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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中秋月圆 张洋回忆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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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张洋站在庭院中抬起头看这悬在头上的月、这遮掩住明月的云,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十八年前的事来:自己在大牢中等着秋后问斩,而后又死里偷生,流放西疆十六年,经大赦、平反回到京中,记忆中的场景早已物是人非。一幕又一幕,写满荒诞和虚妄。回想这一切,张洋不禁感叹道:“世事无常。”
世人只知他张洋前半生在朝为官时勤勤恳恳,官居太子少傅,位高权重;无人知他流放西疆十六年,期间经历多少苦难只有自己知晓。苏武牧羊,为的是一个忠节;自己在西疆大漠蛮荒中坚持十六年苟延残喘为的又是什么呢?大概只是只是为了争取让命运不再被掌控在他人手中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肖世嘉念着词,从长廊的转角处走来。
张洋笑道:“世人只知水调歌头,无人知这西江月啊。”
肖世嘉听后,问道:“叔父今日这番感时伤物,是想起什么了吗?”
“想起了故人。”张洋意味深长地答道。
“嗯,看这一轮明月,难免想起故人,若是他们听得到,就送他们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吧。”
张洋沉思片刻,说道:“对了,最近朝中有人开始议论你了,还是少露面为好。”
肖世嘉回答道:“我不想再东躲西藏了。我早就打算多花些时间陪在妹妹身边,只是有些害怕自己会连累她,所以很少露面。但是现在妹妹成亲了,我若是出了事,还有个人可以照顾她。况且,两年前樊忌为叔父平反,说明他已经开始淡忘十八年前的事了。再说,即便是他们想抓我,以他们的本事也奈何不了我。”
“潜龙勿用,亢龙有悔。”张洋看向肖世嘉,说道:“你知道这句话的吧。”
“这是《周易》中的话,我记得。”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张洋说道:“不要心急,再等等看。”
“嗯,知道了。”肖世嘉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张洋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欧阳存的事,你先不要管他;姚光那边,你若是想帮他,就暗地里帮。”
肖世嘉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能管欧阳存的事?太朝就是因为欧阳家胡作非为才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更何况他已经骑到我们头上了。”
“有一句话,叫做盖棺定论。一个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是说不清的。人们倾向于由果溯因,所以尘埃落定之前总是众说纷纭,外界的评价总是飘摇不定;只有等他死了,有了结局,人们才能看清楚一个人啊。”
“想我初任太子少傅时,太朝上下谁不奉承我?十八年前我被送上刑场的时候,天下谁人不唾弃我?十八年后的今天,我奉诏回京,他们又是如何评价我的呢?”
肖世嘉叹了口气,看来张洋只是因为由欧阳德盛联想到了自己,所以才不让自己去掺和此事吧。肖世嘉摇了摇头,又或许这也是张洋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吧。
此时黄长休刚吃过晚饭,到张府来串门,见张洋、肖世嘉站在庭院中交谈,他一路小跑到二人跟前,问道:“张伯父,肖兄,在聊什么呢?”
张洋笑了笑,高高的颧骨上展露出皱纹来,眼角的笑纹也一同展现:“在聊这月亮呢。”
月亮有什么好聊的?黄长休抬头遥望这夜空,看见月亮圆圆的,有些地方亮,有些地方暗,阴影处的形状看起来像个舞袖飞天的仙女,大概是嫦娥的影子吧。嫦娥也太孤独了,一个人守在广寒宫里,倒不如下凡来,自己可以陪陪她。想到这里,黄长休嘻嘻地笑了起来。
黄长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中秋节,在张府里只看到张洋和肖世嘉,却没有看到李绵阳和张思锐还有张夫人,不免有些疑惑。
“张姐和李兄呢,中秋节总不可能不团聚吧?”黄长休问道。
“刚吃过晚饭,他们在厨房里做月饼。”肖世嘉回答。
“肯定是张伯母教他们做的,张伯母可厉害了,什么都会做,但是我觉得张伯母做得最好的还是豆腐。”黄长休挑了挑眉,伸出大拇指称赞道。黄长休向来不吝啬夸赞他人,因为他从不会拿别人来与自己做比较,没有对比就不会有嫉妒。另外,母亲樊轶曾和他说过,若是自己没有过人之处,那就把慧眼识珠的本领培养成自己的长处,善用人才也是一种美德。
张洋呵呵地笑:“长休啊,你还是老样子,嘴甜。”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黄长休辩驳道。
张洋看着黄长休天真无邪的脸,忽而想起自己少年时模样,同黄长休相差无几。只是岁月不饶人,现如今历经沧桑,早就被磨砺掉了童真。
“这样,前几日我做了一个走马灯,你说你阳春楼里看着单调,就拿去装点门面吧。”张洋说道。
黄长休像只落在桌面的小苍蝇,搓着双手:“那……月饼呢?”
