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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哥 深如寒潭的 ...


  •   大晟王朝七十余载,几代帝王励精图治,亦得益于老天爷赏脸,从不降下任何危机,故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土之上一片祥和安宁。

      且,当今皇帝正值壮年,身体康健,眼瞅着还能撑个千秋万代,将大晟王朝的辉煌无休止的延续下去。岂料,承平二十五年,作为大晟关键的军事要塞之一,丰白道以南发生了一桩塌天祸事。

      自浦天江、宝源江交汇之地诞生乌羯一族,族人们逐水草而居,精骑射,以鱼为图腾,善制弯刀与骨鸣笛,部族内以实力为先,女人亦可称汗。

      最先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部落,竟吞并郴赫、阿提等周边部落,渐渐壮大势力,盘踞在浦天江一带操练兵马,对中原大地虎视眈眈。

      当今皇帝打着招降为主,不成则出兵收服的主意,派尹相和六皇子前去谈和。

      不成想,双方合约签下后不久,距离浦天江最近的潞邑县出了贼人,入夜大开城门恭迎乌羯士兵,趁守备们正在酣睡时屠杀殆尽,且皆不恋战,短暂休整后主力部队立即离去。

      整座城的百姓们于悄然中死去,贼人站在城墙上连一抹火光都瞧不见,全程更无丁点儿消息泄出。故,王朝内依旧一派祥和,天下人毫不知危机降临。

      乌羯士兵乔装打扮后沿水路径直攻入江南营都地界,过此地往北便可畅通无阻直入王都,派出探路的先遣部队却被宣节校尉卓震戳破,大战一触即发。

      因为事发突然,武器、人力、粮草不足,又逢暴雨滑坡堵塞乡道,导致支援迟迟未到,卓氏除小女卓清绾被母亲藏于地窖躲过一劫,其余人皆为守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

      此战惨烈程度无法言喻。

      皇帝大怒,命六皇子亲率十万大军驰援,势必踏平浦天江,全灭乌羯。

      待大战告捷,六皇子亲自带卓清绾返朝。

      念及卓氏平叛守城之功,皇帝下令按制追封国公,追赐太尉,谥号忠壮,给足死后的哀荣。不仅如此,还要追封卓氏三代,允家族灵位供于宗庙侧殿,昭告天下“忠良之门,世代不朽”,谥册中写明“全节而没,一门同烈,千古楷模”。

      五日后,皇帝罢朝以示哀恸,大臣们皆身着素服致哀。卓震以国公礼下葬,皇帝亲写墓志铭,由其女卓清绾与六皇子傅开霁执绋送葬。

      待丧事办完,卓清绾的去处便成了头等要事。皇后主动提议收为义女,赐号永乐公主,享与嫡出公主同等待遇,可谓恩宠无限。

      短短几日光阴,卓清绾从八品校尉之女,摇身一变,成了大晟朝金尊玉贵的公主。

      外人艳羡不已,称她命格奇特,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唯有她自个儿晓得入夜后挥之不去的噩梦有多么骇人,血流成河、尸殍遍野的场景吓得她食不下咽,整夜辗转反侧,以泪洗面,郁郁寡欢,不出几日功夫便薄成一张纸片,风吹即倒。

      闻讯,六皇子派人寻到一位手艺极佳且擅长江南菜色的厨子,连同民间小吃一起送入宫中,为这位新妹妹改善伙食,又煞费苦心为她求得一道圣旨,允她每月十五可出宫游玩。见识一下民间欢乐,多与人来往、交流,转移她的注意力,或可缓解些许悲恸。

      同样因为这份体贴入微的关照,卓清绾与傅开霁快速熟络起来,关系升温,渐渐酝酿出不一样的滋味。岁月犹如白驹过隙,卓清绾从个豆芽儿似的孩童长成窈窕淑女,年长的几位公主们相继有了着落,春节一过,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大晟王朝不缺英年才俊,偏偏皇后怜惜卓清绾的身世,总想着凡事尽善尽美,唯恐一个不慎挑错人家,以后委屈了她去。因此愁得吃不下、睡不着。

      结果自己那混账儿子非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一大清早过来,没件正事却赖着不走,一直拖到尚未出阁的公主们前来问安,一口一个“姐姐”“妹妹”叫得亲热,全然不见离开的迹象。皇后烦得白眼翻了又翻,于人前不便发作,给他赐了座,自顾自同他人叙话。

      不多久,众人告退离去,皇后单独留了卓清绾议事。

      偏旁边有个没眼力见的人,掌心里颠着桃子,躺在美人椅里,翘着二郎腿,混不吝地嚷嚷:“不若,母后向父皇求道圣旨,允儿臣娶永乐妹妹。儿臣的为人您是知晓的,普天之下挑不出第二个如此优秀的儿郎,这样办,总比把妹妹交给外人照顾要安心罢。”

      此言一出,周遭伺候的太监宫女们纷纷低头,绷直了唇,眼底藏着笑。

      皇后则气得拿软枕砸他。

      傅开霁一个闪身灵活躲开,掌心抓住软枕抱在怀里,一副军痞子样儿,邪笑说:“母后考虑下呗,反正,我瞧着永乐妹妹是愿意的。”

      声未落,内间传来声瓷盏轻叩的响。

      皇后立即抬手,命人赶快将这皮猴子撵走,“你若无事便去背书,用先人的文韬修修你自个儿的野性子……当真越大越不像个样儿!”

