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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太子密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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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前,樊忌还是太子,此时皇帝樊乐昌荒淫无度、酒池肉林,百姓不得流离失所,怨声载道。
但是每当各地发生一些起义,很快又被镇压下去。若是在南疆,则是属于潭王樊征的地盘,樊征向来擅长领兵打仗,这些缺乏军事素养和纪律的起义军很多都还只是星星之火时便被他扑灭了;若是在北疆,则有太子少傅张洋指挥的军队和欧阳家军镇压。张洋领兵,未尝败绩;而当时正值壮年的欧阳德盛也在这一次次镇压叛乱中逐渐崭露头角,开始表现出可以接替欧阳家族保护太朝的能力。
西疆属于太子少保高松势力管辖的范围,一直都有骚乱发生,叛乱还谈不上。
樊忌之前还想着能够维持下去这样的局面,只要父皇不做太出格的事,这些麻烦他会协同大臣们解决好。但是坏消息又传来了,樊乐昌不满于每年乘舟下江南,便萌生了迁都江南的想法。都说天下美女出苏杭,樊乐昌最爱江南的女子,宫里这些不够,他还要把宫建在江南。
樊忌今日在皇寝之中就指出樊乐昌的错误,怎料被樊乐昌劈头盖脸一通骂,还被骂当这个太子是不是当腻了,想当太上皇了。樊忌本是一片孝心,却喂了狗吃,叫他心中诸多不快。
想来想去,樊忌想起李世民来,又觉不妥,心中更是烦闷。
往后几日又传来蜀地之木材被伐光的消息,樊忌才意识到父皇这是真的想要迁都江南,不是说着玩那么简单。
东宫,樊忌垂着头坐在床上,床上摆着一张桌子,桌上还有一局棋,一局难解的棋。
“传太子少保高松。”太子樊忌的侍卫喊道。
高松适才还在家中,这会儿急匆匆赶来,官帽还是歪的。
“太子殿下,寻臣何事?”
高松跪在地上叩拜以后站起来作揖问道。
“先生,若是我朝迁都江南,如何?”樊忌问道。
“江南乃鱼米之乡,经济繁荣发达,百姓富庶,是国家安全的重中之重。可是这定都南方的朝代大多是短命王朝,且江南多山多水——山易生匪,河阻行兵,我朝虽也有水军,可终究实力欠缺。若是迁都江南,必然要上涨南方的赋税来建造宫殿,如此容易滋生民怨;而北方临近外族政权,若没有京城禁军镇守北方进行威慑,必然会遭受入侵的危险。”高松回答:“依老臣之见,迁都江南,绝非明智之举。”
“内部混乱,外部威胁,为何要选择迁都江南呢?”樊忌一脸沮丧地叹息。
“莫非?”高松大概是猜到了。
“不错,父皇想要迁都江南。”
“这万万不可啊,殿下。”高松惶恐地劝诫。
“我也知道不可,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并非没有阻止过,只是父皇一意孤行,不听劝阻。”
“那殿下作何打算?”高松提心吊胆地问。
“先生,请坐近些。”樊忌示意高松坐下,“隋朝,一个统一的盛世,最后如何落得国破家亡的局面?正是因为杨广大修运河,同时又出兵高句丽消耗大量经济,而隋朝又是建立之初,局势不稳,所以最后灭亡。”樊忌顿了顿,又说道:“你看如今父皇在蜀地大伐木材,在西疆部署重兵,各地又是起义乱象,炮火纷飞,父皇还要在江南征重税,大修宫殿,是否与隋朝有几分相似之处?”
高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错,这些都是我先前教过你的。”
樊忌又说道:“我不希望太朝的结局如隋朝一般,先生是否希望我的结局如杨勇一般呢?”
高松急忙答道:“太子殿下继承皇位是上天注定,也是陛下之意,杨勇和殿下怎能相提并论。”
“不错,但是我感觉我和杨广的结局越来越像了。”
“何出此言?”
“先生不必再明知故问了。”
高松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殿下想让臣做些什么?”
“人们常说,忠孝两难全,高大人,你说,乱世之中,若要抉择,臣子是该选择忠还是孝呢?”
“臣以为应舍小家而顾大家,自然是选择忠。”
“那这忠,是忠于国,还是忠于君呢?”
高松哑然。
很久以后,高松答道:“臣以为,两者并无区别。”
樊忌继续逼问道:“如果必选其一呢?”
