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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秋社之游 黄长休朱潇 ...

  •   黄长休、朱潇、江上三人在街市上游荡着。

      黄长休走路总是左右摇摆,吊儿郎当,人家问他是不是喝了酒,他说不是,说自己是摇摇晃晃在人间;朱潇走路总是驼着背,弓着腰,虽然样子不好看,但是他从来不会改正过来,要是问他为什么,他就回答两个字:舒服;江上呢,走路就爱东张西望,毕竟这可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京城的繁华,不多看两眼便觉得可惜了。

      秋社日是百姓为庆祝秋天收获的节日,各家各户在大门口摆上一张长凳,长凳上布上酒菜,以敬奉酬报土地神,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江上从小便在九嶷山学习祭祀,这些仪式他再熟悉不过。他大概是厌倦了,厌倦十九年了。当他来到京城,仿佛笼中鸟飞入天空,池中鱼跃入大江。

      江上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是师父取的,取意自静水流深;他知道师兄的名字,取意自光而不耀。不过江上认为千里马就应肆意奔腾,而不是骈死于槽枥之间,所以他不喜欢江上这个名字。总之,他以一种叛逆的态度不喜欢原生的一切。在他看来,自己就应该是一匹千里马,而九嶷山就是那个罪该万死的槽枥。

      在来的一路上,江上见了世面,原来有人喝汤是用金碗的,原来有人吃饭总要剩下些酒菜以彰显富贵的,原来有人结婚时彩礼嫁妆是用马车来拉的。他想,为什么自己生在九嶷山这个穷山沟里,要什么没什么,而那些显赫名流虽然锦衣玉食却还要说出“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这样的话,苍梧就是九嶷山,一无所有。江上感叹他们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常人眼中的苦难到了他们眼里竟成了闲情雅致。

      闲情雅致,说起来江上没体验过什么叫闲情雅致,那阳春白雪可不就是闲情雅致吗?刚刚黄长休还提到阳春楼来着,这阳春楼或许就是闲人雅士的去处?

      “诶,黄公子,话说那个阳春楼是什么东西啊?”江上憨笑着问黄长休道,两眼直勾勾的。

      黄长休虽然经常去阳春楼,但是被江上这样一问好像又不知该如何回答,青楼?妓院?艺坊?梨园?都不是。黄长休把阳春楼的人都当朋友,他们想在这里听曲看戏恋爱都随意,黄长休和姜妈妈也算是挚友了,说起来,姜妈妈还是黄长休的童年女神呢。阳春楼是他的第二个家,他来这里其实不怎么听曲,因为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唱腔,嘈嘈切切的弹奏,他一听就犯困,像小时候听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读书,像少年时听寺庙里的光头和尚念经。他来阳春楼就是单纯的喜欢交朋友,看美女,像朱潇这样有趣的人,像司空月那样有才的人。所以怎么说呢?阳春楼是什么呢?

      “交友宫?”

      朱潇见黄长休迟迟回答不上来,看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大概猜到是词穷了,便替他回答了一下。

      “对对对,就是这个,果然,知我者,老朱也!”

      黄长休拍手叫好,朱潇是懂他的。

      “交友宫?”江上一脸疑惑:“我还以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这样说来和书院差不多咯?”

      “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阳春楼没有书。”朱潇摇摇折扇,说道。

      “奥,对,阳春楼没有书,我说怎么总感觉阳春楼少了点什么东西呢。老朱,下次我们去买点书回去,怎样?”黄长休说道。

      “臣附议。”朱潇回答道。

      江上还是没弄明白阳春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算了算了,要是真像书院那样,一群文人墨客之乎者也个不停,那也没什么意思,那就好好逛社吧!

      秋社,庆祝丰收的节日,自然少不了各色小吃。

      “南瓜饼——”街边小贩高声叫卖着,脖子伸得长长的,像一只引吭高歌的鹅。如果京城举办一场歌唱比赛,金嗓子们绝对势在必得。

      眼前这南瓜饼金黄澄灿,表面布满清澈的油光,带着一股甜糯的清香,酥,肯定酥!软,肯定软!

      “饿了没?”

      朱潇问二人道。

      话音刚落,黄长休的肚子便咕咕叫起来,朱潇是懂黄长休的。

      “嗯......我大抵是饿了,横竖都直不起腰,”黄长休摸着肚子说,“今天没吃早餐,就喝了一杯茶,现在肚皮贴后背了捏。”

      江上听了,想起《古诗十九首》中的一句话,很是有趣。他说道:“弃捐勿复道。”

      黄长休满脸问号:“啥意思?”

