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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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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的管家张信忠见了肖世嘉如同见了鬼一般,他脚步慌慌张张地在张府里四处寻找老爷张洋,可是没找到。他想起来,肖世嘉那会儿是来接亲的,那小姐张思锐呢?他又找,也没找到。焦急感开始涌上张信忠的心头——小姐丢了,老爷肯定会勃然大怒啊!张信忠拍了拍脑瓜子,他突然意识到,此刻老爷张洋应该在药行里头。
张信忠急急忙忙地出了张府,却碰巧遇到张府中的长工李妈准备上一辆马车,马车上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羽扇纶巾的男人——李妈像是要跟这男人去什么地方。张信忠想唤住她,多一个人一起着急,转念一想又作罢了。张信忠叹了口气,继续急匆匆地走。药行,张氏药行,他一心想着,脚步火急火燎。
张氏药行离张府并不远,但是张信忠感觉自己走过了这些日子里最难走的路。待他到药行时,张洋正给顾客抓药。
张信忠才走到门口就叫道:“老爷,大事不好了!”但是张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安,常年浸泡在中药味里的中医们,总是不急不躁,拉药柜,抓药,上称,包纸,他们的行为举止都展现出波澜不惊的处事风格,打起算盘来手速飞快,仿佛与世隔绝一般的专心不二。
“厚朴、大黄、枳实、甘草,我给你包好了,总共十小包,每包便是一剂。记住,每日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这些你先拿去吧,要是不够了,十天后再来取药。”张洋低头一边写着账本,一边说道。
那顾客显得有些拘谨,手攥着衣角一直搓个不停:“那……得给你多少钱啊?”
张洋依旧写着账本,他在记草药的数量出入——他从不记钱的数目。张洋曾任会试主考官,门下弟子无数,每到过年过节时都会给他送来钱财礼品,开这个药行不挣钱,但他从来也不会缺钱。停下笔,张洋撕下后半页,他抬起头来,将纸条递给那人:“怕你记不住,用法我给你写下来了,收好吧,不要弄丢了。”
那一身粗布麻衣的男人接过纸条后连连躬首道谢:“多谢张少傅,多谢张少傅……”
张洋低头继续写账本,写了好一会,抬起头来见那人还一直木木地站在那里,估计他是在为钱的事忧愁。张洋说道:“一文钱即可。中风的人日子都不好过,趁你夫人还在,好好照顾她吧。买药省下的钱就权当我的一片心意。”
那人又跪下给张洋连连磕头哭着道谢:“多谢张少傅救命之恩……小人无以为报,往后张少傅有什么需要,小人断不负张少傅……”
张洋不管他,任其痛哭流涕,他只顾着清点药柜中的药材。
送走那人,张洋这才理会在一旁站了许久的张信忠,他淡淡地问道:“何事?”
张信忠依旧没有缓过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肖……肖世嘉……我看见肖世嘉了!”
“哦?肖世嘉?他不是十八年前就死了吗?张信忠,你该不会是老眼昏花了吧?”张洋若有所思道。
“老爷,是真的!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张信忠喘着粗气说。
“哦?”张洋顿了顿,说道:“那小姐呢?”
“小姐……小姐被肖世嘉带走了!”
“李妈呢?”
“李妈……我刚才看见她上了一辆马车走了。”
“信忠,你先回去吧,我想有一些事情还要处理。”张洋低下头,整理灰色木桌上散乱的土黄色油纸和黑青色铜秤。
张信忠一头雾水,为何张洋对这事好像并不惊奇。
待张信忠不明不白地离开药行后,张洋关上药店的门,一辆马车恰好缓缓停在张洋面前,黄长休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招呼道:“张伯父,快上车。”
张洋笑着回答:“长休,你还是老样子,喜欢嬉皮笑脸的。”
张洋眼角的笑纹清晰可见,若是没有记错,张洋十八年前就是这副样貌。他老得早,四十多岁时就长成了六十多岁的样子;但是他又老得慢,或者说从那年起便没有再老过,如今六十多岁了还是当年四十多岁的模样。
黄长休热情地招呼张洋,待张洋登上马车后,车夫便开始策马。于是三人一同出发前往城东李府。
今日李绵阳与张思锐之婚礼本就不简单,远非欧阳存一行人想的那般随意。其中肖世嘉谋划最多,他负责安排接亲队伍,埋伏欧阳存一行人;在肖世嘉的计划里,黄长休也起着重要的作用。
张洋什么都不说,但是他什么都知道,以他老中医低调、内敛的性格,向来是不会张扬的。
颠簸着,张洋与黄长休坐在马车里慢慢向李府靠近。
……
沱水河畔,有一大片竹林,一座典雅恬静的府邸坐落于此。府邸前有一方宽阔的石砖坪子,再往前,便是碧绿色的沱水河了;府邸后是青翠的水光山,清风微微拂过山间,竹林也沙沙的响。
肖世嘉领着接亲的队伍走到府邸前的石坪上,抬头对马上的李绵阳说道:“可以摘红布了。”
李绵阳摘下系在眼前的红布,看到眼前府邸漆红的木牌匾上写着两个金色的大字——李府。
肖世嘉又把张思锐从花轿里接出来。张思锐虽然戴着红盖头,就凭这山水的轮廓,她认出来——这是十八年前肖家的位置。那时她还姓肖,那时她的哥哥有着光明的前景,那时的父母......
