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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囊 你也觉得孤 ...


  •   也巧。

      恰在卓清绾抬脸的刹那,蒙住月色的乌云散开,皎洁的光洒落在男子身上,照出一袭超脱世俗的淡泊。

      傅寒川低头瞧着怀里的人,不作打算推开,亦不言语,只一味盯着,那眼神比数九寒天还凉,再配上雌雄莫辨的皮囊,浅色唇瓣轻抿,充斥着浓烈的压迫感。

      当年卓清绾初见傅寒川,被他外表唬得笑不出来,战战兢兢送上礼,舌头打了好几个结,才磕绊出声:“……听闻四皇兄夜间多梦难眠,故寻到安神的药草缝了一只香囊,还望皇兄莫嫌弃。”

      他当真如她所愿没嫌弃,收下了这只绣工拙劣的香囊,此后日日佩戴,从不离身。

      心意被珍视的滋味不错,卓清绾哼着小曲儿回宫,掐着时日,定期给他送新的香囊过去。

      宫内的药草她瞧不上,又不便劳烦他人在内务府另支银子额外购置,便拜托傅开霁从宫外各大药铺代买。

      大抵因为睡眠质量变好,连带着人的精神也变好,入春后,傅寒川已然能外出走动一两个时辰。

      可惜这样的方法终究治标不治本。

      傅寒川的弱症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这些年全靠无数珍贵药材才得以保住一条命。

      曾有一位乡间的神医入宫为他诊治,说,若他能熬过二十岁,便算上苍有好生之德,往后也能过得顺遂些。

      如今距离二十险关,不过五月光景了。

      卓清绾日日抄写佛经祈福,香囊送的也比往常更勤,只是傅寒川的身子骨突然变得羸弱,倒在榻上起不来,更不许她靠近,生怕过了病气。

      在异地他乡,卓清绾扪心自问,除了傅开霁,她待傅寒川最亲近,打心底把他视作亲兄长。

      傅寒川待她也体贴,凡得赏赐,总要匀一份差人给她送来,所以,纵然他总摆出一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她仍有说有笑地围着他转,千求万求的希望他痊愈。

      这会儿,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她不由得大喜:“四哥,你病好了?”

      “差不多,近日能下地走一走了。”

      傅寒川指腹经由她肩膀滑至臂弯,掌心扣住肘部,稍微施力托起她的身体,转而接过太监递来的灯笼,照亮脚下的石子路,引她往寝宫的方向去,口吻漫不经心:“深更半夜的,你不在房中休憩,一人跟只无头苍蝇似地瞎跑什么?”

      “睡不着,想出来吹吹风散散心,哪成想醒过神来,竟然找不到回头路了。”卓清绾双手背后,扬起干净甜美的脸,全心全意的依赖着兄长的步伐,笑说:“万幸遇见了四哥。”

      这心情,简直像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傅寒川没吭声,笼火与夜色在他脸上形成明暗两界,衬得肤色呈现出不健康的瓷白。

      夜风吹拂着衣襟,苦药味愈发浓郁。

      卓清绾皱了皱鼻子,余光瞥见傅寒川悄悄往外挪了一步,同时裹紧了外裳,像是怕身上的药味熏到身旁之人。

      她立即循着他避让的步伐凑近,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他,道:“夜露深重,兄长该在宫里待着休养,或穿得厚些,以免着凉……下月有赏花宴,兄长可千万要养好身子,准时赴宴。”

      傅寒川余光瞧见地面纠缠不休、难分彼此的身影,不由扯了扯嘴角:“怎麽?怕我不来,没人给你做漂亮的花环?”

      “才不是呢,”卓清绾长长抒出口气,眉尖轻蹙,开始较真,“四哥怎么听不出好赖话,我这分明是在关心你。”

      闻言,傅寒川稳当的步伐顿了顿,移眸望来。

      今夜的风吹得妙,月光也格外知情识趣。

      薄薄一层银光洒在卓清绾身上,外裳薄如蝉翼,彷如不存在般裹着她,肉眼可见的纤细玲珑。

      从初见那个惊惧交加的小豆芽,长成这么个窈窕淑女,难怪民间常说女大十大变,病了这阵子没见,他险些认不出他的长乐妹妹了。

      可叹他这人病了太久,性子早被无休止的痛苦折磨到阴晴不定,分明心里想着、念着,却如同自虐般不肯泄露分毫,脸色更是冷至冰点。

      喜欢不似喜欢,倒似有血海深仇的对头。

      所幸,卓清绾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并不觉得害怕,行至角门时主动叫停他,说有东西转角,示意他稍等片刻。

      傅寒川面无表情,反倒是跟随的娄元娄大监接过话茬,作揖行礼,恭敬道:“宵深人静,公主早早儿歇下罢,东西,明儿老奴来取。”

      卓清绾瘪嘴,用琉璃样儿的眸子看着傅寒川,央求:“片刻都等不得么?”