高松不语。
樊忌抬起头来,直视高松惶恐的双眼。
高松紧张开口道:“知道了……殿下……”
樊忌凑近高松耳边小声说道:“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一月后,刘致和将接任禁军统领,届时,趁其对禁军并不熟悉,我们可以找借口将其调开,我会命几个早时上朝的大臣在父皇将要上朝之时在大殿外故做争执、骚乱,到时候先生你以抓捕逆贼为由率一队士兵进宫,随后我会进去协助你的。”
“殿下,这……不可啊。”
高松脸上挂满了汗珠。
樊忌打断他的话:“先生,没有什么可与不可的,先生刚刚不是说过吗,无论如何,未来我都是皇上。难道先生不愿意协助我登上帝位吗?若是不愿意,那先生现在就可出去这个门,我不会阻拦你。”
“另外,你的孩子我一直都为你照顾得很好。”樊忌说道。
高松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樊忌的话说得很明白了,他在以太子的身份威胁自己,还把自己的孩子作为人质要挟自己。
“但,这计划似乎……行不通……”高松支支吾吾地说道。
樊忌若有所思,脸上的表情复杂,极速地变化着,不知如何描述。他看了看高松,又看了看桌上这棋局,说道:“先生能否教教我如何解这残局?”
高松把头凑过来,只见棋局之中黑棋胜利似乎已成定局,不过还需填补一子在围堵的白棋边角处,可这一子却不简单:若是下,则此子必为白棋所灭,而黑棋则可借此机会乘胜追击,一举将白棋击败;若是不下,则黑棋将失去优势,可能最终白棋会逆风翻盘,而黑棋满盘皆输。
“先生可有解法?”樊忌催促道。
高松的手颤巍巍的,从棋罐中取出一枚黑子,他不敢下手,因为他在这枚棋子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半饷,高松从东宫走出来,残局已解,他却面如土色。
几日后,太子少傅张洋向皇帝樊乐昌进言,说太子樊忌性行浮躁,自恃宠爱,对皇上迁都江南一事有所指摘,建议打发出皇宫,率一队兵马去镇压京城百里外的一阵小起义,给他一个教训。樊乐昌这时正想给太子樊忌一个下马威,就同意了张洋的进言。殊不知,张洋的进言亦是樊忌安排的手笔之一。
太子樊忌从京城出发,前往骚乱的凤凰城,他在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凤凰城的起义规模并不大,很轻易就被镇压下去,只花了不到半月。当时欧阳德盛正跟随樊忌,镇压完后,欧阳德盛向樊忌提议可以回到京城,但樊忌却拒绝了他的这个想法,并提出二十日后再回京。
二十日很快便过去,樊忌也启程回京。
高松得知樊忌回京的消息,心中不禁一阵紧张,按太子吩咐,三日后就是策反之时,活了大半辈子的高松知道那时迎接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无论成败,自己只是一个棋子,死,是必然的。但是樊乐昌的所作所为他的确看在眼里,若樊忌真能将这个国家治理周全,那高松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这个时代最注重的便是礼制与名分,君有君道,臣有臣道。樊乐昌不守君道,天下人便反他;若是樊忌不守臣道弑了君,天下人依然会反他——太子樊忌要是想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那便要找一个不守臣道的替罪羊吧,而这个人就是自己。
高松在发动政变的前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妻子问他是什么事,自己可以帮助他。高松从床上坐起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即便骂名负身——若可舍我一人而救天下人,无悔矣!”妻子安慰他道:“老爷早些睡下吧,不要再忧虑那些国家大计了。明日你还要上朝,那些事就明天再说吧。”高松在黑夜中凝视着妻子——她在自己还是一个无名小吏时就嫁给了自己,两人相互扶持才走到今日。可是不久之后她就要因为自己而受牵连死去了。他心中难受,却又不能说出口……
三日后的卯时,大臣们来到大殿门外候朝,此时天色还很暗,不知为何,这天空显露出一种令人恐惧的幽青色。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地上淌着的水显得格外黏稠。
忽而霹雳作响,吓得皇极殿外列队候朝的大臣们肉身一抖。
“怕是要下雨了吧。”太子少傅张洋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说道。
一旁的户部尚书漆清高听闻张洋此言,也抬起头看向天空。他笑道:“雨,昨夜就下过了,现在是干打雷不下雨。”
张洋不知道今日太子的计划,月前,他虽按太子吩咐向皇上进言,让太子樊忌去镇压凤凰城起义,但是他不明白其中缘由。前些天,高松又提醒张洋今日应称病不朝,不过张洋却不以为然,作为大臣,就要尽职尽责,不该以这种借口推辞上朝。
不止张洋不知道,现在殿外候着的所有大臣都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命运将要发生重大改变。
“诶,高大人今天怎么没来上朝?”户部尚书漆清高问道。
张洋在人群中找寻了一番,果然没有发现高松,心中有些疑惑。回想起高松前几日要自己称病不朝的话语,张洋回答道:“怕是病了吧。”
再一看,今天缺的人可不止高松,而是好几个,且都是太子樊忌的近臣。张洋虽任太子少傅一职,但这只是虚衔,平日里他与太子交集并不多,只是教过他几次下棋,算不上太子的近臣。
谈话间,宫门外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士兵奔跑时盔甲发出的声音。
张洋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不正常。
不一时,高松带领的士兵包围了大殿门口附近。众大臣顿时慌作一团,他们上了这么多年的朝,从未见过如此架势,照现在的局势来看,他们认为这是在谋反。
“高大人,这是作何啊?”兵部尚书童元峰急切地问道。童元峰是张洋老婆童淑娴的父亲。
高松说道:“我听守卫说,有人在大殿外吵闹,是这样吗?”
