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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朝堂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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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的皇宫中,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皇帝樊忌正襟危坐于龙椅上。金阶下,是文武百官。左尊右卑,太朝重武轻文,武官在左,文官在右。
站在左边最前排的,是太尉欧阳德盛;站在右边最前排的,则是国相漆清高和宰相徐拙让。
樊忌近日龙体抱恙,时常耳鸣,头脑昏昏沉沉,每天起床都是精神恍惚的,他感觉有时候现实像是梦境的延续,有时候梦境又像是现实的延续,这让他困恼。
除此之外,他的心情也不佳,漆清高之女——贵妃漆茵又开始为儿子樊空文封王的事向他闹了,为什么樊空文作为皇长子,年龄已有十六岁,不曾封王,而徐皇后的儿子樊贵两年前生下来就是太子,这不公平。樊忌爱漆茵,但是他也看得清局势,贵妃漆茵不过是在为国相漆清高谋求更多的政治权力罢了。
樊忌讨厌文官,因为文官向来深谙政治斗争之权术,朝堂之上最吵的那几个人大多也是言官,他们总是争得喋喋不休、面红耳赤。吵,其实也无所谓,朝廷就是用来让官们吵的地方。在他们吵的时候,就自然地分出了党派,多个党派共存,互相斗争之时,就会达成一种平衡状态,这对皇权稳固很重要。所以樊忌最大的讨厌是心机,有时候他也会看不明白这些勾心斗角,官们在私下里怎么就勾结在一起了,是什么让他们勾结在一起的,权力、美色、财富……有的进言听起来忠心不二,实际上却是大臣为谋一己私利的冠冕堂皇之词;有的进言听起来荒唐冒犯,实际上却是大臣呕心沥血、不惜生死的劝谏。
这世界吵吵闹闹,分不清,各种声音混淆在模糊里;阵阵耳鸣刺痛他,沉沦在虚无梦境。
心情再不好,朝还是要上的。“你可以做一个平庸的皇帝,但不能做一个昏庸的君王。切勿像你父皇一样不平庸却昏庸啊。”樊忌还记得,这是曾经太子少保高松在牢狱之中教给他的话,最终高松为他献身而死,这句话却一直是樊忌心中的治世经国的真理。
言官邵厚明进言道:“陛下,今日京城中传闻,肖世嘉出现在张洋府中,不知真假。”
樊忌心中怀疑,说道:“肖世嘉不是早就死了?这些年陆陆续续传过好几次肖世嘉的消息,哪次不是道听途说、空口无凭,最后有谁找到过他吗?没有。朕以为,朝廷官员不应该轻信民间流言,而应实事求是、用心考察,既然邵爱卿说肖世嘉出现在张洋府中,那你就去张洋府上调查一下吧。”
邵厚明继续说道:“微臣进言并非道听途说,而是臣的门客亲眼所见。”
太尉欧阳德盛看了看邵厚明,说道:“家中犬子也曾向我提及此事,还说那肖世嘉会些邪祟之术。开始我也以为是一派胡言,今日听邵大人之言,觉得此中必有蹊跷,还请陛下明察。”
“邪祟之术?”樊忌有些疑惑:“说来听听。”
欧阳德盛回答道:“传闻肖世嘉出现在张洋府上时,是去为张洋的女儿张思锐接亲的。肖世嘉带去的几个轿夫刚刚脸色煞白,如同溺死者;还有在那水光山,犬子说在那里见到过他,他能唤来野鬼,个个面色青紫、身形消瘦、腹大如鼓。”
樊忌听后皱起眉头,鼻子里呼出长气,对欧阳德盛有些无奈:“太尉,你怎么也开始同言官一般口出虚词了?按你的描述,那不就是得了血吸虫病的人吗?你是因为生活太优越从来不关心民间的事吗?水光山一带经常涨水,牲畜吃了沱水河畔的草便感染了血吸虫,百姓吃了这牲畜也会被感染。欧阳德盛,你不关心这民间疾苦,倒是将这疾苦的百姓当做了鬼!”
“陛下息怒……”
欧阳德盛有些慌乱,他以前的确不知道还有血吸虫这种东西,他只好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高松政变一事?”
“记得,高松曾经权倾朝野,纵容上下官员贪腐,导致太朝民不聊生,最终还想篡权,犯了弑君之罪,是个大奸臣,怎么了?”
说话间,樊忌有些耳鸣,突然又变得烦躁不安。
“你是在拿高松自比吗?!”樊忌厉声呵斥道。
欧阳德盛跟随樊忌多年,是樊忌一手提拔起来的,知道樊忌最忌讳众人谈起高松政变一事,但是今天真的不可不提:“陛下息怒。”
欧阳德盛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樊忌,说道:“十八年前,邪祟之术,陛下可还记得?”
