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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囊中羞涩 ...

  •   祭舜,说起来姚光是有私心的。九嶷山地理位置偏僻,若不是因为舜帝葬身于此,想必世间不会有几个人知晓。若不是因为有祭舜大典,九嶷山也不可能发展起来。师父之前和他说道,九嶷山的祭舜大典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举办过了——祭祀长官的作用变小倒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这九嶷山若没有祭舜大典,便成了一个无人问津之地,一个蛮荒之地。到时候九嶷山便成了那所谓的“世外桃源”,与世隔绝……

      姚光想起来,西汉时汉武帝刘彻听从主父偃的建议颁布推恩令,诏封长沙定王刘发之子刘买为舂陵节侯,在九嶷山旁的舂陵乡建都,下辖九嶷山,是为舂陵侯国。可是这刘买一族在九嶷山一带待了不过两代人。到了第三代时,舂陵侯刘仁觉得九嶷山偏僻,瘴气又重,便请求迁徙。汉元帝刘奭恩准了他的请求,于是舂陵国迁到了南阳。六十六年后,舂陵侯刘买的四世孙刘秀率舂陵刘氏出兵讨伐王莽,史称舂陵起义。最终刘秀统一天下,使国家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史称光武中兴……

      正当姚光越想越远时,江上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背,姚光这才从想象里走出来。

      “师兄,我们盘缠不够了,顶多还能在这旅馆里住两天,两天后怎么办啊,不会睡大街吧?”江上问道。

      姚光这么久以来好像还真没有注意过盘缠的事,他总是在想着祭舜的事——一路从九嶷山走到京城,银两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何况这京城物价本就高,剩下的那点钱也撑不了多久了。好在京城里也有几个道观,或许可以去借住一段时间。

      “我知道洞灵山上有个清虚观,既然叫洞灵山,又叫清虚观,想必是供奉地官大帝的。”姚光说道。

      江上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的啊?”

      “地官大帝即帝舜,尊号中元二品七炁赦罪地官洞灵清虚大帝青灵帝君。”姚光说道:“帝舜是道教尊奉的神祇,凭洞灵清虚四字即可推断此观祭奉地官大帝,自然不会错。”

      江上开心地拍了拍手:“那好啊,只要和长老说我们是从九嶷山来的,他就会收留我们了,这样我们就不用睡大街了。”

      在旅馆吃过提供的最后一顿粥食,姚光与江上便出发前往洞灵山清虚观。

      今天恰是秋社日,京城里,街道上人山人海。人们总是为了打发时间发明各种各样的节日,春节如此,元宵如此,秋社日亦是如此。他们仿佛只有保持这些风俗才能够记住一生经历了多少年岁,而那些不喜欢过节的人则会对年岁缺少感知吧。虽然年年如此,岁岁如此,过的永远都只是这几个节日,他们依旧乐此不疲,从不停歇,端午节包粽子,中秋节做月饼,小年做碱水粑粑……

      他们有时用节日感谢上苍,感谢神灵,感谢亲人朋友,但是缺少一个节日去感谢自己。生日,只是一场狂欢罢了,不算——另外,地球公转回到了某处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姚光从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他问过师父自己的生辰,但师父却未曾告诉他答案,只对他说了这一句话——“在意这些做什么呢,你只是在梦中啊。”也许是说自己天真,以自己的力量是无法将这乾坤颠倒过来的;也许是说自己不够清醒,为人处世都存在一些问题。有的路是走不通的,可是姚光却选择去试一试,试试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挡我道了,让开让开。”眼前一个开路的轿夫硬生生将姚光推开。

      “你干什么,不长眼吗!”江上气愤地对着这个轿夫说道。

      姚光按住江上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光而不耀,静水流深——这是他们名字的意义,也是师父对他们的教诲。

      “停。”

      显轿上的男人说道。只见他生得面容皎白,柳叶眉之下是一双吊梢眼。这人名字叫做司空伏,也就是阳春楼中司空月的哥哥。他们原本都是京城梨园中的戏子,可是这太朝重武轻文,也没有什么人喜欢听曲,从前的梨园一家一家的倒闭,诸多梨园子弟只好另谋生路了。在梨园倒闭后,司空月凭着她唱曲、弹琴的本事,去了阳春楼;而这司空伏不知是怎么搭上欧阳存的,做了欧阳家的门客。

      司空伏的身子缓缓地离开轿椅的靠背,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伸懒腰的同时目光侧向江上,嘴里哈打着哈欠,显得极不尊重。江上一身道袍样式的灰衣,从九嶷山一路走来,也不怎么换过,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这在司空伏眼里显得很好欺负。

      “路边的狗,吠两声而已,随它去吧。”司空伏招了招手,脑袋偏向另一边,顺便打着哈欠。

      停下的轿子又重新起步。

      江上眼睛发红,鼻子里喘着粗气,拳头捏得硬邦邦的,要冲上去和他理论理论。

      “忍忍吧。”

      姚光克制住他。

      “不能忍!”

