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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序章 “张少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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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少傅,我不愿就这样看你去死啊。”刑部尚书赵堤满脸担忧注视着张洋。今天是张洋行刑的日子,赵堤端来了两碗饭来到天牢里,一碗是给张洋的长休饭,一碗是给自己的。他把那碗长休饭挪到张洋面前,长长地叹了口气。如果他今天为张洋向皇上求情不能成功,那这一面将会是两人的诀别。
此时的张洋身着囚服,头发凌乱不堪,他的脸上沾满了灰垢,面容憔悴——因为权臣高松发动政变,皇帝樊乐昌遇刺身亡,高松以弑君之罪被判凌迟处死;而张洋与高松关系亲近,受其连坐,也要被杀头。此刻的他正在大牢里等待死亡,不时便要被押往刑场;赵堤平日里和他交好,趁着这送长休饭的机会来见他。
张洋环视这大牢:黯淡的日光隔着小窗的木栅栏照进来,尘埃在微弱的光束里浮游着;灰暗的光束落在地上,散乱的干枯稻草灰蒙蒙的,不知道它们已经送走了多少人。他低头沉思片刻,而后又苦笑着抬起头来。他问赵堤道:“高松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赵堤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道:“高大人怕是没有好下场了。”
张洋低头苦笑:高松啊高松,你这又是何苦呢,好好地做你的太子少保做到死也未尝不可啊。虽然这皇帝樊乐昌昏庸无道,可是这天下并不会因为他死了而有更多的改变。只有你能在昏君和奸臣里迂回——对上,你委曲求全,留自己一条性命;对下,你笑脸相迎,不得罪任何人;对百姓,你尽可能的宽厚仁慈,变相实行皇上的无理政令。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可是你如今铤而走险踏上了这条不归路,杀了皇上,把自己送上了刑场,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啊。
“不过我会想办法把毒药送给高大人的。”赵堤顿了顿,继续说道:“留个全尸总好过凌迟处死……”
张洋抬起头来看向赵堤,苦笑道:“你想让我也留个全尸吧。”
赵堤低下了头,不说话。
沉默良久,赵堤长叹一声,说道:“我想好了,即便是用我这一身官服来换,我也要保住你。太朝没有高大人就已经不得安稳了,要是再没有了张少傅……”
“要是再没有了我,太朝就要亡了。”张洋笑了笑,声音低沉地说道:“我就知道你要说这句话。”
“高大人注定要死了,如果你也死了,我绝不会苟活。这一碗长休饭是你的,剩下这一碗,是我的。”赵堤的眉眼低沉,语气里尽是悲伤。
张洋摇了摇头,说道:“何苦把你的命赔在我这条贱命上呢。你好好活着吧,未来太朝还需要有人扶起来——西疆局势不稳,各地兵变、起义不断,不少诸侯也意图割据一方,况且先皇驾崩不久,而现在皇上年纪尚轻,还需有贤臣辅佐啊。”
“在我眼里,太朝只有两个贤臣,一个是高大人,一个是少傅你。我不是什么贤臣,我只是一个有着匹夫之勇和妇人之仁的刑部尚书罢了,我改变不了太朝,也救不了太朝,我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身上了……”
沉思片刻,赵堤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我会保住你的。今天我会向皇上求情,让他网开一面,即便改判为流放也未尝不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看这连坐的制度也是时候改改了。”
张洋注视着赵堤,陷入了沉思:变法,早就有人尝试过了,只是因为时局如此,变不了的。可是自己从一开始就过着一眼能望得到头的生活,从未想过逆天改命,这是不是一种懦弱?真的甘心就这样了结此生吗?
为何不挣扎一下?
……
回忆到此处,张洋轻微皱着眉头笑了笑,二十二年就这样飞逝而去了啊。
二十二年前,因为刑部尚书赵堤的求情,张洋受高松连坐的死罪被改判为流放。流放西疆十六年后,他又经大赦、平反,回到京城中。
“京城任官三十年,西疆流放十六年,大赦回京又六年。世人只知张少傅,无人知我张洋啊。”琼楼玉宇之后是大漠蛮荒,荒漠戈壁之后又是朱墙黛瓦,人生仿佛已既定,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此处。看过无数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到头来还是一身清贫、两袖清风。
张洋站在庭院里,望向头上的明月——此时它已被些许的阴云遮蔽。低头看,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无两人者耳。”张洋眼见此情此景,回忆起苏轼的文章来。只是明月还如当年一般,故人却早已不在。张洋摇着头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笑纹延伸至颧骨边处,额头上的皱纹舒缓松弛,这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老了,但又感觉自己好像早就老成了这样。
回京后的这些年里,张洋开了一家药行,识人无数。京城里的后生同往年相比,更加活跃了,他与其中不少人打过交道。每每想起这些人,他总觉得他们的故事与自己的经历出奇的相似,又或许,那些都不过是自己命运的复现罢了。
看着岁月时而静静地流淌,时而如洪流裹挟着时代里的所有人向前奔走,张洋好似已经麻木了,他看着曾经发生过的故事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朱潇因擅自修改史书,“污蔑”太朝而被流放;肖世嘉因暗杀反对变法的官员而被处死;姚光因主持变法而被贵族们送上刑场;黄长休因变法的这些人而流落四方;李绵阳从一个主张变法的书生最终沦为旧势力的工具人……
张洋心想:黄长休、朱潇、江上、姚光、肖世嘉、李绵阳、刘渡……这些人……哪个不像前半生的自己?
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
就看看他们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