邪祟之术?樊忌突然想起来了,十八年前高松政变,当他和欧阳德盛赶到皇寝时,樊乐昌早就尸首分离了。他最初只是想要以兵相逼,迫使父皇退位,但是没有想到父皇会遇刺——初时,在天牢里,樊忌审讯过高松这是否是他所为,高松却坚称并不知晓此事,于是樊忌后来派人去查,一无所获。樊忌担心此事传出去,命人放火烧了皇寝,连带着所有证据一同烧掉,全部嫁祸给高松,以免传闻皇帝遭了天谴。他有时还会想起这件事来,以为是高松的手段,但又觉得不可能,高松不可能这样做——当时樊忌已经通过高松、漆清高、欧阳德盛等朝廷重臣将樊乐昌架空,政变只是一场用来宣告主权的形式。排除了高松,樊忌就再也没有头绪了,弑君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即便血海深仇,皇宫之中又有谁敢弑君?今日经欧阳德盛这么一说,樊忌不得不信一回鬼神之说了。
“记得。”樊忌回答欧阳德盛。详细的内容他不会说出来,毕竟这不是一个可以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欧阳德盛见樊忌怒气下来,继续说道:“十八年前,虽传闻肖世嘉死在了洪水之中,但是却无人发现他的尸体,或许他一直都还活着——”
其实欧阳德盛这番解释,樊忌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十八年前肖世嘉没有死,那他就是个绝户,又与朝廷有着莫大的仇怨,他有足够的勇气和动机杀掉樊乐昌——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
“那便查查肖世嘉吧,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应该算是肖府满门抄斩时的逃犯,应当处死。”
此时刑部尚书赵堤插话道:“臣以为不可,两年前太子诞生,天下大赦,若是肖世嘉没有死,依照律例,肖世嘉死罪当免。”
樊忌有些恼火,自己说什么都有人顶嘴,刚想训斥赵堤一番,转念一想,气动伤身,况且赵堤说的也不无道理,就平静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十八年前也是你为张洋求情的吧。”
“是。”
赵堤回答:“臣以为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只要是对的,臣便进言。十八年前,张洋并未参与高松政变一事,虽然张洋与高松亲近,但是高松带兵进宫时,张洋曾劝阻过他,所以张洋不应直接因受高松连坐处死,而应减轻刑罚,流放西疆最为合适。”
其实樊忌赦免张洋的死罪并非赵堤的求情,而是高松的遗嘱——“臣以为,张洋有治世经国之才,我死以后,希望陛下能赦免张洋连坐的死罪,日后张洋必可辅佐陛下啊……”
樊忌想了想,高松、张洋、赵堤的确都是贤臣,不过现在还陪在自己身边的却只有赵堤了。樊忌有时会想,若是自比为唐太宗李世明,那赵堤便是魏征了。先皇樊乐昌时期的许多大臣都被樊忌换掉了,由自己的亲信代替。现在留下的大概就是漆清高、赵堤这几个人了,漆清高,樊忌信不过,只是因为贵妃漆茵封了他一个国相罢了。为了制衡漆清高的权力,樊忌还提拔了徐拙让做宰相,又娶他的女儿做皇后。徐皇后已经入宫十余年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子嗣,这是樊忌想要的结局。怎料前两年徐皇后怀孕了,还产下了皇子,众大臣争国本,一派说漆贵妃的儿子樊空文是皇长子,而且比徐皇后的儿子大上十四岁,应该让樊空文做太子;一派说徐皇后是皇后,皇后之子就应该是太子。樊忌本想拖着此事,让他们去争,不过后来支持樊空文的一派官员有的做了出格的事,樊忌龙颜大怒,最后还是让樊贵做了太子。此后樊忌又开始忧心,徐拙让的势力太大了,于是总想方设法去制衡他,又开始重用漆清高,然后封樊空文为肃王,封地在秦地一带,下辖长安古都,承接西疆与京城的各类事务。太朝在西疆部署重兵,又与西域诸国有不少贸易往来,所以这个肃王的位置至关重要,就现在来看,完全不亚于太子的地位。
勉强达成了这样的平衡状态后,朝中又开始有矛盾纠纷,这次不再是争国本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也说不清,要真说起来,就是张洋的事。张洋的事,说到底还是高松的事,西疆的事。就今天在朝堂上来看,太尉欧阳德盛、言官邵厚进等人是反张洋派,虽然张洋大赦平反的事是欧阳德盛上奏的,但实际上樊忌知道欧阳德盛对张洋抱有一种敌意,这种敌意出于什么原因,欧阳德盛不曾明说,樊忌至今也不曾猜透。而另一派则是刑部尚书赵堤、国相漆清高,虽然他们在朝堂上很少提及张洋的事,但上奏的各项建议、制定的各项政策却无不是有利于张洋的。樊忌心里琢磨着张洋到底是怎么回事,成了大臣们针锋相对的矛盾根源,难道仅仅因为张洋曾经是朝中权臣、太子少傅吗?
不过也好,只有将大臣们分流让他们相互制衡才能维护皇权稳定,所以樊忌现在还不是很重视张洋这件事,也没有重新起用张洋的想法,就暂且让他们争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