      傅开霁年十七,只比卓清绾长一岁,虽说在军营中历练许多念头,但到底并未完全褪去稚气。尤其在亲近之人跟前更加放肆。

      吃了一顿排头,傅开霁脸上丝毫不见恼或愧,嘻嘻哈哈地回嘴“母后息怒,儿臣领命”,边拱手告退,步伐平稳的倒着往外走,只一对晶亮瞳仁不住往内间瞟,独属于少年人那份萌动的心事压根藏不住。

      淡色长纱垂地,随微风轻颤,泛起浪般的波纹。

      薄帘挡得是夏日滚滚热气,无法作人的遮掩,反倒将后头那道窈窕身躯衬得愈发朦胧绰约,浑似画卷中仙女下凡、神明显灵。

      傅开霁瞧得发痴,全然没注意行至门槛处,不待旁的太监出声提醒,他便被绊了个踉跄,反应迅速地抓住门框稳住身形。

      方才那喋喋不休的混样儿立即消失,一双眼飞快瞥向帘子,生怕被心上人瞧去出糗的场面。单单这么一想,他忍不住羞臊,耳根也烧得慌,像擦了胭脂水粉一样红,赶快溜了。

      前脚刚迈出门,帘后的人便动了身。

      婢女挽起长纱,先见荡开涟漪似的裙摆,泛着光泽的绣线团成各色花朵,随步伐摇曳,活灵活现。再往上是蒲柳细腰,衿上系着香囊、嵌了珠宝的配饰等等,衣裳用得全是上等料子,颜色鲜艳,粉的、白的、鹅黄的,衬得人肤白细腻,犹如春日初开的花骨朵。

      足以见平日里倍受宠爱。

      待长纱彻底挽起,挂于金钩上,卓清绾一张嫩到能掐出水儿的小脸也露出,双瞳剪水,歪着脑袋避开上方低垂的流苏,眼睛借势偷摸瞥向门外的方向。只见一张樱粉唇瓣轻抿着,脸颊也飞着薄红,只差把意思摆在明面儿上说了。

      这俩孩子平日同进同出,初看以为是兄妹之情,细瞧却生了点越界的意味。

      作为过来人,皇后怎会不懂“知好-色,则慕少艾”,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俩发展去,待年岁长一长,懂得男女之事与恩情、亲情皆不同,那点懵懂自然烟消云散了,却未曾想,他们竟生了男娶女嫁的心思。

      义兄妹这层身份说难办倒也不难办,只要有心,总归能找到由头混过去。可这人好巧不巧是傅开霁,事儿便没那么简单了。

      如今太子未立,皇帝子嗣众多,除了整天歪在宫中病恹恹,不知哪天就一命呜呼的四皇子傅寒川之外,个个儿有功绩傍身,如若真到那天,一切皆有可能。

      眼下卓清绾背靠卓氏护国的功勋在宫内立足,前朝拥护她这个孤女的势力不少,但斯人已逝,纵有圣恩,不过是虚名而已,将来对傅开霁成就大业未必有助力。

      皇后眼珠一转,飞速琢磨一番,心底定了主意,面儿上却不显,带着笑意唤卓清绾上前,“昨儿送去你房中那些的画像,里头可有你中意的人?”

      卓清绾很轻微地摇摇头,顿了不及一瞬,又改变主意似地点头,声如蚊蝇:“有几位郎君合眼缘,但儿臣,想……再挑挑。”

      “婚姻大事,关乎女子余生幸福,是要仔细些。”

      皇后亲昵抚着她的手背,笑颜和蔼,语气温柔,“不急,你且回去认真想一想,但切记别拖延太久,以免误了良缘。”

      “是。”卓清绾应声,起身行至下方拜礼。

      正值春日好光景,殿外坛内花团锦簇,枝头被绿叶压弯了腰,隐约可见几点梨花白。卓清绾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皇后寝宫,没走多远,在嵊余门前被傅开霁逮个正着。

      她正出神,冷不防一道高大魁梧的黑影扑下来,吓得一激灵。发间朱钗摇晃,叮铃作响,一双剪水瞳瞪得滚圆,惊叫压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悠长的气音:“六哥——”

      “哎。”傅开霁乐津津地答,变戏法一样从背后取出花环戴在她头上,退开几步远端详,煞有其事道:“真美。”

      卓清绾没功夫同他玩这些把戏,慌得往四周瞧,唯恐被他人瞧见,传入皇后娘娘耳朵里生乱。

      万幸身旁跟着的宫女茹雪懂眼色,马上拽着伺候六皇子的太监翟德守住嵊余门两侧的通道,待他人经过及时报信。

      见状,卓清绾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毛绒绒的,蹭着掌心发痒。她弯起眼睛,腼腆又诚恳地道:“六哥手真巧。”

