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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九嶷山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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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李府是李绵阳和张思锐的婚房,但是目前来说,除了那些工匠,黄长休才是最了解这个房子的人。肖世嘉也算熟悉,但远比不上黄长休,毕竟黄长休是李府的总督工,建设的全过程他都有参与。
洞房在北面,得到晚上才轮得到新婚夫妇入住。张思锐被吩咐的丫鬟带去了东边的厢房,黄长休则带着李绵阳去西边的厢房。
“来,这边走。”
黄长休老是嬉皮笑脸的,不像是平易近人的姿态,而是一种滑稽可笑的模样。周围人与他相谈时也多是笑容可掬,那都是被他逗的,即使是本性严肃之人,在他的感染下,也会变得更加平易近人。
李绵阳家境普通,母亲在张洋府中做仆人,不过张夫人待他们不错,每月给李母的银两总是比其他人多一些,还供李绵阳也去张思锐所在的私塾上学读书。李绵阳没有见过太多花花世界,倒是书中那些道理他学得很是透彻,孔孟之学最是他的强项,先前考过了院试和乡试,成绩都还不错。大概正是因为这点,张洋才看得上他。不过在欧阳存眼里,李绵阳还是太渺小,随意动一根手指也能把他欺负得不成样子。书生意气在权势面前永远是那样不堪一击。
李绵阳看着陌生的宅邸,眼中充满了震撼——对于得到这些,他感到意外。他从没想过走出那间属于他的小院,他读了这么多书,考了这么多试,只为的是未来可以当个小官、吃饱饭,不用再受别人的欺负,具体怎么过,他脑海中是一片空白。震撼之余,他在想,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生,功名未成,如今却有了不符合成就的生活,这是侥幸。这种侥幸令他感到不安,因为侥幸的感觉永远来自于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握了,自己的结局不是自己决定的。他想也许以后自己要做一个更大一点的官,不只是吃饱饭这么简单,他应该成为一个配得上这个府邸这么大的官。
“哎,李兄,发什么愣呢。”
黄长休从厢房门口折返过来,拍了拍李绵阳的肩膀:“你先在这儿休息,要是有问题呢,就叫小菊来,她就在门口站着,我就先去玩了啊!”
黄长休人走出去了,声音还留在房间里,他跑得还挺快。
李绵阳坐在凳子上有些拘谨,潜意识里,他认为这不是他的家,他的一言一行都感到不自在。
李绵阳家没什么亲戚,他的父亲早在十七年前就死在了战场上,父系的亲戚早与他们母子二人断了联系;母系的亲戚也不知为何,在李父死后渐渐疏远了他们。李绵阳考中进士前不久,李妈六十大寿,亲朋好友凑不齐一桌,只有黄长休、朱潇加上张府几口人到场。而李绵阳考中进士后,与张思锐成亲这天,李府门口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都道是李绵阳的亲戚:有说是他爹老战友的堂外甥的,有说是他外婆娘家素未谋面的表兄的……
总之,凡能想到的关系都被来客想到了,黄长休并不清查,洋洋道:“来者是客”,便直接请他们进来了。早知如此,朱潇当初写请柬时就不必那样费心。
张洋人脉广,但是大多都因为一些原因不方便前来,回绝了朱潇送去的请帖。黄长休叫了很多客人——阳春楼里和他一起沾花惹草的纨绔子弟,路上见着的半生不熟的外地人,小巷里卖烧饼、包子的大妈大姨老爷爷全叫上了。还算热闹,就当黄长休请他们来吃顿饭,这样也免去李绵阳挨桌敬酒的麻烦了。小巷里的神厨们为了感谢黄长休的好意,顺便担起了做饭做菜的任务。
“诶,黄兄,在阳春楼可是好久没见你了,原来是在替人操办婚礼啊。”
“哎哎哎。”黄长休凑近了说:“你别说啊,我在阳春楼也好久没见你了。”
这来者也是京城中的富贵公子,好几个凑一块,坐在长廊上摇花扇。
“我那边还有几个客人,就不多奉陪了哈。”
“那你先去忙吧。”
送走黄长休,那几个人又继续聊些花间趣事。
黄长休为了确保没有客人被遗漏,所以又傻笑着站在门口迎客——傻笑是他不善言辞、表现礼貌的一种简单方式。
黄长休看见一个灰袍小道士坐在门口的石坪摆摊,铺在地上的破布写着周公易经,梅花易数什么的。灰袍小道士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他嘴上粘着胡子,边角的胡子没有粘好,微微翘起来,他时不时地往下按,似乎想要粘紧些。见黄长休过来,灰袍小道士马上正襟危坐,闭上双目,手指捻算着,嘴里喃喃道:“小生,我看你骨骼惊奇,不过这两年将有大劫大难临头,一顿饭钱,我帮你逢凶化吉。”
黄长休笑道:“道长,我家要新修一间茅房,可以去看看风水吗?”