      “努力加餐饭!来,板栗南瓜饼!”朱潇买来两个南瓜饼递给黄长休和寻迹。

      黄长休吧唧吧唧地吃起来:“唉呀妈呀,真香!”

      “朱公子,你怎么不吃啊?”江上看朱潇只拿了两个饼,不免疑惑。

      朱潇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还是喜欢吃肉夹馍,量大管饱还实惠。”朱潇回答道。

      “我去买几个肉夹馍,你们就在此处,不要走动。”

      黄长休看着朱潇小跑远去的背影,总感觉朱潇把自己坑了,却又说不上来朱潇哪里坑,算了算了,吃完这个南瓜饼再吃肉夹馍!

      南瓜饼的口感真是神奇!说它粉腻吧,它又有纤维的层次感;说它寡淡吧,这南瓜饼入口软糯香甜;说它甜腻吧,这清甜又绝不会上头,只留存于唇齿之间。像这样味美又易饱腹的事物真是不可多得!

      吃完了饼,黄长休把手上的油擦在衣服上,正好被赶回来的朱潇看到:“我说你怎么过得如此光鲜亮丽,原来是把油抹在了衣服上。”

      朱潇嘿嘿地笑道:“来,肉夹馍,你朱哥家乡的味道!”

      “啊,妈妈的味道!”黄长休吃下第一口后仰天长啸。

      朱潇和江上赶紧站开些,太丢人了。

      “干嘛呀,回来。”黄长休吧唧着嘴招呼二人。

      江上感叹道:“黄公子果然谈吐不俗,气质不凡啊!”

      “哎,人呀,活着时不丢人现眼,进了棺材就没机会见人啦。”

      黄长休手里拿着香喷喷的肉夹馍,低头囫囵说道:“身上背那么多包袱干嘛,死了以后谁还记得我。”

      “有些道理。”江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朱潇却只是笑着吃馍,什么都没说。

      “小道长,等下要不要去我家吃午饭,然后我带你去阳春楼见识见识!”黄长休吃完馍,两只手在衣服上摩挲。

      “午饭?我们只吃早饭和晚饭,我好像还没吃过午饭。”江上回答。

      “怎么可能……”

      朱潇赶紧打断黄长休的质疑:“走走走,咱们再去逛逛。”

      朱潇是穷苦出生,穷人一天只吃得起两顿饭——这是黄长休不知道的。

      庙会。

      香火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紫色的烟雾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飘溢。土地庙里挤满了人,庙里光线黯淡,星星点点的红光隐约透过污浊的空气映射到人们的眼里。

      “社会是黑暗的,世道是污浊的,希望是渺茫的。”

      朱潇摇摇头说道。

      “我师父说,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我们不必对当下的苦难耿耿于怀,毕竟我们终究要离去的。”江上说道。

      “对,在人间走走看看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怎么才能做到呢?”朱潇叹息道。

      朱潇回忆起家乡来,秦地,伤心之地。南瓜,他早就吃腻了的。那时候,父母尚在,为了供他上学,父母种了二十亩地。若是农忙时节,朱潇总会下地帮忙,但又总是被父母赶回去念书。朱潇觉得念这些书对他来说犹如一个老农妇煮饭一样简单,淘米加水烧火即可,不需要太用功。可是无论他怎么说,父母始终不让他下地。后来他便想,只好早日中举,来日做了大官,父母就可高枕无忧了。

      秦地缺水,家中皆是贫田,一年下来收获的粮食不够一家几口人吃,几个哥哥又去做了别人的家仆、佃农,省吃俭用好歹支撑起朱潇读书的花费。所幸他不负众望,十七岁就考中了秀才,一家人终于可以免去赋税和徭役;而他又被省城的一个姓于的大员看中,于大员愿意将他招揽到府中,一直供养他读书,一直到他考上举人、进士。