      是。等不得。亲兄妹尚且需要避讳,若让人瞧见夜半时分,他们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兄妹单独相处,传出去怎么了得,怕是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算计落空,又要生事。

      傅寒川负手而立,笼光拢着他冷峭的轮廓,鸦羽般的睫毛投落一片阴影,彻底遮去那抹阴翳,淡声:“嗯。”

      闻言,娄元意料之中,顺势将灯笼递给永乐公主。

      公主却未接,做贼一样趴在门边往四周观察一番,确认无人,拎起裙摆蹑手蹑脚地溜回院儿里。

      廊下的小太监抄着袖兜、倚着灰墙睡得酣甜,全然不知主子夜半不在房中,私下见了外男。

      卓清绾抚着胸脯庆幸没被发现,虚掩上房门,摸黑自箱奁中取了新制成的香囊,宝贝似地揣入怀里,原路返回。

      因着道上无人,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干脆小跑起来。

      角门留下一条缝隙,傅寒川只需稍稍侧目就瞥见满池摇曳的荷花,绿、粉、白连成一片,风吹开阵阵涟漪,像极了皇妹飞荡的裙摆。

      皇妹身量轻,跑起来的步子不重,加之月光下泛着异色的绦带,倒真有几分羽化登仙的滋味。

      只不过,这双眼里承载了太多的俗世情爱,注定达不到超然世外的境界。

      傅寒川内心忽而涌入奇异的爽感,素来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淡笑意。

      “皇兄喜欢?!”卓清绾歪着头,硕大的眼睛正巧捕捉到这分毫的变化。

      以往她送兄长香囊,兄长接受归接受,并未见多余的反应,之后总会挑些珍贵物件回赠,一来一往弄得像人情往来,反倒少了亲情味。

      如今见着他笑,她登时跟着乐起来,急忙炫耀:“这次香囊的丝线是吐蕃大使献给母后的生辰礼,在月光下能闪现珠子一样的洁白细光,母后赐我一些,我便用它在香囊上绣了只龟。”

      “……龟?”傅寒川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卓清绾却不觉这有什么,顺着他的疑问,大大方方颔首承认:“龟素来有长寿的意向,送给四哥,图个吉利。里面填充的药草比原先多了一味补气血的白术,药性不烈,不会与四哥其它药相冲。”

      整只香囊肚子鼓起来,捏着是实心的,不必猜也知道她恨不得把所有好玩意儿全塞里面,千万盼着他赶快痊愈,哪怕只是安睡了一夜也不算白费工夫。

      傅寒川低头嗅了嗅,敏锐的从浓重沉香味中分辨出异样。

      他眼底闪过一抹晦涩,并未戳穿,拿在手里把玩,随口一问似地:“又是让小六去宫外买的药草?”

      “是。”

      提到心上人,卓清绾声儿突然放低,难免露出小女子情态,“药房师傅知晓我买来做香囊的,特地把药草碾碎了,方便我用。”

      这点,自然是傅开霁有心告诉对方的。

      卓清绾不懂药理,每次做完香囊都会拿去让太医署那位专为傅寒川问诊的胡太医看过,以免药性相克。

      确保万无一失,才敢送给四哥佩戴。

      为此,傅开霁曾闹过多次,噘着嘴能挂起油壶。

      总之,老大不乐意了。

      还絮絮叨叨地念她待他们兄弟二人没甚么区别,待四哥甚至更特殊些。

      卓清绾不懂男子弯弯绕绕的心肠,但自个儿心中门清,男女之情与兄妹之谊怎么能混为一谈?她敬重四哥,愿为他的病尽绵薄之力,这分明是皇妹的分内之责,落在傅开霁眼里怎么如此变得龌龊?简直是亵渎他们兄妹间的亲情。

      亏他还是她意中人,竟这么不懂她。

      幸而傅开霁只是小孩心性,酸味冲昏头脑说了浑话,被卓清绾丢下,独自冷静两日就彻底想开了,还乐意帮她跑腿购买药材。

      卓清绾想到白日那顶漂亮、香气扑鼻的花环,由心爱的人亲手编织戴到她头上,又想到等他凯旋归来,他们这段情就能开花结果,不由得莞尔一笑。

      顾忌着四哥在场,她抿住唇及时收住了,还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屈膝,规矩行礼告退。

      角门徐徐掩死,衣裙如流水般划过傅寒川心窍,转瞬消失不见。他紧紧捏着那枚香囊,被里头短茬的药草草杆刺得掌心肉疼,却疼不过皇妹傻愣愣走错入他人怀抱。

      若是善良又蠢笨的皇妹知晓这场病迟迟无法痊愈,全是因为她亲手制作的香囊,里头掺了一味能要他命的玄霜草,会不会愿意为他恨上另一人,会不会愿意从怜悯中挤出一丝男女之情?