张思锐透过红盖头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哥哥肖世嘉给她的承诺,以后会让她住回儿时的水光山下。回想起在这里成长的滴滴点点,张思锐眼里也温润的红了些。
不过现在这里不是肖府,而是李府了。
因为黄长休和张洋坐的是马车,肖世嘉走的是水光山,绕了远路,所以黄长休与张洋先到一步。安顿好张洋后,黄长休便在李府门口等着。待肖世嘉一行人到达时,黄长休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李兄。”黄长休笑着接李绵阳下马。
李绵阳心生奇怪,自己本是有一所小院子在新桥附近的,怎么肖世嘉带自己来了水光山这边,而且这里好像还凭空多出了个李府......不过确实,这李府虽建在江畔,远离街市,却比那欧阳府更加气派。
“黄兄,这是作何?今日成亲为何将我带到此处?”李绵阳眉目间透露出些许疑惑。
“啊……是这位兄台提议的,他说他想要一个大宅子,让我找人建了两年。”黄长休用手指着肖世嘉说道:“不过现在我还未能知晓他的姓名,只是稍微了解他一点点。”
“有什么进去再说,别在外面瞎嚷嚷。”肖世嘉冷眼看向黄长休。
黄长休尴尬地笑:“好好好,进去说。”
“诶,刚刚那几个轿夫呢?怎么不见了……不知道付过工钱没。”李绵阳疑惑地问道。
“自家人,不必客气。”肖世嘉回答。
走进堂屋,几个人开始真正热闹起来。
黄长休把手勾在李绵阳的肩膀上,奸笑道:“虽然这儿叫李府,可李兄实际上是个赘婿哦。”
李绵阳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拿开:“黄兄,你先打住,这李府是怎么回事?”
黄长休笑了笑:“哎,是这位兄台啊。”他一边用手指着肖世嘉,重复了在李府门口的动作。
“他出的钱。”黄长休补充道:“这房子建了也好两年了吧,我没想到这李府的李——是你的李。”
黄长休说完这话故作惊讶地看向李绵阳,脸上写满滑稽的表情。
“但是我想了想,也正常。你可是思锐姐姐的丈夫,张伯父的女婿,肯定要有一个像样的宅子啊。”
“诶,忘了说,这位兄台,是思锐姐姐的哥哥,啥名字我还不知道,他也不说,我也没问。”黄长休终于正经一点,但还是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哥哥?”
李绵阳眼睛都瞪大了。李绵阳与张思锐是在她寄居张府以后才认识的,不知道她原姓肖,更不知道她有个哥哥。
张思锐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明旭,以前没跟你说过,因为不能说,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私下告诉你吧。”
肖世嘉却直接坦白了:“我是她的哥哥,我叫——肖世嘉。”
这会儿黄长休惊讶的表情比李绵阳刚刚更加夸张:“肖世嘉?连中三元……”
肖世嘉十八年前连中三元,他的名字传得很广,是许多大人给书龄儿童立的榜样,是不爱读书者的童年噩梦,譬如黄长休。
黄长休激动地拍了拍手,说道:“重名了,肯定是重名了!”
“诶,你姓张。”黄长休指着张思锐说道。
“诶,你姓肖。”黄长休又指着肖世嘉说道:“你是她的亲表哥,对吧?”黄长休满脸得意地笑。
张思锐想解释清楚:“不是……”
黄长休打断她的话,着急圆回来:“堂表哥!堂表哥!一定是堂表哥!”他一边说道,一边激动地用手指指点点。
“不是……”
张思锐着急着要解释清楚,可话还没说完又被黄长休打断。
“那一定是同母异父!同!母!异!父!”
张思锐脸都急红了,站在一旁的朱潇,还有其他几个人看黄长休这滑稽的模样则笑得合不拢嘴。
肖世嘉见黄长休这番取闹,有些不悦,冷漠地说道:“我是她的亲哥哥。”
“啊!你跟令堂姓的?”带着些惊讶的表情,黄长休对肖世嘉说道:“可张伯母也不姓肖呀。”
此刻的黄长休就像戏台上白脸的小丑一样滑稽可笑,童淑娴脸上的笑也憋不住了:“思锐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思锐本来就是姓肖的,是十八年前城东的肖家,吏部尚书的女儿。”说到这,童淑娴的脸色又渐渐黯淡下去,好像是有传染力似的——张洋、朱潇、肖世嘉、张思锐……在座的各位脸色也都黯淡了。
肖世嘉走过来,拍了拍黄长休的肩膀:“这些迟早都要说的,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吧。”
黄长休回头看见大家阴郁的神色,顿时有些愣愣的。他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却又不知道什么是自己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