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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舅舅 黄长休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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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长休在房间里披上那件黄褂,“想起来,也是好久没有去见过舅舅了呢,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我。”
黄长休回忆起小时候在宫门前追蝴蝶,那只天真的白色蝴蝶扑扇着翅膀飞入了宫中,黄长休奔跑着追进去,宫门前的卫兵见着他腰间挂的那块玉佩便放任他进去了。蝴蝶翩翩起舞,忽而又转向飞向宫门外。正当黄长休要伸手去捉时,蝴蝶被卫兵一剑斩断。蝴蝶残缺的身体在地上扑动挣扎,似乎想要再次飞起来,可是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黄长休被吓得哇哇大哭,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回忆到此处时,黄长休又站在了宫门前。他的目光惶恐而担忧,心中也生出了退缩之意。卫兵交叉着刀剑拦住黄长休,“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黄长休假装镇定地拂了拂身上那件龙褂,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子”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块玉进宫了。
“现在我可以进去吗?”黄长休说道。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似乎他们并不知道这块玉佩的来历。
正当气氛凝结之时,宫中总保太监来报,“放他进来吧,皇上要见他。”
“哦,对了,这块玉佩是先皇所赐,以后见了这块玉佩就放行,知道了吗?”
总保太监回头教训卫兵道。
总保太监领着黄长休往宫里走,边走边说道:“黄公子,许久没有进宫了吧,你还记得我吗?”
黄长休看向他,一脸陌生,“不记得了……”
总保太监低头笑道:“也好,以后免得纠缠你祖辈的那些事。”
“你是说外祖父吗?”黄长休问道。
总保太监轻轻笑了笑,“也不完全是。”
“那你说的还有谁?”
“你知道了兴许就不好了。”
“到了,”总保太监说道,“你姑且在这儿等着吧,等下另外有人领你进去。”
说完,总保太监便走了。不一会儿,屋里出来个穿着轻便军装的卫兵,将黄长休带到樊忌面前。
黄长休低着脑袋走进房门,只听樊忌说道:“小高,你先退下吧。”
“是。”卫兵缓缓倒退着出门去。
黄长休走至樊忌的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微颤地说:“皇上。”语气中满是紧张和不安。
樊忌坐在炕头上,低头摆弄着棋盘,淡然一笑,“没听你叫朕表舅,朕就知道你有求于朕。”
黄长休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皇上,我有一事相求。”
樊忌并不急于回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来,坐过来吧。”
“会下棋吗?”
樊忌问道。
“围棋吗?围棋会一点点,前些天刘渡教了我。”黄长休答道。
“刘渡?刘将军的儿子还教了你下棋啊。”
“上次我爹叫我去他家相亲的时候他教我的……我之前只爱听他讲打仗的事,没有学过下棋,下棋我真的不太会……”黄长休生怕樊忌高估自己的棋艺,急忙辩解道。
樊忌却注意了起来,随后哼哼冷笑了一下,“你倒是实诚得很。”
黄长休疑惑不解,自己都实话实说了,樊忌却这样笑,该不会是误以为自己骗了他吧……
“皇上,我真的只知道一点……”
樊忌转即又温和地看向黄长休,笑道:“我们不下围棋,下——象棋。”
“象棋?我……我更不会了……我刚刚说的是围棋只会一点点……皇上,我刚刚没有骗你……我说的是围棋……”
樊忌左手搭在棋盘上,笑而不语。他用食指敲了敲,看向黄长休,示意黄长休坐下。黄长休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顺从地坐下。
“你啊,好像不似从前那般了,记得你小时候常常到宫中的后花园来捉蝴蝶,那时候你还很亲朕,一口一个表舅。好多年没有见你,行事也圆滑了起来,或许是沾了世俗的缘故吧。”樊忌摇摇头笑道。
“黄申这个老东西也是,竟然连棋也没教过你怎么下,功利、算计这些东西,他老东西可是毫不逊色的啊。你比你爹,可是云泥之异啊。”
黄长休一听长篇大论就头晕目眩,大概只听到圆滑、功利、算计这些字眼,于是他嘿嘿笑了笑,“皇上说得对。”
樊忌低头笑了笑,开始教授黄长休象棋的基本规则,“马走日,象走田,口上有棋则不可行;車、炮走直,炮隔前有棋则可吃;将仕不出田字格,仕只可走乂。楚河汉界之前,兵卒只可向前;楚河汉界之后,兵卒任行,但不可后退。如若敌子可吃你将帅,则为将军;如若将军避无可避,则为绝杀。”
黄长休按照樊忌说的规则操纵着棋子,他吃一个棋子便傻笑着抬头看一眼樊忌,于是樊忌点点头,直到黄长休将军绝杀为止。
黄长休脸上露出开心的笑,“皇上,我觉得我可以了。”
“好,那朕便与你下一局。”
棋局一开始,黄长休不断进攻,几乎每走一步便吃掉樊忌一颗棋子。他心中暗喜,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局面。黄长休吃个不停,心中的拘谨被兴奋替代,朱潇的事也被抛之脑后。
黄长休兴奋地大声叫道:“我吃!”棋子相击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黄长休嘴里喊个不停。
“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樊忌让着他,随他吃,在黄长休吃他子的时候,樊忌放松地拨弄着炮马車。
在黄长休吃掉一大堆子,目光在棋盘上寻找下一个猎物时,樊忌缓缓落下一子。正当黄长休又要举棋时,樊忌淡淡地说道:“你看,结束了。”
黄长休的目光从樊忌的卒上移开,看向自己的帅,他愣住了,自己的棋都还在,可是却被樊忌将得无路可走了。
黄长休着急地问:“为什么,不应该吃得越多越快越容易赢吗?”
