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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洞灵清虚 姚光江上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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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过后,洞灵山山脚的银杏树已经很黄,它那金黄色的树叶像一把小小的团扇,落在泥土上就成了一层蓬松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风微微吹来,如一位老僧正在悠闲地清扫落叶;山间的枫树也已变得深红,巴掌形状的红色树叶大到即使站在很远处也能看清楚,有时红叶纷纷落下,犹如红色的海水涌上了山头,卷起阵阵波涛。
虽然这洞灵山陡峭,但是姚光依然能够比较轻松地攀登上去。毕竟从九嶷山到京城已有千里之多,他的脚力早就被锻炼出来了。倒是姚光的臂力不怎么样,作为一个祭祀长官,又在九嶷山洞中修道,除了看书,平日里他手上是不会有什么劳动的,所以他有一双细瘦的胳膊。不过这胳膊虽然细瘦,却够他吹腰间那支湘妃竹笛了。
攀登了许久,姚光算着应该还没有到清虚观的午饭时间,就不在山间的枫树林中做停留,一口气走到了山顶。
当姚光抬头在那天阶两侧的苍翠松柏之间隐约瞧见那清虚观的玄门时,发现观内的长老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只见那长老身材精瘦,手持一柄拂尘,身穿一件青色的道袍,留着长长的胡须,两鬓泛白,颇有些仙骨道风。
当姚光登上这洞灵山阶梯的最后一级时,长老笑道:“想必来者便是九嶷山人吧?”
姚光有些惊讶,为什么长老知道自己是九嶷山人。但是为了保持礼貌,他没有表现出来,维持着原来的表情。
“长老可是知道我今日要来?”姚光走近问道。
“先进来吧。”
长老还是慈祥地笑着,他的身形像一棵枯木,但他具有的那种从容气质仿佛又让他这棵枯木沐浴在春风之中,焕发新机。
长老笑着说道:“往年九嶷山祭祀长官来京,都会到这清虚观来,贫道第一次见到九嶷山人时,年纪不过弱冠出头;这一次再见到,已经年过古稀了。”
姚光注视着长老的笑,他有些茫然,原来老人曾经都是孩童少年,孩童少年最终也要变成老人,自己以后也要变成如此样貌吧。
那长老看出姚光的失神,便继续笑着说道:“年过弱冠时,贫道见到了你的师父——那时你的师父倒是不如你这般收敛,他自言本是九疑仙,降落凡尘无人问;心怀苍生无所依,寄身乡野隐云烟。”
说完,长老呵呵地笑了几声,他也感叹起岁月不留人来了。
姚光听了长老的话,回忆起师父来——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呢?不知道。一是两人离别已久;二是姚光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寄身乡野,心怀苍生的确是师父说过的。姚光心想,原来师父与这位长老是故交。
姚光问长老是怎么知道自己是九嶷山人的,长老只是笑着看了看他腰间的湘妃竹笛。
“说起来,这竹笛贫道还吹过呢。”长老又呵呵地笑,领着姚光往清虚观的神殿里走。
遥看那神殿内香炉繁忙,青烟袅袅——恍恍惚惚的,姚光仿佛梦入仙境了。
姚光自进到清虚寺后话便少说了许多,他感觉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引导着他沉思而不是说话。他感觉这种力量来自长老的笑,又感觉是这青烟……
“第二十三小洞天,九疑山洞,周回三千里,名曰朝真太虚天,在道州延唐县,仙人严真青治之。”长老笑着说道,这是《天宫地府图》中的记载。
姚光江上的师父就住在九疑山洞中,不过师父是否叫严真青,他不知道,师父从不说他自己的事。其实姚光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记得自己从小便跟着师父在九疑山洞中修道,有时也会去山下的舜帝陵祭祀。另外,他还记得江上是被九嶷山一户人家送到九疑山洞中的。
姚光有些感伤地说道:“传说帝舜、何侯都在九嶷山洞中修道,虽然我跟着师父在九嶷山大概也已有二十多年了,但是到如今依然没有领悟到世间真理。”
“我才是总角闻道,白首无成啊。”长老笑着叹息道。在他看来,笑是对生活的态度,叹息是对事物的态度。