灰袍小道士猛地睁开眼睛,亮晶晶的,道:“一顿饭钱,帮你看风水。”
“吃席算不算?”黄长休问。
“算。”灰袍小道士说道:“不过……份子钱我可不交,算在风水钱上!”
“我们今天吃席可不收红包!”
黄长休欣然答应,带他进了门。
黄长休左看右看,好奇他的道袍,好奇他的头发,又看他的脸。小道士脸庞瘦瘦的,鼻梁嶙峋,面色偏黄。小道士被盯得有些不自在,黄长休便问他道:“道长,怎么称呼?”
“我叫江上。”小道士刚说出口,又马上改口:“不不不,叫我……叫我……嗯……叫我流泛道人!”
“江上?”黄长休打量了一会小道士,“江道长……”
黄长休问:“江道长是哪里人?”
恰好此时肖世嘉走过来。
“潭……潭州人……”江上支支吾吾地回答。
“巧了,我娘是潭州人,我也算半个潭州人。”
肖世嘉板着脸道:“左边这半还是右边这半?”
黄长休:“哎呀不是。”
“上边这半还是下边这半?”
“哎呀不是。”
肖世嘉拍拍黄长休的屁股:“难不成是前面这半和后面这半?”
黄长休道:“哎呀,你真烦!”
肖世嘉道:“你刚刚不是这样的吗?”
“行行行,大表哥,我给你道个歉可以了吧!”黄长休说道:“但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你说,这李府是谁帮你建的?”
肖世嘉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是她的亲哥哥。再者,这李府我早就付过钱了,不欠你人情。”
“你你你,你钱没给够!”黄长休说道:“你知道建这李府我是倒贴钱的吗?话说门口那大狮子,五千两一个呢,我是给了你人情价才收你四千九百九十九两一个。你说,这算不算人情。”
“好,那就算我欠你一两的人情,我就不跟你计较刚刚那事了。”肖世嘉低头看向黄长休。
黄长休扮着鬼脸:“一对,两个,二两的人情,扣去刚刚那两人情,还差一两。我得给你算清楚了,别到时候说我坑你银子!”
肖世嘉轻笑,又看向一旁的江上,问道:“这位是?”
黄长休答道:“江上,江道长。我请他来给我们家茅房看看风水。”
江上连连点头:“嗯嗯嗯。”
……
“我一岁多的时候我师父就走了,师兄说师父是去云游四海了,还有人说是潭王请他做官去了。”
“做官好啊,做官就有钱了!”黄长休道。
“要是能挣钱,我才不当道士呢。我师兄常说:为苍生立命,为百姓谋福,治天下大同。但是……为百姓谋福关我什么事啊,谋福那是当官的人做的事。我只想要天下大同。”江上嘟囔道。
“然后呢?”肖世嘉继续问江上的经历。
江上道:“然后我就长大了,我们就从九嶷山走路来了京城,一走就走了两年,我现在十九岁,我师兄都快四十岁了!”
“所以我们就要弘扬舜帝的德行,要把祭舜大典办下去。本来祭舜大典每年都办的,一年一小祭,四年一大祭,每次大祭的时候朝廷都会派大官来呢。我师兄说朝廷不派官员去九嶷山祭祀,九嶷山的老百姓就没钱。比如说,以前衙门说重修盐道呢,说了好几年都不修,祭祀的官员一来,轰轰烈烈地几天就修好了。可惜兴武二年以后,祭祀大典就再也没办过了。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让朝廷赞助我们,重启祭舜大典!”
黄长休问:“所以为啥不祭祀了啊?”
江上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一路找了县衙,县衙说这事不归他们管,得找上面的人;我们去零陵找刺史,刺史也是同一套说辞;然后我们又去潭州找了潭州府,潭州府说,这件事得找朝廷,所以我们就来京城了。”
肖世嘉道:“祭舜大典被废除的根本原因在于官场的利益斗争。现在朝堂这场斗争——只是十八年前那场变法的延续。你们这次来要是找错了人,站错了队,这件事就不可能成功。”
“十八年前……”黄长休想起刑场上的画面,“他们……他们就是因为变法死的吗……”
肖世嘉点了点头:“当年肖家也是因此被灭门。”
“可是肖家不是……”
肖世嘉那会儿刚给黄长休解释了肖家灭门的事,黄长休想提谢芙蓉的事,刚到嘴边却又忍了下去。
肖世嘉并不生气,他淡淡地说道:“那只是樊乐昌打压变法派的手段罢了。”
“你……你竟然直呼先帝名讳……这可是死罪!”江上压低声音道。
肖世嘉并不理会,问他道:“你们来京城都找了谁?”
