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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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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存自水光山劫婚遭袭后,仓惶地跑回了欧阳府中。他在心中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对劲,这肖世嘉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出现在众人面前,难不成这是个假扮的?但是他在水光山看到的鬼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也是假扮的?欧阳存一阵心悸,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见鬼。见鬼的事还不止于此,想不到自己竟然被李绵阳给算计了,李绵阳向来软弱,受他欧阳存欺负绝不敢反抗,今天却表现得如此冷静,可见是这次是他李绵阳有意设计自己。
欧阳存越想越气,他心心念念的张思锐也要嫁做人妇,他曾多次去张府上门提亲,那张洋表面很是随和,嘴上说着什么小女年纪还太小,欧阳家家底殷实,欧阳公子应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可是总好像在无意之中默许了李绵阳与张思锐的感情。欧阳存气不打一处来时,刚好他父亲欧阳德盛来找他了。
“孽子!”
欧阳德盛怒气冲冲地走进欧阳存的房间,嘴里如同炸响了一颗冲天雷。
“我问你,你今天干了什么混账事!”
欧阳德盛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将军,声音洪亮如雷,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晃荡,房梁上堆积的旧尘也被抖落了几分。
听到父亲的吼声,欧阳存被吓了一跳——他还没有从水光山那件事里面缓过来。现在欧阳存心里有些发慌,先前自己擅自去张府提亲时就被父亲批评过了,今天去抢亲,怕是要被父亲打个半死。
“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可听府里的人都说了,你去了水光山!我欧阳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孽障,去抢亲,抢的还是张洋家的亲!”
欧阳存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但现下顾不上为什么,毕竟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隐瞒不了了,他只好老老实实地交代。
“我只是去抢亲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爹,你别生气,先喝口茶。”
欧阳存赶紧倒茶递给欧阳德盛。
欧阳德盛一把甩开茶杯,只听见茶杯重重的在地上摔得稀巴烂的声音。
“张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十八年前因为高松那事就被判了死罪,要不是皇上念及他作为老师的恩情改判了流放,现在他早就是个死人了!这样的人,你去跟他提亲?还抢亲!我看你是活腻了你!”
欧阳德盛手举起来,正要打人,欧阳存赶紧抓住他的手,“爹,爹,你别急,你先听我说啊。”
听了欧阳存的话,欧阳德盛心中有些疑惑,暂且把手放了下来,被欧阳存请在了椅子上。
“爹,我也是觉得欺人太甚啊,他张洋不是拒绝我吗,我们家是什么地位啊,是他想拒绝就拒绝的吗。可是他拒绝我们家就算了,偏偏还找了个臭读书的当女婿,所以我气啊,我去水光山不是抢亲的啊,我就是去捣乱,去破坏,不能让他们想欺负我们就欺负我们。”
欧阳德盛脸上怒气渐渐消了下去,他很吃这一套。欧阳存这么一说,让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就站在城楼上,而那张洋正骑着马在城楼下骂阵,欧阳存则是那上阵杀敌的勇夫。
欧阳德盛坐在椅子上抖着腿,喝了一口欧阳存刚刚重新递来的茶,说道:“继续说。”
欧阳存见状赶紧接话:“爹,你看,他张洋不是厉害吗,表面一套,背面一套,那我们就告他一个欺君之罪!”
欧阳存又凑近了些,“爹,你不是说他张洋串通叛军吗,那我们就去和皇上揭发他,让他和高松一样,不得好死!”
这下欧阳德盛的怒气又上来了,他一把推开欧阳存,指着骂道:“孽子!口无遮拦!你知道张洋是怎么回来的吗,是平反!皇上刚为他平反,你又去告状,你是想和皇上说他糊涂吗!你的脑袋还想要吗!你今后若是再这样目中无人,你爹我迟早会被你害死!”
“来人啊,把他拖到祠堂去,杖打五十,家法伺候!”