      一个身着四爪龙褂的瘦弱少年男子和一个身形修长、皮肤微黄的中青年男子挡在显轿前——正是黄长休和朱潇。

      朱潇站在显轿前,摇摇手中的折扇,脸上挂着宽厚的笑。他看向围观的众人,说道:“横的棺材竖的轿,棺材抬得是死人,那这轿子里抬的是什么啊?”

      一群大爷大妈争着抢着,举着手向前挤,一副商场里抢鸡蛋的模样,高声回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是活死人!”

      “答对啦,各位,恭喜你们哦。”黄长休从腰间取出一贯钱,解开中间的绳结,将铜钱哗哗的分给众人:“咱们这是有奖答题,对了错了都有钱拿!”

      “感谢黄公子啊!”拿到钱的小市民握着黄长休的手连连道谢。

      黄长休挥金如土,但是花出去的钱却大多不是用在自己身上。黄长休自己认为这样花钱就是玩,玩了,乐了,就值了。父亲的家族经营珠宝玉石生意,是京城的富商;母亲又是鼎鼎有名的潭王樊征的长女。家大业大,黄长休也不会考虑什么钱不钱的事。

      轿上的司空伏如坐针毡,表情尴尬、气愤又软弱:“黄公子,我与你向来无冤无仇,为何今日要恶意中伤我?”

      “诶,你之前和我无冤无仇,但是今天你惹我了。”黄长休走到姚光和江上旁边,说:“这两个——是我朋友,我帮你问问,你惹他们没有。”

      姚光默不作声,江上则生气地看着轿上的司空伏。

      发觉自己走也走不了,和黄长休硬碰硬也没有胜算,司空伏还是选择了向黄长休妥协。从轿上走下来,他赶紧和黄长休赔不是,又向姚光江上低头认错:“是我错了,请兄台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原谅我。”

      “司空伏压得一手好韵!”

      朱潇笑着走过来。

      “忘了,这里还有一份给你的奖励。”朱潇神秘兮兮地往他手里放了点东西。

      司空伏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半枚烂铜钱,他有些气愤:“你把这烂铜钱给我做什么!?”

      “大伙说说为什么?”

      朱潇摇摇扇子环顾四周。

      “因为他恰烂钱!”

      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看见如此场景,黄长休实在是乐,他又从腰间取出一袋碎银子:“加倍,超级加倍!来来来,有奖问答啊,每人都有,每人都有啊。”黄长休笑嘻嘻地将碎银子分给众人。

      “司空伏,今天给你的礼物可得好好收着哦,别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好心。”黄长休笑嘻嘻地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吧,你可以走了,记住,是走哦。”

      司空伏气愤地下了轿子,恼火地离开了此处,如一只斗气的公鸡。

      朱潇叫走四处的围观者:“都散了吧,感谢今天各位的配合啊,多谢多谢。”

      待司空伏走后,黄长休、朱潇带着姚光和江上上了一间茶楼,就坐在这靠街的露天阳台中。

      姚光拱手说道:“多谢黄公子、朱公子今日解围。”

      江上附和道:“是是是,也不知道这人哪根经搭错了,招惹我师兄。”

      黄长休笑嘻嘻地回答道:“不用谢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客官,您的茶好了。”小二送上一壶热气腾腾的茶。

      “多谢。”

      朱潇接过茶壶,依次倒满四个茶杯。秋社日在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此时天气已经较为凉爽了,大街上人们的衣服明显厚了些。不过今年的秋社日与以往还是有些不同,在中秋节的前面。

      姚光在朱潇倒茶时问道:“这司空伏是何人,我方才发现两位公子待其态度冷漠,难道他与你们有什么矛盾吗?”

      “奥,司空伏啊,他是司空月的哥哥,她们两人同出于京城梨园,司空月是青衣,司空伏是花旦,梨园破败后,司空月来了阳春楼,司空伏则做了欧阳家的门客,对,就是那个欧阳存家。这司空伏啊,待人态度傲慢,我只是看不惯他罢了,普通老百姓受了他的气发不了声,他要是敢惹我,我就让他好看!”