“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樊忌解释道。
“这是什么意思?”黄长休问道。
“想要打败它,一定要暂且帮助它。想要取得利益,必然要先给予一些利益。”樊忌淡淡答道。
黄长休陷入了沉思,他尝试理解樊忌的语中之意。他想起了自己来时的打算,也许樊忌是在通过这个棋局告诉他一些道理。
“我明白了。”黄长休说,“我现在要让着欧阳存,故意让他得逞,以后才好对付他!”
樊忌笑了笑,没有说话。
“皇上,”黄长休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句话是哪本书写的?我也想看看,要是我学会了,那欧阳存肯定拿我没办法了。”
樊忌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他。
沉寂片刻,樊忌淡淡地说:“除了皇帝,看过的人都算谋反,要被杀头。”
黄长休心中一惊,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什么了。他看着樊忌深邃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畏惧之情——像儿时宫门前的卫兵杀死蝴蝶。
“阳春楼那些人你不用担心了。”樊忌说,“我会放掉他们的。”
黄长休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樊忌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感激地看着樊忌,说:“多谢皇上。”
樊忌似笑非笑,叹息道:“这情也求完了,你还是叫我舅舅吧。”
“那……舅舅……”
樊忌深沉地笑,点了点头。
黄长休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起来。他恭敬地说:“谢谢舅舅,舅舅拜拜。”然后准备起身离开。
“这么着急去见你阳春楼的人吗?”樊忌不紧不慢地说道。
“啊……我……我不着急……嘿嘿……”
黄长休坐回炕上,“舅舅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吗?”
“难不成是想我了?那我以后就经常来……”
“是,表舅是想你了啊,舅舅在这深宫里头,难得见你一次,坐下来陪陪舅舅,如何?”樊忌笑道。
“好的,舅舅。”
“来,再来一局棋吧。这次舅舅让你两車两炮。”
“两車两炮?”黄长休惊讶地问道:“最好用的棋子就是車和炮啊,没了还怎么赢……”
“这局我肯定不吃那么多棋了!”黄长休摩拳擦掌,目光从樊忌那边移到自己这边。
樊忌笑道:“只下了一局你就明白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你的悟性也算不错。京城都传你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想来是被你爹给耽误了天赋。”
这一局,黄长休落子的速度显然慢了许多,他大概也学会了布局。
“我最近在跟我师父学木工哩。”黄长休说道。
樊忌一边下棋一边问道:“彭镇吗?”
黄长休一脸惊讶:“舅舅,我师父你也认识?”
樊忌笑着点了点头,“认识。”
“毕竟他是天下不世出的雕圣。”
“彭镇从小跟着他爹在你们黄家做雕刻,给你们黄家挣了不少钱。朕却听说他这么多年在黄府过得不怎么样,一直未婚,连一件好衣裳也没有。”
黄长休反驳道:“舅舅,不是这样的,我师父就是不爱干净,他有钱也不买新衣服穿。”
樊忌笑道:“朕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京城里的人都是你黄长休是个纨绔子弟,从小便待在青楼里花天酒地,什么事都不管,还挥霍了府中大笔钱财。想不到你也会维护你们黄府,看来也不是像别人传的那样彻底的纨绔啊。”
黄长休又反驳道:“阳春楼也不算是青楼,那是我喝酒吃饭听曲儿的地方。”
“还有睡觉……也只是有时候困了睡在哪里而已……”
樊忌将棋子捻在手中笑了笑,果然黄长休的反驳还挺有趣。
“阳春楼里的人都是好人,我就是喜欢待在那里和他们玩,黄府太没意思了,小蔓也没意思,还是阳春楼有趣。舅舅,你是不知道阳春楼里有什么好玩的,我跟你说啊,咱们阳春楼呢,每天都有唱戏的,咱们还能喝酒,不同时节就有不同的酒喝,中秋的时候喝桂花酒,重阳的时候喝菊花酒……”
樊忌笑道:“好了好了,打住,打住,和舅舅下完这盘棋再说。”
经樊忌提醒,黄长休这才又把注意力移回棋局上。
下了好一会,樊忌将車、马形成共轭之势,这又才开口说话:“最近有去张洋那边去玩吗?”
黄长休摇了摇头,“上次去都是中秋节的时候了,平日里张伯父都不在府上,天天待在药行里头,思锐姐和李兄都住到李府去了,我去了张府也是闲得无聊,再说了,肖……”
樊忌皱了皱眉头:“你说肖什么?”
黄长休一下子警觉起来,肖世嘉好像说过自己不能说他的名字,刚刚好像说漏嘴了。
“怎么了?”樊忌追问道。
“小……小蔓,”黄长休尴尬地笑了笑,“小蔓是家里干活的,不能陪我去,张府就更没意思了。”
樊忌点了点头,将黄长休的一个兵吃掉。
“啊!我的兵!”
“舅舅,你耍赖,趁我不注意,偷吃我的棋!”
樊忌笑了笑:“谁让你这局不吃舅舅的棋了呢,那舅舅就吃你的。”
……
待黄长休走后,樊忌从炕上起来,站在窗前,他手中捻着一颗棋子,琢磨不定。
窗外的景色明亮,又带着秋天落幕的萧瑟;屋里光线暗暗的,樊忌站在阴影里,只有棋盘上的棋子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