      在他离开家乡前往省城那天,母亲往他怀里塞了几个南瓜饼:“潇儿,路上别饿着,到了省城娘就没办法再照顾你了……”母亲的背早已似弯弓一般佝偻,始终直不起来。母亲多么瘦小!可是她却用这副身板供养起了几个儿子。母亲给他塞饼时,朱潇像往常一样弓着腰,尽可能地压低身子。他想起来,母亲总是批评他驼背,但是他从不解释什么,这是他爱母亲的一种方式。待母亲塞过饼,朱潇的眼里噙满了泪花,他转过身去,说了声:“没事的,娘,我知道的。”父亲向来沉默寡言,送别朱潇时只是拐着一把锄头目送他,父爱如山,宽厚而沉稳。哥哥们则是骄傲地大笑:“我朱家光宗耀祖了,出了个秀才!”朱潇记得这些话,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书,目的不是高雅的,只是庸俗的、功利的罢了。这是朱潇这辈子第一次离家远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是个农民,他忘不了自己的根。

      在于大员门下学习时,他读书更加勤奋,同时他怀着一种侥幸,亲人们健在,待他学成之后就能让大家享福,可是幻想终究不能遂愿。高松政变后,天下格局发生重大改变,西疆边境的瀚国声称只忠于樊乐昌,大举进攻太朝。瀚国骑兵一度突破了玉门关,直逼秦地。原来镇守西疆的不少将领是高松提拔起来的,因为高松政变,他们有的被连坐杀头,有的被贬官降职,当瀚国骑兵奇袭玉门关时,众将领消极怠战,打法保守,连连撤退。太朝不是没有能打的人,而是能打的人都下了位,上任都是新人,只懂得纸上谈兵。

      樊忌一心想要培养自己的嫡系军队,他提拔了欧阳家,又想早日接手西疆这个大盘。也许正如樊乐昌说的那样,樊忌的强硬大概是出于无知加固执。樊忌想要动员更多的军队来抵挡瀚国的进攻,而这就需要更多的征税,但是太朝的苛捐杂税已经很高了,这些都是樊乐昌在位时留下的弊病,樊忌知道此法行不通,即便逆着民意征到了军费,也不一定打的赢这场仗。无奈,最终听了欧阳德盛的进言,派洛华公主樊星淇去和亲,签订和约,每年赏赐瀚国大量财物。那时樊忌刚登上帝位,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战是最没有把握的选择,除了和亲,可能真的别无他法了。最终两国局势平定下来,秦地经瀚国兵马一来一去创伤严重,签订和约后,赋税又上涨一成,由原来的三成变成了四成,即便是秀才的家庭也要上交了。

      朱潇待在省城长安,未受战争波及,又有于大员照料,衣食无忧;但是他的精神极度折磨,他不知道自己的家人现状如何,寄去多封书信,家人杳无音信。后来终于传来准确的答复,除了朱潇,朱家所有人全部在饥荒中死去。想不到事情变化这么快,母亲送南瓜饼给他的那一次离别竟成了他见家人的最后一面。朱潇的信仰在这一瞬间崩塌了。他曾怀着一种侥幸,亲人们健在,待他学成之后,在外打拼多年之后飞黄腾达就能让大家享福,相信很多人也怀着这样的想法,当然更多人是因为身不由己才做出这样的选择。亲人逝世让他明白,他的想法过于理想化,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未能尽孝而他要尽孝的人早已撒手人寰。他走出于府,又走回于府,不断徘徊。他在思考科举于他而言还有何意义。

      他站在于府门口,看街道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白雾,白雾将庙府楼宇、山峦青木一并遮蔽,他看不清。直到他走得更近些,这才隐隐看出些许轮廓。他发觉他的睫毛上蒙上了一片小水珠,这才明白原来这白雾不是雾,是微微细雨,像清明时节的雨。沉重的水汽将整个长安城吞没,他想这是雨,是一场还未能在人间多驻足片刻即又回到天上去的雨,令人遗憾,让人不舍。曾经他贪念世间万物在他眼前好似永恒的存在,不料一次次的分别使他意识到以后也只是聚少离多。世人为了最开始那个小小的想法拼尽全力,回过头来才明白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不想出人头地,他只希望可以守候身边自己爱着的每一个人。

      秋风微微吹来,卷着街道两旁树木上落下的枯叶掉到行人的身上,凉意悄悄地袭在人们的身上。包子摊上热气腾腾,卖小吃的摊铺前人来人往,又让这人间暖和了许多。

      “老朱,想什么呢,走了!”

      黄长休拍拍他的肩膀,朱潇侧过头看到黄长休。

      是啊,想什么呢。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逝者已去,往后要做的便是珍惜眼前人吧。

      “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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