“哈哈哈,”张洋笑道,“宇平,你去拿几个月饼来吧。”
宇平是肖世嘉的字,同黄长休一样,也是张洋取的。肖世嘉听到张洋的话后便去了厨房。
“来,带你去看看我的走马灯。”张洋对黄长休说。
黄长休紧跟在张洋身后,“走马灯是什么啊,挂在马背上的灯吗?”
“做走马灯是中秋节的一个习俗,走马灯就是会转圈圈的灯,一圈一圈地转,周而复始。”
“要人一直推着转吗?”
“它会自己转。”
“为什么会自己转啊?”
“因为有火。”
张洋将黄长休带到堂屋里,堂屋中央是一个八面的走马灯,每个镜面上都刻画着不同的图案,有人物,有马匹,有牛羊,有帐篷……
“这画的是哪里啊?我好像没去过这里。”黄长休围着走马灯转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端详。
张洋淡淡地说道:“这是西疆。”
黄长休想起来,自己家那些玉石不少都是从西疆运来的,传闻这西疆的和田玉是天下最好的玉石之一,不过黄长休见识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黄长休爱看美女,蹲在这走马灯前看来看去,发现上面画有几个女人,应该是出于张洋之手。
“这个人是谁啊?”黄长休指着其中一个绑着发辫的女人问道。
“她是一个人的妻子。”张洋眼里的光闪烁了一下。他想多说一些,但又忍住了。
黄长休抬头看向张洋,“是张伯母吗?”
“不是。”张洋回答道。
“那你和张伯母是什么认识的啊?”
张洋笑了笑,“她叫童淑娴,是上一任兵部尚书童元峰的女儿,先皇为我们赐婚的。”
“啊?这么厉害……和我一样,我的等皇子身份也是先皇册封的。”黄长休略带傲娇地说道。
童淑娴——张洋回忆起来,夫人名叫童淑娴,是上任兵部尚书家童元峰的女儿,不过高松政变时,童元峰死在了乱军之中。
童淑娴年纪比张洋小十二岁,刚好一轮。张洋原来一直未婚,倒不是因为他不近女色,只是他从前读史书时发现了一个规律,生下的孩子终会成为别人对付自己的把柄。后来樊乐昌对他说,无子只可成一世的功名,子孙满堂才可成万世的功名啊。张洋明白这是樊乐昌要给自己赐婚了,没成想是兵部尚书童元峰的女儿童淑娴——她死过一次丈夫,在家中守了几年的寡。童淑娴嫁给张洋后,一直没有怀孕,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不能生育的。张洋笑了笑,也无所谓,大概这辈子就是不生的好。后来高松政变,童元峰死在乱军之中,张洋又因高松而被流放,童淑娴从守寡的日子里走出来没有多久,又要为父亲守丧,又要为张洋独守空房,还要亲眼看着童氏家道中落,最后销声灭迹。因此她变得更加害怕改变,任何不同寻常的事都会牵动她的心;同时她也痛恨高松,痛恨政变,若不是他们这些人,父亲怎会死,丈夫怎会流放,让自己孤苦伶仃。
童淑娴就好像一个从来没有见过晴天的人,总是给人一种淡淡的悲伤阴郁感。只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张洋、张思锐身边她才能够安心。
回忆到此处,张洋笑了笑。
“那这个人又是谁啊?好像还挺漂亮。”黄长休指着另一个戴着帽子骑着马的女人说道。
张洋的目光顺着黄长休手指的地方看去,表情有些感伤,他答道:“她是一个公主。”
“我娘也是公主,那她是不是和我娘一样啊?”黄长休好奇地问道。
张洋沉思片刻,说道:“她们不一样。”顿了顿,张洋继续说道,“你娘是一个幸福的公主,她不是一个幸福的公主。”
“她为什么不幸福?”
