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休》赐赐

31、雪落下 大家一起吃

　　今年的雪比往年晚来了几天，正当人们困惑之时，遥远的北方吹来突然的寒风，天昏地暗几日后，京城下起了雪。不管是琉璃的宫阙，还是青瓦的屋顶，都被一层薄而软的白雪覆盖。天依旧昏昏的，大概要过几日才会随着雪消停下来。再过些天，冬至；再过些天，冬去也；又再过些天，春就回来了……

　　黄长休见过樊忌后，过了十来天，天牢收到皇帝的手谕，释放了朱潇。京城的天牢不叫天牢，牌匾上只挂“牢狱”两个字，只是民间这样称呼。这些牢狱大多藏在街巷纷杂的胡同里，关押朱潇的牢狱亦是如此。

　　陈瑶的手指轻轻地交叠在一起，站在天牢门前那条长路的尽头。积在道路上的雪被行人踩得消融，无人行处是留白。

　　“下雪了。”朱潇走着，他抬头看天，雪从无尽高的灰白里向下坠落，纷纷扬扬降临人间。

　　“今日大雪，风寒。”陈瑶为朱潇披上外衣，“里面不算太冷吧？”

　　“不冷。”朱潇笑道：“最近这几天牢里的狱卒都好生侍奉着小爷我，炭火、饭食一样不缺。”

　　“那就好。”陈瑶点头道。

　　“对了，你怎么在这里等我？牢狱里又没有咱们的熟人。”朱潇问道：“难不成……你每天都这里等我？”

　　陈瑶答道：“是长休救了你，他去见了皇上。”

　　朱潇瞪大了眼睛，“皇上？”

　　“也是，那天欧阳家来人抓我时，手里拿的就是皇上赐的令牌。”

　　朱潇沉思道：“既然皇上要抓我，那又为什么这样轻易地放了我……”

　　“难道长休拿什么代价跟皇上做交换了……”

　　陈瑶打断朱潇，“皇上是长休的堂舅舅，自然愿意给他这个人情吧。”

　　“也是。”

　　陈瑶带着朱潇踏过白雪，朱潇第一次由此走归路，陈瑶却对这条路了如指掌，每个转角怎样走过似乎都蓄谋已久。来时的脚印被新飘落的雪浅浅的覆盖，归去的脚印又将新覆的雪浅浅踏开。

　　“最近阳春楼冷清了些，少了些热闹。”

　　陈瑶喘着小气，嘴里冒出白雾，白雾凝在她的脸庞，将她的脸庞轻轻润湿。

　　朱潇打趣道：“天气冷了客人自然少，要不然人家出来听个戏也得穿着小棉袄，多不自在。还别说，在这路上走着，受这天寒地冻，还不如待在我那舒舒服服的天牢里呢。”

　　“朱公子身子倒是好得很，秦晋之人都受得了严寒，一辈子待在京城的人却是娇生惯养了，像我这样的人，身子随天凉。”

　　“身子凉，心却还热着嘛。”朱潇拍了拍外衣肩上的雪，“若不是陈姑娘，我走在这外面便要受这天寒地冻折磨。况且我又不识路，冻死在这路旁都无人知晓咯。”朱潇嘿嘿笑道。

　　陈瑶莞尔笑道：“朱公子还是会打趣的。”

　　朱潇问道：“还有多久到阳春楼？”

　　“阳春楼离天牢还远着，朱公子就急不可耐地要回阳春楼了吗？”陈瑶抬头看向朱潇。

　　朱潇笑着辩解道：“在牢中关了快一个月，于我而言，这大雪倒是有了几分年味，自然归乡心切。”

　　陈瑶笑了笑，“这么说起来，确实有些年味了。”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街道开始变得宽阔，路上玩雪的小孩儿追逐嬉戏打闹。

　　“过了常夜坡就是阳春楼了。”陈瑶说道。

　　“这段路我倒认得。”朱潇环视周围。

　　常夜坡，京城一大圣地。往往在春秋时节，歌舞妓站在楼台上招风引月，言语轻佻，逗弄着过街的男子们。男子们心中暗生欢喜但却面露怯意，羞羞地急匆匆走过，而后在许远之处偷偷回头向楼台上望，暗自回味。朱潇初来京城时，这地方没少来，只是没有钱，连门都进不了，只能站在门外听楼中唱曲。

　　陈瑶带着朱潇绕过常夜坡，来到阳春楼前。阳春楼的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前偶尔有人路过，都低头赶路，生怕在路上着了凉。朱潇和陈瑶踏进阳春楼，阳春楼里燃了几炉炭火，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老朱！”

　　看见朱潇进门，黄长休喜笑颜开，从唱台前冲过来，一把抱住朱潇那虎背熊腰的身躯。

　　“来我看看我老朱瘦了没。”黄长休举起手摸着朱潇的脸，“瘦了瘦了，老朱受苦了。”

　　黄长休拉着朱潇往里走，一边介绍道：“来来来，我给你准备了一桌好菜——青椒炒肉、辣子鸡丁、剁椒鱼头、红椒腊肉、永州血鸭、东安鸡……”

　　朱潇拍着黄长休肩膀笑了笑，“这么多天也不来看看我，我在牢里可受了不少苦呢。”

　　黄长休指着桌上的菜说道：“我可是天天等着你回来呢，这些菜做一桌凉一桌，做一桌凉一桌，我只等着你回来吃呢。”