长老凝视着姚光,说道:“看得出来,你依旧年少,依旧意气风发,还希望你借势而上,切勿像我一样老来空叹啊。”
听了长老的话,姚光想起自己的理想——为苍生立命,为百姓谋福,治天下大同。不过他现在感觉自己连九嶷山的事都管不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礼记》中的话——每每想起,姚光总感到十分惭愧,自己修身未成,其他的更无从谈起。
姚光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什么都做不到——虽然我想去做。”
“乾坤未定,凡事不可预料啊。”长老摇了摇头说道。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神殿中,在门口时姚光就隔着那渺茫的青烟看见了神殿中央地官大帝的神像。地官大帝,是赦罪之官,地府至尊。每逢七月十五日,即来人间,校戒罪福,为人赦罪。道教奉天、地、水三神——尧是天官大帝(赐福之天官),舜是地官大帝,禹是水官大帝(解厄之水官)。这清虚寺不供奉天官和水官,只供奉这地官。每年七月十五时山下居民便会来此山上祭祀地官大帝。
长老用拂尘拍了拍桌上的灰,又给地官大帝重新上了三炷香——用三柱新的香在将要燃尽的香上接火。长老把那三炷香插进厚积的炉灰里后,转头看向姚光:“未来你们切勿像我这样做啊。”
姚光有些不解,不明白长老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但是姚光认为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的,时间会沉淀所有,包括生命。
长老看到姚光点头,笑了笑,说道:“嘴上说的不管用,还是要看你们自己啊。”
说完,长老便转身走了。姚光在这神殿里看着地官大帝的神像,陷入沉思:我是要成为那赐福的天官,还是那赦罪的地官,或是那解厄的水官呢?
……
在游览清虚寺一番后,长老为姚光安排了一个房间休息。在姚光整理物品时,长老见他从布囊中拿出一堆破旧的书,觉得他不失为一个勤学之人。长老刚想夸赞他,姚光却抬起头来率先发话道:“长老,此行我与师弟一同前来,不过他还在山下歇息,长老可否为他安排一间房?”
长老笑了笑:“看来是凡心未泯啊。”他持着那柄拂尘转身离去时说道:“就让他住在你右边那间房吧。”
等到江上来到清虚寺时,阳光已经很斜。尘土轻轻地飘浮着,随微弱的气流在空中缓缓地游动;橙红的阳光穿过深红的枫林,照亮浮尘,淡黄的。光赐予浮尘以色彩,浮尘赋予光以形状。斜照的阳光穿过叶隙,一束一束的,像一支支耀着金光的利剑。
“京城的道观就是不一样。”江上看到这山间美景不禁感叹道。我们修道的九嶷山洞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山洞而已,冬不暖,夏不凉,白天不亮晚上暗——什么洞天不洞天的,尽是些糊弄人的话,叫人失去了上进心;还是京城的道观实在,要什么有什么,江上心想。
江上经过那两棵高大的青松走到清虚寺的玄门时,姚光正在此处等他:“等会儿要吃饭了,快进来吧。”
江上嗯嗯几声应着,跟姚光进了门。虽然江上以往不吃午饭,但是今天去黄府吃了一次,便认为吃午饭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了。平时不吃午饭到了傍晚江上也不会感觉很饿,今天江上在黄府吃了些午饭,到了下午时反而觉得更饿了——这是事实,因为江上的肚子在叫了。
道观里自然不会有什么好吃的。湘菜?不可能的。江上来到餐厅一看这餐食:水煮白菜、白米饭。还有什么?没有了,就一个菜,一碗饭。江上有些失望,虽比酒馆里那顿粥食豪华些,却比不得黄府半分——十分之一也比不得,江上在心里补充道。吃过一次好的就会想着以后每顿都能吃这么好的,人的欲望是不断上升的,而前沿需求总是稀有的,所以人可能会幸福,却永远不会真正地感受到平均的幸福。
唉,也罢也罢,有吃的总胜过没有吃的。江上吃饭时觉得寡淡,也许是因为中午吃了满是辣椒的湘菜,也许是因为这白菜米饭本就寡淡,也许是因为这道观气氛不够热闹吧……热闹可以开胃,江上心想。寡淡的食物最易饱腹,明明刚刚还很饿,这几口下去,江上便不再感觉饿了。唉,还真是想念那剁椒鱼头、红烧猪蹄的味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去黄府吃一次。也许这阵子要一直待在这清虚寺吧,也许待完这阵子又要回到九嶷山去吧。京城的繁华,过眼云烟罢了……