“因为——她是一个和亲的公主。”
“为什么都是公主,会有幸福和不幸福的呢?”
“因为有的人本不是公主,不过为了求取和平,她便成了公主。这公主牺牲了自己的幸福,这才让国家和平安定。”
“唉,我还以为她和我娘一样呢……没想到原来她过得这么惨。”
张洋说道:“一个靠出卖女人来求取安宁的国家没有尊严。”
黄长休有些警觉:“那皇上做得不对咯?”
张洋呵呵笑道:“皇上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然而真理与真理并非完全相通的,所有这个世界存在许多矛盾,但却没有对错之分。”
黄长休突然兴奋地说道:“我知道矛盾怎么来的!我以前在私塾的时候听老师说过。他说,一个卖矛的人说自己的矛是普天之下最锋利的矛,能穿透所有的盾;还有一个卖盾的人,他说自己的盾是普天之下最坚硬的盾,能抵挡所有的矛。有人问,用这矛穿这盾到底是矛断还是盾破呢?这就是矛盾了。”
“大体是记对了。不过,卖矛的和卖盾的是同一个人。”
黄长休嘿嘿笑道:“大差不差嘛。”
“不过,他为什么既卖矛又卖盾呢?”
张洋答道:“因为只卖其一,便只够他的基本营生。倘若他想活得精致些,那便要卖其二了。”
黄长休好奇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卖矛或只卖盾是人的本分,既卖矛又卖盾是人的本性。”
“本性……”
黄长休嘀咕着,捉摸不透。
张洋问道:“那你认为是矛断还是盾破?”
黄长休答道:“那要试试才知道嘛。”
“皇上正在以他的方式试这矛与盾,结局也只有试试才知道了吧。”
“我懂了,这就好比摸石头过河!”黄长休答道。
张洋笑而不语。
黄长休回想起那位公主,刚想问这公主姓甚名谁,恰好肖世嘉提着月饼跨过门槛走进堂屋,说道:“黄长休,月饼我给你提来了。”
黄长休转过身去,笑嘻嘻地说道:“等下你陪我走一趟呗,帮我拿一下这个走马灯,我拿不动。”说着,黄长休从肖世嘉手中接过那提油纸包的月饼。
肖世嘉一脸无奈:“为什么要我帮你拿?”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一个大大的人情,李府不是我帮你督造的吗,花了两年时间呢,你就做了点设计,功劳还不是在我,这不是你欠我的人情吗?”黄长休说道。
“好,那这次帮你还上。”
肖世嘉捧起那顶走马灯。
“一次可不够,以后你也要帮我的忙。”
“好好好,你说得对,走吧,别一直站在这儿,浪费我的力气。”肖世嘉催促道。
黄长休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张洋告辞:“张伯父,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好,走吧。”张洋点头应允。
黄长休提着油纸包着的月饼,肖世嘉捧着八角走马灯,两人一同向阳春楼走去。
黄长休走路左右摇摆,懒懒散散,骨架子像在醋坛子里泡了一宿,软绵绵的。肖世嘉走路堂堂正正,显得身姿挺拔。他的眼睛宽而长,眼里总有一股愤世嫉俗的杀气,像利剑之刃的寒光。
街上的人不太多,有些冷清,但是许多房间灯都亮着,隔着窗纸透出微微的黄光来。大概他们都在家中与亲人团聚吧。黄长休对每年的中秋节都不太在意,毕竟他的父母、姐姐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他们像一轮永不残缺的月,用名为爱的月光常常守护着他。而肖世嘉则相反,他记不清上一个团聚的中秋夜是哪一年了,也明白不会再有可以让他与逝去的亲人团聚的中秋节了;如果有,那便是他死了以后,清明节就是他们的中秋节。
“手酸了。”黄长休说着把月饼放在走马灯上,让肖世嘉一起捧着。
肖世嘉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说。自己的确欠了黄长休人情,不还还真说不过去。
黄长休叉着腰走路,觉得无聊,想和肖世嘉找些话题,于是想起来前些天的疑惑:“肖兄,张姐成亲那天,你说你是她的亲哥哥,那为什么之前我都没见过你啊?”