      黄长休撅着嘴巴说道,说出来的话确实强硬,不过身上能穿黄褂的他也确实不必惧怕什么,即便是当朝权力最盛的欧阳家,黄长休也不看在眼里,除非皇上要灭他黄家。

      朱潇放下茶壶之际,问道:“敢问姚公子、江公子二位今天有何要事,若是有空,不妨同我们一道逛社?”

      姚光推辞道:“多谢朱公子好意,不过我们确实是有要事,可能不便再劳烦二位了。”

      江上插话道:“没钱了,等下我们要去找个道观借住。”

      “无所谓,我会出手!”

      黄长休微微笑着,眉毛向上挑起,手自信地摸向自己的腰间:“我这儿有钱,你们不用担心。”突然黄长休的笑凝固了,他左摸右摸,但是一个仔都没摸着,这才发现没钱了,原来今天带的钱刚刚都分出去了。

      黄长休一脸严肃地看向朱潇,手掌摊过去,说道:“老朱,钱。”

      朱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荷包,交与黄长休的手上。

      黄长休舒了一口长气,可算没有栽在囊中羞涩这件事上。

      黄长休笑眯眯地把荷包递给姚光,姚光推辞,不愿意收下。

      “道长,别这样,该收就收,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心意啊。”黄长休劝说道。

      姚光依旧拒绝:“无功不受禄,黄公子若是给我这钱,那这钱对我来说便是不义之财了。”

      “小道长,嘻嘻嘻。”黄长休转向寻迹。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江上嘴上推辞着,手里却已经接过那个荷包了。

      黄长休看见江上收下,终于心满意足。

      朱潇弱弱地问了一句:“休休,我能说句话吗?”

      黄长休疑惑不解:“老朱说话就说话呗,咋还要问一下?”

      “荷包里面没有钱......那会儿超级加倍都分出去了......”说完,朱潇尴尬地把头扭开,看向楼下的街市。

      江上打开荷包,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憋着笑抬起头凝视黄长休。

      “这……”

      黄长休心想,既然夸下海口“无所谓,我会出手”,无论如何都该给他们盘缠的。

      “哥们!”

      黄长休叫来小二:“叫你们老板借我一袋银子,下次来喝茶我还他两倍。”

      小二弓着身点点头:“好嘞。”

      姚光看起来不太开心,也许这些礼遇、这些黄长休眼中的待客之道让他不太适应。

      江上则表现得很开心,他们师兄弟二人从小生长在九嶷山,未曾见过这样的花花世界,没见过朱红的墙,琉璃的瓦,没听过鼎沸的人声,没感受过何为繁华盛世。从前的他以为天下都如九嶷山一般,除了山便是水,以为祭舜便是此生唯一的任务。一路走来,走到京城,他见到了各色的人,原来九嶷山只是这天下的一隅,这里还有如此多的人等着他去相遇。

      小二提着一大袋钱回到这桌:“黄公子,这是我们掌柜给你的,说不用还了,你和朱公子经常来照顾生意,给的赏钱也多,今天我们有可以帮到黄公子的地方,自然敬上一份绵薄之力。”

      “别别别,借你们的就是借的,给你们的就是给的,一码归一码,说好下次来还两倍,我黄长休决不食言!”黄长休一本正经地说,目光炯炯有神,声音铿锵有力却还是显露出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像个作保证的小孩子。

      朱潇看着黄长休那副傻样,不禁笑出了声,嘴里含着那口茶也从嘴角流了出来,他赶紧用衣袖擦擦,假装是这秋太凉以致他染了风寒,又接着咳了两声。

      江上接过黄长休手里的银子,在手里观察个不停。

      姚光大概是坐不住了,再坐一会儿的话,等下赶到清虚观就是午点了,在别人就餐的时候上门是很不礼貌的,他扯了扯江上的衣袖,示意他该走了。

      江上有些舍不得,颓丧地瞄了一眼楼下人山人海的街市,他可从来没有逛过京城的秋社。

      朱潇看透二人的心思,只好帮助他们打破这僵局:“江公子就同我们一道逛社吧,京城的秋社难得,对江公子来说更是难得啊。”

      经朱潇这么一说,江上更加心动了,刚从座位上站起要随姚光下楼去,脚步又停住了。

      黄长休看江上犹犹豫豫的,连忙拉住他的手:“道长请留步!”

      姚光知道江上的德性,叹了口气,只好嘱咐他今晚之前必须赶到清虚观,然后同黄长休、朱潇告辞。

      江上看着姚光的背影,看着他腰间那支湘妃竹的长笛,内心有些惭愧,自己好像没有领会师父的教导,师父是个隐士,自小就教自己要寄身乡野,不慕繁华,江上一直都记得师父的话,可是当自己真的看到了繁华,又怎么能保证心性不会动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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