宫人们拿到她耳边嚼舌根。
万幸卓清绾身旁有个忠心耿耿的茹雪“告密”,否则她永远不知四哥的关怀。
卓清绾小心收起这份饱含关怀的药方,放入箱奁的暗格里,打算借着药效睡个回笼觉,等养足精神,一定为大晟将士们抄写佛经祈福。
转头,却发觉茹雪一脸欲言又止,她不由纳闷:“何事?”
茹雪关紧门,折回来,对着卓清绾深深行了个拜礼。
卓清绾赶忙上前搀扶,茹雪却死活不起,表情坚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被她严峻的态度弄得满头雾水,隐约预感到有事发生,且事不小,骇得心脏砰砰急跳,“到底发生何事了?你不妨直言。”
茹雪深深叩拜,方敢道出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公主,您若下定决心与六皇子在一起,往后就该与四皇子保持距离。”
闻言,卓清绾蹙了下眉,以为她也要拿男女大防那套压人。他们分明循规蹈矩,并未有任何的暧昧不清。
可茹雪却道:“义兄妹之间相互关照倒不值得说嘴,事情关窍也本不在于您与四皇子,却偏偏在于,先皇后与当今皇后早已化解不了的多年积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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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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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大修过,部分剧情走向有较大变动,读者宝宝们可重新阅读。作者不对盗版负责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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