众大臣都看向张洋和漆清高。
漆清高急忙解释道:“方才我与张少傅不过是在谈论这雨,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高大人,你这是在干什么?”张洋问道。
他大概意识到高松是要谋反了。
“给我拿下!”
高松一声令下,张洋和漆清高就被士兵带走了。
高松自然不是要害张洋,他想让张洋先离开此处,前几日的话术不管用,便只好以这种方式护他周全。
此时,樊忌正带着欧阳德盛的军队开往此处。
军马的铁蹄撞击在花岗岩地砖上,发出铿锵的金石之声,穿过重重宫墙,传到大殿门前。
听到又是一阵喧嚣,不知是高松加派的士兵,还是前来解围的京城禁军,童元峰一把拉住高松的手,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道:“高大人,有些事,做不得啊。”
高松摇了摇头,淡淡地笑,什么也不说。
金石之声渐渐在众人耳中清晰起来,太子樊忌骑着马出现在宫门前,接着,欧阳德盛坐在马上大喊道:“权臣高松,伙同乱贼,意图谋反,各位请配合我拿下!”
一时间大殿外的广场上是兵荒马乱,众大臣四处逃窜,有的被刀剑误伤,倒在地上的血泊之中;有的被奔跑的军马踩踏重伤,抚胸痛呼。正要被压走的张洋和漆清高见状赶紧挣脱束缚,也做鸟兽散去。张洋担心皇帝的安危,急忙赶往皇寝。
刀光剑影,阵阵呐喊,高松带领的士兵大多不知道为何自己就成了欧阳德盛口中意图谋反的乱贼,便被太子带来的军队杀死,于是顾不上那些,只好为保命而抵抗。
一阵厮杀后,高松被活捉,大殿外血流成河,有的大臣也死在乱军之中,包括张洋的岳父兵部尚书童元峰。此时距樊忌一行人赶到这里已过去将近半个时辰,樊忌和欧阳德盛立即前往樊乐昌所在的寝宫。
可到了寝宫樊忌这才发现樊乐昌早已尸首分离,身子也成了一滩血水和肉泥。
“这……这……皇上……皇上遇刺了……”欧阳德盛惊呼道。
所有人都不知道,在他们进来之前,见皇宫守卫稀疏,早就对樊乐昌心怀怨愤的肖世嘉抓住了机会,潜入宫中,虐杀了樊乐昌。
而提前赶来的张洋看到这一幕后,联想到高松前几日与今日异常的表现,以为是高松作为。考虑到自己与高松关系亲近,必受其连坐,张洋开始逃命。
一场大火吞没樊乐昌的寝宫。
樊忌考虑到皇上死相凄惨的消息传出去定会对皇室的威信造成损害。到时候,民间必会传言,皇上是遭了天谴才落得如此下场,这是上天要亡太朝,所以不管皇上是谁杀的,都要先销毁现场的所有痕迹。
随即樊忌将所有人撤出皇寝,令欧阳德盛浇上油料后便一把火点燃,又将此事推到高松的身上。
……
秋后,高松等人被判弑君之罪,被凌迟处死。张洋在逃跑途中被官军抓获,因与高松亲近而连坐,也要被处以死刑。在行刑之日,刑部尚书赵堤为其向皇帝樊忌求情,故而张洋的死刑被改为流放西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