      “不能哄你高兴算什么巧?你白夸我了。”傅开霁弯腰,与他心尖上的长乐妹妹对视,发觉她眼底那一抹难以挥去的哀伤,自然晓得其中原由。

      他长叹一声,与她一块儿发愁,“母后有意撮合我跟尹氏女。”

      “嗯……”

      对于此事,宫中早有传闻。

      尹家长女常受邀入宫赴宴,卓清绾同她有过几面之缘,心底认可她是一位样貌、才华、家世样样儿出众的女子,受到皇后娘娘青睐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卓清绾低低地垂头,修长脖颈宛如被露水压弯的枝叶,美而脆弱。傅开霁看得心疼也眼热,下意识抬起试图安抚的手却悬停在半空中,碍于礼法,只得讪讪收回。

      沉默片刻,他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情愫,终究什么都没做,看向她的眼神却烫得如同烙铁,透着豁出一切的犟,“北边又起战事,我禀了父皇,此次与三哥一同率军出征。待我争的军功回来,才好向父皇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一听说要打仗,卓清绾表情大变,顾不上劳什子的男女大防,上前一步拽住傅开霁的衣袖。袖上绣的虎纹被攒成疙瘩,连同她的心也紧巴巴地缩成一团,眼前一晃,仿佛重回那个腥臭扑天、哀嚎遍野的地方。

      卓清绾猛地打个寒噤,后背阵阵发颤,似求般低喃:“别为了我犯险,不值当。”

      “值得。”

      傅开霁反握住袖上的柔夷,死死攥住不肯松开,恨不得将掌心的热传入她全身。

      字字句句皆带着少年人的恳切,“既然要做违背母后意愿的事,我们手中没有像样的筹码怎么成?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该承担起心动的代价,总不能让你一个女子挡在前头为我冲锋陷阵罢?再者,不止为你,也为北方诸城的百姓们。战事一起,苦的必然是他们,作为大晟的皇子,我非去不可。”

      “可、可……”

      卓清绾嘴皮子哆嗦几下,吭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旨已下,傅开霁出征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多嘴叮嘱一些有的没的压根无济于事,弄不好让他心有牵挂,在战场上分心危险,倒不如不说那些多余的。

      风一吹,带起阵阵梨花香气。不远处有一队捧着物什的宫女往这方走来,只因宫内噤声,脚程慢,一时没注意到嵊余门的异样。

      茹雪忙低声提醒:“公主,有人来了。”

      卓清绾大梦初醒般,整个人从情迷状态中抽离,红着眼、咬着劲儿撤回双手,匆匆带人往相反的方向去。傅开霁叫她不住,呆站在原地痴痴望着心上人的背影,内心一片激荡。

      待走出一段距离,卓清绾忽又停了脚步,转身望过来。

      这阵停不住的风吹动彼此的衣摆,撩拨诉说不尽的情意,亦将她眼底化不开的愁丝和眷恋一同送入他怀里。

      途径的宫女低头向六皇子问安,转道从另一侧离开,并未瞧见拐角暗处的永乐公主。

      等脚步声远去,她攀着边沿,探出脑袋怯怯地看他,却敢扬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等着你履行承诺,娶我为妻。”

      傅开霁嘴角噙笑,郑重应下:“好。”

      -
      出征之前诸事繁多,未到每月出宫的日子,卓清绾困于寝宫,见不着傅开霁便觉焦急难安,夜里睡不着干脆披着外裳,一个人四处闲逛散心。

      今夜值守的太监粗心大意,忘记关上角门,卓清绾沿着林间隐蔽小道离开寝宫,独自越走越远,等想回去时发现竟迷失了方向,她在大内待了这些年,实则去过的地方少之又少,往常有茹雪领路倒好说,现下剩她一人当真是头疼。

      尤其连日来风吹得邪门,穿梭在林间宛如鬼魂低泣,渗人得很。

      乌云遮去仅剩的一抹月光,这下更寻不见方向了。

      卓清绾尝试呼救,引得夜里巡宫的侍卫们注意,却不知那群素来恪尽职守的人今夜都跑去哪儿躲闲了,直到她嗓子累得冒烟,也没现身。

      方才出来时没想到会迷路,故而衣裳穿的少,沾了水汽又冷,卓清绾只得于黑夜中摸索着跌撞前行,祈祷茹雪发现她不在屋中,拎着灯笼沿途来寻。

      一面胡思乱想着,全然没留意脚下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卓清绾被绊个正着,“唉呀”惊呼一声,控制不住身体往前摔去。

      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晃荡几下,似划开的水波荡入某人怀中。

      低微的撞击声后,卓清绾被衣袖和裙摆缠住,动弹不得,整个人十分狼狈地趴在对方胸口,侧脸颊肉挤成扁的。

      她眨了眨眼,后知后觉从变故中惊醒,忙抬起头,猝然撞见一双深如寒潭的黑眸。

      几乎是神魂一震,她脱口而出:“四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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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大修过,部分剧情走向有较大变动,读者宝宝们可重新阅读。作者不对盗版负责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