肖世嘉叹了口气:“都是以前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正常。十八年前,张思锐姓肖,叫肖思锐,是我的妹妹,我们住在城东的肖府。”
“啊?你真是那个状元?”黄长休惊讶地说道:“我考科举考了好多次,童生试都没过,我爹就说你看看人家肖府的肖世嘉,连中三元,你读书是一点都读不进去。”
肖世嘉低头苦笑,一边摇着头,他说道:“连中三元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砧板上的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不——不,”黄长休否认道:“我爹还说,读书以明志,我书没读进去,志也没有立,以后也不知道干啥,只能靠爹妈。”
“你家给你留的钱,你一辈子也花不完,你又不需要担心什么。读书对你来说只是强人所难罢了。”
“唉,但是他们说的话我总是听不懂啊。”黄长休撇了撇嘴:“人家姑娘都喜欢会读书的,有文化的,她就看不上我。”
“她?你有喜欢的女子?”肖世嘉转过头来,问道。
“嗯……我喜欢她,她不喜欢我啊……”
“谁?”
黄长休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呢,我有点喜欢张姐,我觉得她高高的,瘦瘦的,又漂亮,有时候容易哭,一哭就让人心疼。”
肖世嘉想了想,自己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妹妹长得好看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于是点了点头,让黄长休继续说。
“再大了几岁,我觉得我喜欢小蔓那样的,软绵绵的,逗一下她,脸就红扑扑的。”
肖世嘉想起了谢芙蓉,她也爱脸红,不由得感到有些落寞,于是摇了摇头。
“又大了几岁,我觉得我喜欢姜妈妈那样的,多才多艺,风情万种!”
“姜妈妈?”肖世嘉眼睛瞪大了许多。
“哎哎哎,小声点,都快到阳春楼了,别让人家听见。”黄长休给肖世嘉使眼色。
“好,你继续说吧。”
“又大了些,我觉得我喜欢春雅那样的,她好像什么都懂,性格又好,和她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舒服,她总是愿意附和我。”
“嗯,这个正常。”肖世嘉认可黄长休的想法。
“现在呢,我觉得我喜欢那个人,她有时候冷冰冰的,我总是猜不透她,但是我越猜不透就越想猜透,就感觉我迷上她了。”
“她是谁?”肖世嘉问道。
“哎,到阳春楼了,不说了。”黄长休拿过放在走马灯上的月饼,一路小跑进了阳春楼的大门。
阳春楼今天晚上客人寥寥无几,即便是那些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们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过他们的中秋团圆之夜去了。阳春楼中之人,大多却是身世飘零、归家不知回何处的人,这阳春楼,便是他们的家吧。黄长休喜欢待在这里,因为他们身上的故事能够吸引他。
“来吧,进来吧。”黄长休转过身,笑嘻嘻地对肖世嘉说道。
“我就不进去了,走马灯我给你放门口吧。”肖世嘉说着便把走马灯放在了地上。现在他不太想看到各种各样的女人,他觉得这样似乎对不起谢芙蓉。
“你还欠我人情呢!”黄长休提醒他道。
肖世嘉有些无奈,不情愿地又弯下腰捧起那顶走马灯。
今天晚上客人少,阳春楼点的蜡烛也少了许多,不像往日一样灯火辉煌夜如昼,倒是颇似那月上嫦娥的广寒宫一般冷冷清清。
“肖兄,你看,我们新买的书。”黄长休指着阳春楼大厅里靠背的书架说道。
肖世嘉捧着走马灯,转头看了看。只见那打了蜡的漆红书柜一尘不染,像是刚刚擦拭过一般——从这书架的反光中还能看到烛光的明灭摇晃。
书柜上摆着的都是《诗经》《古诗十九首》《楚辞》一类的书。至少不是《论语》《中庸》这些书,肖世嘉心想。他痛恨科举,“恨乌及屋”,连带着科举要读的书也一并痛恨。
“这些书,还可以。”肖世嘉说道。这黄长休还有点审美水平,肖世嘉心想。
此时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庭院内门的月光而来,弓着腰,驼着背,手里还提着毛笔。
“休休!我今天买了桂花酒来,今晚我们不醉不归!”朱潇从庭院里走来:“司空姑娘和陈瑶今天都在,我们可以一起赏月!”