晚上睡觉时,姚光让江上睡在右边那间房,江上没带什么行李,走进房子里就直接躺在了床上。江上还是有点睡不着,你说,那黄晴雯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她会不会只是外表泼辣,但是本质淑雅呢?又或许她其实不喜欢吃红烧猪蹄,而是喜欢吃剁椒鱼头,像自己一样只是因为对方所以不好意思夹菜呢?江上百思不得其解。
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
可是姚光还没有睡着,入睡前他还看了一会儿书。失眠是个怪病,喜欢挑爱思考的人下手,所以越是有文化的人就越容易失眠。而姚光失眠的根本原因在于肖世嘉,这个满腹经纶不世出的才子为什么会只能隐身匿迹,在社会中沉沦。这是个人的问题还是社会的问题,姚光不知道答案。天下已经如此运行了万千载,存在即合理——这样说来天下总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肖世嘉的悲剧是必然的,无法避免。可是,天下就应该是一成不变的吗?
……
第二天清晨姚光早早地起来了,卧蚕和眼袋混在了一起,看来是想了一夜吧。对姚光来说,这是常态。他喜欢想那些不曾出现、不切实际的东西,就连他自己都感到假大空:为苍生立命,为百姓谋福,治天下大同。可是现在自己连肖世嘉的问题都想不明白,又怎么能想明白这社会的事?越想越乱,不想了,读读书吧。
江上睡得还挺香,剁椒鱼头的香,红烧猪蹄的香,臭豆腐的香。嘿嘿,还有……
清风把松香送进江上的房间里,微微凉意迫使他从梦中醒来:“唉,还没梦到呢,这就断了……”江上环顾房间四周,简简单单,没什么可待的,于是起身去姚光的房间。
姚光又在看《资治通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他看历史是为了修吾德,读人心。江上走进房间里,坐在姚光对面的长凳上。桌子上有一本《道德经》,看起来还有五成新,大概是观里的书吧。江上拿起那本《道德经》,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几句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想了想,这句话不就是在说爱情吗,说不清,道不明,想不到老子也是个情种。他不觉间笑出了声。
“江上,你在笑什么?”姚光抬起头看向他。
江上听到这话后就打住了:“没什么,就……想到点好笑的。”
姚光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书,但是刚看了两页,他又抬起头来:“江上,钱呢?”
“什么钱?”
江上一脸疑惑。
“黄长休给你的钱。”
姚光一脸冷漠。
“嗯……”江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袋钱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唉……”
等江上把钱交给姚光时,姚光却不收,让他送到长老那儿去做香火钱,也算作这些天在清虚寺的食宿费,到时候下山再去找些杂活做,把这笔钱给黄长休还上。
江上不情不愿地找到神殿里,神殿里烟雾弥漫,有些呛鼻。他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抬起头来便看见那尊地官大帝神像。
“莫不是有人在骂我……”江上嘀咕道。
此时江上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位便是江上了?”
江上转身一看,一位雪鬓霜鬟的老道长微笑着注视自己,江上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词语——枯木逢春。长老虽已艾发衰容,却又给人一种容光焕发的感觉。
“长老,这是捐给观里的香火钱。”江上低着头把钱袋子递给他。
长老呵呵地笑道:“这钱你留着吧,它对你还有用。”他的白须伴着笑微微的抖动,倒是有些条风布暖的感觉。
江上犹豫着收了回来,不明白长老话中之意。
见江上疑惑的神情,长老说道:“我这观里的粮食也所剩无几了,过几日你就用这钱下山去买些回来吧。”
“过几日?”
江上急切地问道。
“你算着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吧。”长老转身离开神殿,手里的拂尘随着步伐摆来摆去。他嘴里念叨着:“尘缘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