      就算没有也无妨。她名义上的兄长这么多,可无一人能拥有与他同等的特殊待遇,足以见,不管她与旁人有什么纠葛、感情,都比不上他这位兄长独一无二。

      这么想,傅寒川内里攒的郁气总算消了些。

      他捏着香囊凑到鼻尖猛吸入一口,身旁娄元来不及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皮上逐渐泛起扭曲的快-感,眼底渗着刺骨的寒意,毒蛇般盘桓在永乐公主的寝宫上方——行宫入夜禁行,他一个外男更不便进入此地,所以,哪有什么恰巧遇见,一切不过是蓄意谋划罢了。

      娄元不敢擅自揣度主子的心思,躬身将灯笼放低,试图将脚下的路彻底照亮,以免四皇子病了太久,病得脑袋糊涂,误走了歧途。

      傅寒川怎会看不穿他的打算,将香囊仔细系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凉凉发问:“连你也觉得孤在发疯病?”

      娄元哪敢接这话茬,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午后胡太医为您把过脉,一切无恙。”

      一切无恙……那怎么能行呢?傅寒川眼睛微眯,迸射出摄人的精光,嘴角却向上扯起愉悦的弧度,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腰间的香囊,从肺部慢悠悠挤出一声长叹:“孤还不到一切无恙的时候。”

      为了皇妹独有的疼惜,他可得多病一阵才成啊。

      -
      今岁春日热的格外早,入夜须得敞开窗吹着晚风才能睡得着,但一觉醒来便是浑身的汗,莲藕似的胳膊、大腿上遍布蚊蝇咬痕,抓又抓不得,破了就留疤,放任不管却痒得难耐。卓清绾被折磨的难受,趴在被褥里掉了会儿泪。

      午后,傅寒川照例差人送了珍贵的玩意儿,回赠她的香囊,里头恰有两罐清凉膏。据说治蚊虫叮咬有奇效,涂到肌肤上果真冰冰凉凉的,不一会便消肿不痒了。

      卓清绾这才得以睡了一阵安稳觉。

      不多久到了出征的时候,天不亮下起蒙蒙细雨,待一行人来到城楼上方,雨势倾盆而下,砸在地面溅起丈高水花,打湿鞋袜、裙摆。

      卓清绾顾不得那些,趴在墙头,隔着雾蒙蒙的水帘眺望远方,从一众男儿郎中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泪珠立即顺着面颊滚落。

      陛下仁慈,知道沙场上刀剑无眼,此一去可能是永别,特许家眷上前送别,只是碍于身份,碍于人前,她无法靠近同他说说话。

      整整十一日,他们被宫墙分开,连通讯也无,再见面只能以这样隐晦的方式,远远目送。卓清绾咬着口腔的软肉忍住哭腔,眼看大军步入雨幕,直至无影无踪。

      返程途中,茹雪递上帕子,贴心提醒:“公主,四下无人了。”

      卓清绾这才敢放缓强装镇定的步伐,泄露出担忧和不舍,放任泪痕爬了满脸,模糊视野,就连轻微地啜泣声也被哗哗作响的暴雨掩盖。

      她揪着帕子一角不停擦拭面颊,唯恐弄花妆容无法向皇后娘娘交代。

      雨势太大,伞压的低,主仆二人全然没注意拐角处的男子,一不留神直愣愣冲撞过去,砸得闷响。卓清绾一怔,抬头,不期然撞入一对阴鸷的冷眸中。

      亦如那晚。

      卓清绾吸了吸鼻子,“四哥……”

      雨势太大,掩去她夹杂着哽咽的低喃。

      傅寒川却被她孱弱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眉心紧成解不开的疙瘩,盯着她滚落的泪珠,喉头滚了又滚,声线不自觉哑了几分,透着浓郁的不爽:“哭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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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大修过,部分剧情走向有较大变动,读者宝宝们可重新阅读。作者不对盗版负责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