黄长休笑嘻嘻地回答:“我带了月饼和走马灯来,咱们可以一边吃月饼,一边看走马灯!”
“朱兄。”肖世嘉对朱潇说道。
“诶嘿嘿,肖兄今天也来了,自上次婚礼一别,咱们可是好久不见了呢,今天咱们一起喝酒赏月如何?”
朱潇走到肖世嘉面前,接过走马灯。
“不了,我等会儿还要回去。”肖世嘉推辞道。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太烦了,太烦了,这黄长休实在是太烦了。
“好好好,今天我把人情还完可以了吧。”
“不可以!你欠我两年的人情,不能一天还完!”
肖世嘉叹了口气:“行,都依你。”
朱潇长得高大,提起走马灯就走,黄长休、肖世嘉跟着他走到庭院里,此时司空月和陈瑶二人正在桂树下的亭子里布置东西。
一个身穿梅花暗红色外衣、内衬浅红色里衣,身姿丰腴、长相中庸的女子在桌子上铺了一沓宣纸,又摆放好毛笔架,这是陈瑶。
另一个长相清瘦,身材骨感的姑娘则低头研着墨,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她身穿一件浅蓝色的裙裳,裙摆处浅蓝又渐变为深蓝。这就是司空月,曾经在梨园中专门扮演青衣的角色,如今在阳春楼中鼎鼎有名:既会唱歌,又会弹古琴,她最拿手的便是一曲《广陵散》,只是很少有人听过她弹奏此曲。
“走马灯!”朱潇挪了挪那沓宣纸,把走马灯放在桌子上。
“八角走马灯。”陈瑶凑过来看了看,说道。
司空月则忙着研墨,手上的功夫一刻也不停歇。
“这灯中还没有火,就让它亮起来、转起来吧,这样才叫走马灯。”陈瑶说道:“要不然这亭子里冷冷清清,怪寡淡的。”
黄长休傻痴痴地看着陈瑶,她端庄、大方,走路时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站着说话时两只手总是交叉叠放在胸前。虽然相貌平平,但却充满锐气,给人一种不太好靠近但是又神秘得令人想要靠近那种感觉。唉,也不知道陈瑶喜欢什么样的人,黄长休还没有把她琢磨透。
“火在哪里?我去取火。”肖世嘉说道。他站在一旁闲得很,看着亭子里几个忙来忙去的,浑身不自在,只好主动找点事来做了。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正低头研墨的司空月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看向肖世嘉:“这位是?”
“这位啊。”黄长休说道:“是肖——”
肖世嘉打断他的话:“在下肖宇平。”肖世嘉想起张洋的话来——“潜龙勿用,亢龙有悔,不要心急,再等等看吧”。他打算这段时间都用肖宇平这个名字。
“好,肖公子,会写诗吗?”
司空月放下墨锭,将额前散乱的头发撩向两边。
“不会。”
其实肖世嘉会,一个连中三元的人怎么不会写诗呢。虽然肖世嘉有些高傲自负,但是他不想和任何女子有过多交集,所以只是随意答了一句。
“好吧。”
司空月往石砚中加了些水,又继续研墨。
“我取来火了。”黄长休说道:“老朱,你来点火。”
“好嘞。”
朱潇把盛着桂花酒的酒壶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双手上的灰,接过黄长休手中的火棍,打开走马灯顶上的盖子,往里面放了几只蜡烛,然后将火棍伸了进去。
黄长休大声喊道:“三——二——一,点火!”