　　朱潇笑道：“这菜该不会等了我一个月吧？”

　　春雅下楼笑道：“前一天凉的，后一天热一下就让我们给吃了，这几样菜反反复复做，我们都吃了一个月了，朱哥可算是回来了，朱哥吃了今天这桌菜，咱们阳春楼的人终于能换个口味了。”

　　黄长休拍手叫好，“好，咱们吃了这桌菜就换口味！”

　　春雅吃惊问道：“啊？我说的是朱哥吃……今天还要我们一起吃？”

　　脸上抹着妆容的司空月和欧阳飞也从唱台上走下。

　　“今日阳春楼有喜事，这戏，先不唱了，改日再为诸位奉上这《霸王别姬》，感谢诸位理解！”欧阳飞抱拳说道。

　　台下众人回头一看，黄长休带着朱潇走到台前的饭桌，他们有的脸上显露出戏曲中断的不满，却都识趣地让开。

　　走至台下，朱潇看见黑色花三块瓦脸的欧阳飞，忍俊不禁道：“迎接我，还得粉墨登场。他们都冒着雪来阳春楼听戏，可别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黄长休笑道：“我有办法。”

　　随后，他转身向众人大声说道：“今日阳春楼不唱戏，只吃饭喝酒，诸位客官冒雪前来实属不易，为弥补对诸位的亏欠，今日在阳春楼喝酒吃饭，都算在我黄长休头上！”

　　听了这话，众人的不满也被打消了，嬉笑声一时便充斥在阳春楼里，阳春楼的小二忙得不可开交，本在厨房休息的师傅们又开始汗流浃背。

　　欧阳飞和司空月去后台卸了妆容，换下戏服，于是一众人等围着圆桌坐下。

　　姜芸嘿嘿笑着，挽起袖子，绕着圆桌给众人挨个上酒，“刚给你们热的杨梅酒，夏天酿的，冰糖放得多了些，到了这大雪时节，酒味应该是足了，不爱喝酒的话图个甜味也够。”

　　朱潇笑道：“姜妈妈这是看不起我们的酒量吗？要不然坐下来拼酒，看看孰胜孰负？”

　　姜芸小心笑着，推辞道：“刚刚长休说今日吃饭喝酒都算在他头上，又来了不少客人，楼里这几个人手怕是不够，喝酒我大概是陪不了了——我先去后面忙一下。”

　　说完，姜芸便着急地去了。

　　欧阳飞看了看姜芸的背影，又起身给朱潇敬酒：“朱兄，想来这些天在牢中受了不少苦，今日出狱，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杯，我敬你。”

　　朱潇饮下，眯眼捏着酒杯，低头说道：“我倒是好奇官兵怎么把我抓去的，貌似阳春楼他们也熟悉得很。”

　　欧阳飞沉默不语。

　　“我知道，出了这件事你们最该怀疑的人——是我。”

　　黄长休见势不妙，赶忙打断：“唉唉唉，欧阳存真不是东西，搅乱咱们阳春楼的事，还叫你爹来打你。”

　　司空月说道：“官兵抓人时还带着皇上的令牌，也许阳春楼里安插了宫里的人。我还在梨园时，听闻梨园里也藏着宫里的人，这倒是不奇怪。这件事并非就要怪在欧阳公子身上。”

　　陈瑶也说道：“欧阳公子这些天都待在阳春楼，没有出去过。况且欧阳将军与欧阳公子又合不来，传言早断了父子关系，欧阳公子怎么说都不太可能……”

　　朱潇点了点头，又饮一杯，垂头道：“想必也是如此。”

　　黄长休连忙又为朱潇倒上酒，“误会，都是误会。咱们阳春楼的人咱们自己能不清楚吗。”

　　黄长休忽然抬头道：“我们倒是忘了，还有人不在这里坐着呢。最有问题的就该是——阳春楼那些眼生的客人。”

　　黄长休环视周围，座无虚席。

　　“老朱，他们里面有不少人玩过升官图吧。兴许就是他们告的密……”

　　朱潇拍了拍黄长休的肩膀：“吃饭，喝酒，别想了！你朱哥我好不容易出来，终于能吃上一顿好的，想太多耽误吃饭的心情。”

　　黄长休傻笑着点了点头，“是是是，吃饭，喝酒，干杯！”

　　朱潇刚要夹菜，却发现桌上没有一个菜是没有辣椒的。

　　“黄长休！你看看你整的是什么，你带我去黄府吃辣椒倒也罢了，在阳春楼你还要我吃辣椒！”朱潇大声笑道，却用筷子夹了一块被辣椒染得翠红的东安鸡。

　　众人的气氛欢快了起来。

　　“你看看这黑不溜秋的又是什么，这能吃吗？”朱潇用筷子指着一盘怪异的菜，偏头瞅着黄长休。

　　“这是……这是零陵的血鸭……上次小道长给我推荐的菜谱……”

　　“好吃的很嘞！”春雅笑着夹了一块进朱潇的碗里。

　　“鸭血吸够了香料的味道，裹在鸭肉上，可不是一般的菜可以比的。”

　　“这盘菜里，大概就是肉最多的鸭腿差些味道了吧。鸭胸处的肉不多不少，鸭血味足，香料味足，有嚼劲，还香。”

　　陈瑶评道：“其貌不扬，却别有风味。”

　　“臭豆腐也是如此。”黄长休插嘴道。

　　朱潇笑道：“你那臭豆腐何止其貌不扬，还出奇的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