江上思索片刻,答道:“我们也是刚到京城不久,这些天我们去找了礼部尚书,又找了礼部侍郎,都吃了闭门羹。我们去了徐丞相府上,徐丞相也不见我们。我师兄说,过几日去拜访太尉,虽然太尉不管祭祀的事,但是听说太尉最近在招门客,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要是太尉这儿也不成,我们就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回九嶷山了。”
“去欧阳家做什么?”肖世嘉鄙夷道:“欧阳家没一个好东西。”
江上正色道:“这位公子,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当年若是没有欧阳太尉南征北战,哪来今天太朝的统一?”
肖世嘉道:“欧阳德盛的功绩不就是割让西疆,派公主和亲吗?”
江上道:“我师兄说,这些都是权宜之计。现在的皇上可是明君,勤于政事。等哪天太朝强大起来了,咱们就打回去,收复西疆!”
“呵,收复西疆。你看欧阳德盛这些年哪里有收复西疆的打算?他的大儿子待在妓院里足不出户,他的小儿子更可笑,自己开了个妓院。就说欧阳德盛,每日在朝堂上跟一群谏官斗得你死我活,什么实事也没干。”
黄长休插话道:“肖哥……我阳春楼怎么能叫妓院……再说了,欧阳兄也不是坏人,他在阳春楼和我们玩得可好呢……”
肖世嘉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
黄长休思索片刻,说道:“他教我学诗嘞,他教我‘凄凄不似向前声,江州司马青衫湿’。”
肖世嘉听后不忍笑了出来,又骂黄长休道:“你也是够蠢,这都能记错。”
黄长休道:“他就是这样教我的……”
江上忽而顿悟,脸色咻地红了:“这……这诗也太羞耻了吧……”
肖世嘉道:“你们想见朝廷的人,我可以帮你们,但是前提是你们要听我的。”
江上道:“我……我说了没用,我都听我师兄的,我师兄说干啥我就干啥。”
肖世嘉问:“那你师兄现在在哪儿?”
江上答道:“洞灵山,清虚寺。”
……
“你就是姚光?”肖世嘉问面壁静坐的素衣道士。
“是。”素衣道士一动不动,淡淡地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多亏了你那个好师弟,要不然我也找不到你这么合适的人选。”
姚光轻叹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做官,我可以帮你。你有法子,我有路子,我可以送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不想。”
“不想当官?不想当官你为何不待在山高皇帝远的九嶷山,到这皇帝脚下的洞灵山来做什么?”
姚光慢慢站起身来,面色中有一丝戒备,他转过身来:“你是谁?”
“我是肖世嘉。”
“肖世嘉?”姚光端详着肖世嘉,说道:“传闻肖世嘉早就死了。”
肖世嘉摘下面具,说道:“我死了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办成你想办的事。”
姚光道:“我不需要。”
“你还挺逞强。”肖世嘉说道:“不过你这样的性子入了官场可没有好果子吃。”
“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插手。”
“别傻了,太朝早就烂到根了。官员贪腐,结党营私;官商勾结,中饱私囊;百姓愚昧,不求进取。你无权无势,一身清贫,什么也改变不了。”
姚光想了想,说道:“我们生来就是要改变天下的,若是这天下真完美无瑕,那要我们还有何用?秦汉纷争,将相两和,大到国家,小到个人,都与这天下的局势息息相关。为什么我不能改变呢?”
“你一个小小的道士也敢口出狂言。”肖世嘉说道:“你也知道,十八年前,我,即便出身在官宦之家,依然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比不了我,你又如何做得到?”
“如今世道昏暗,太朝需要恢复礼制,教化百姓,使政治开明,百姓开化,国家开放。”姚光说道:“古往今来,唯有教化百姓的国家才能长存,愚化百姓只能守一时安稳,绝非长久之计。我要重启祭舜大典,恢弘帝舜遗德。”
肖世嘉冷笑一声:“呵,礼制?形式主义罢了。”
姚光道:“两年,我从九嶷山一路走来,见衙门胡作非为、见官兵迫害忠良,见百姓尔虞我诈,见商贾为富不仁。如今太朝法不成法,礼不存礼,恢复礼制正是我想要的。”
“你以为这些只靠重启祭舜大典就能实现吗?”
姚光默不作声。
“难不成你想变法?”
姚光默不作声。
“十八年前,肖家、谢家主持六部变法,你知道结局是什么吗?我肖谢两家被灭满门,我侥幸活到今天,如今在朝廷里看不到一丝变法的火苗。那些官宦都是世家出身,互相勾连,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网。你以为你是刀,要划破这张网,实际上你不过是一条鱼,自寻死路。”
“时移世易,变法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