“嫦娥奔月!”朱潇配合黄长休说道。
说完后,朱潇和黄长休两人哈哈大笑,他们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放上盖子,走马灯里的黄光渐渐明亮起来,开始缓缓地转动。亭子外是清冷的月光,干干净净的,照在桂树的叶子上,让桂树看起来也变得无动于衷了——这番场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能联想到孤独伐桂的吴刚。亭子里是蜡烛的火光,火光透过走马灯的镜面,变成了影子的画面,影子的画面转动起来,就变成了故事。
“转起来了。”陈瑶说道。
她的话字数总不太多,应该叫做言简意赅还是不近人情呢?黄长休老是偷偷看着她,心里想着我怎么就猜不透她呢。
黄长休暗暗发誓要一直偷偷地看她,直到猜透她为止。
“一圈一圈,周而复始。”黄长休得意地说道。他记下了张洋的话。总算能在陈瑶面前卖弄一下了——天天看朱潇他们说些稀奇古怪的话,黄长休感觉不好受。
朱潇被盖子上的一句小诗吸引——“异域同天共明月,两身一心济清风。”
“这是谁做的?”朱潇问道。
黄长休回答道:“啊呀,这是张伯父给我做的啊,怎么样,漂亮吧?”
“这诗倒是写得不错。”陈瑶说道。
司空月凑近了看,“异域同天,这出自长屋王之作,‘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
“两身一心……两身一心出自何处,我不知道。”
“两身一心出于天童和尚之作‘前后两身,古今一心’!”黄长休又一次抢答成功,在陈瑶面前逞了能干,这让他兴奋不已,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紧张,也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自己的表现。
朱潇问道:“休休,你是如何知道这句的?”
其实多年前道慈法师给黄长休讲经的时候说过,不过黄长休已然忘却。在张洋领他看走马灯时,黄长休再一次见到,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他问了张洋,原来张洋也懂些佛学,给黄长休评讲了一下。不过为了装出自己的博闻强识,黄长休刻意将此处隐去。他说道:“几年前我爹送我去报恩寺的时候,方丈跟我说的。”
“‘前后两身,古今一心’说的就是虽然自己少时与老时不再是同一个人,但是心还是保持不变的。”
“休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朱潇拍拍黄长休的肩膀说道。
黄长休嘿嘿笑了笑。
司空月道:“前句用佛,后句用佛,可这句子当中却离不开情。作者是在感怀身在异地的某人吧。”
“确实如此。”肖世嘉说道,“这是他写给一位故人的。”
司空月想在走马灯的灯面上找寻些蛛丝马迹,她看到两个女人,一个是公主,另一个是……
肖世嘉循着司空月的身影注视着走马灯,镜面上的人物一幕一幕地消失,又一幕一幕地复现,他笑了笑,有些苦涩,说道:“走马灯转一圈,如同人的一生从诞生直到谢幕。以为走到了终点,实则又回到原点,不如不走。”
司空月听后抬起头来,垂下的发丝略微遮住了眉毛和眼睛。她看向肖世嘉:“不走一走怎么知道值不值得?”
“就该停下来。”肖世嘉继续说。他的声音冷冷的,像亭子外的月光。
听出肖世嘉的言外之意,司空月眼里有些关切的目光。她说道:“我曾想过死,只觉生无可恋,却不知为何而死。转念一想,既然没有什么值得我生的,亦没有什么值得我死的,那便苟活着,不生不死。上不追求,下不逃避,就如此吧。”
“说得好,若是不愿入世,那不妨选择出世,同那些繁杂琐碎划清界限,与世无争。”陈瑶赞同司空月的话。
朱潇听后,摇了摇头:“靖节采菊不可追,弃世绝尘枉少年。即便世道污浊,也总要尝试一下去改变它的。”
黄长休听得云里雾里,只感觉头脑承受了太多的信息,一时间接受不了,想插上一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我也要多读点书了……黄长休心想。
肖世嘉听众人一番辩论,心中有些不满:“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你们又如何知道我的苦衷?”
司空月问道:“那肖公子的经历是什么呢?”
一个男人的苦难是最能吸引女人的特质,而诉说这些苦难则是打开女人心门的密匙。
肖世嘉不愿多说,转身离去:“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吧。”
“喂喂喂,你还欠我人情呢!”黄长休叫道。
只是肖世嘉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这个肖世嘉。”黄长休嘀咕道。
肖世嘉?司空月注意到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十八年前的太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出身贵族,连中三元,还有一个青梅竹马……最后惨遭灭门,全族无一人生还。只是……肖世嘉不是早就死了吗……
“哎,司空姑娘,他就这样,臭脾气,你不要放在心上啊。”黄长休说道。
“嗯。”司空月点了点头,说道:“人各有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