欧阳德盛袖子狠狠一甩,嘴里还“哼”的一声就走了。
“爹,我错了,孩儿不孝,孩儿不孝啊!”被拉到祠堂的欧阳存大喊着,声音有如过年杀猪之尖锐、震耳。
欧阳存被家法伺候,这在欧阳府早就成了常态。欧阳德盛生了好几个儿子,个个都品行顽劣,不是在青楼里和妓女整日厮混在一块,就是喜欢去赌场里败光家产——欧阳德盛每每想起来这件事就感觉惭愧,自己带兵打战这么多年,没有输过几次,可教出的儿子却全是孬种。眼下瞅来瞅去,也就欧阳存这么个嫡子还算听话,除去心浮气躁,其他什么喜欢仗势欺人的恶习在欧阳府这儿也不算大问题,别惹着权贵即可,毕竟欧阳家可是皇帝樊忌一手提拔起来的。欧阳德盛总担心后继无人,将来自己会在朝中失去话语权,于是便打算将欧阳存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欧阳家世代为武将,为太朝立下赫赫战功,所以传承至今依旧家大业大,到了欧阳德盛这代,最大的战功莫不是镇压樊乐昌死后那几年的诸侯叛乱。正因如此,当朝皇帝樊忌对其宠爱有加,欧阳德盛如今是太朝掌管军事的最高长官,而今太朝全国上下都是重武轻文之风气,其位高权重更不必多说。
不过欧阳德盛也明白皇帝樊忌心中的不少疑虑,现如今太朝虽算得上天下太平,但是十八年前樊乐昌离奇死亡这件事导致的诸侯叛乱以及虚国入侵,对现在太朝的格局依然产生着不小的影响。
虚国是一个与太朝西疆地区接壤的大国,在樊乐昌死后宣称只忠于樊乐昌,对太朝展开大规模进攻,一度占领了秦地的西部地区,面对如此来势汹汹的入侵,刚登上帝位的樊忌手足无措,于是听从了欧阳德盛的进言,与虚国签订和约,赐予虚国大量岁币,并派洛华公主前去和亲。
虽然如此,但是虚国近两年又开始提出增加岁币数额的要求,不过樊忌现在对太朝的掌控力今非昔比,虽无法肯定能够固若金汤一般地阻挡虚国兵马,但是拒绝虚国增加岁币要求的勇气还是绰绰有余的。
另外,十八年前因为高松政变受牵连的部分驻守西疆的将士因为连坐受罚、军饷被扣选择了叛变,在西疆边境流窜多年,至今仍对太朝通往西域的商队、使团骚扰不断,对太朝与西域虚国的边境贸易产生了很多负面影响。而另一些诸侯国,虽然十八年前并未发生叛乱,但是因为樊忌继承帝位之事他们事先并未知晓,朝中缺少他们的势力,所以他们和皇帝樊忌的往来并不密切,君侯关系疏远。和樊忌关系最好的诸侯王便是樊乐昌的亲皇弟潭节侯樊征,当年他镇压四处叛乱,立下汗马功劳。
但是实际上樊忌对潭王樊征有所忌惮,因为先皇樊乐昌曾经对潭王樊征十分信任宠爱,赐给他的封国不仅包含原先的所有楚地,更是囊括南越的绝大部分土地,要他统治南疆。而潭王樊征又善领兵打仗,在樊乐昌死后那几年他镇压各地叛乱,所到之处,战无不克。皇帝樊忌惧怕樊征功高过主,威胁自己的皇权——虽然潭节侯樊征为维护樊忌的皇权尽心尽力,樊忌依然屡次颁布一些削减樊征权力和封地的诏书,直到樊征前些年中风而死才算作罢。
欧阳德盛去年曾被调往西疆巡查军纪,顺道去清理十八年前遗留下来的叛军,但是去了西疆却连叛军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在巡视西疆时,欧阳德盛也有听闻一些张洋被流放至此的故事,不过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倒是有张洋串通叛军一说引起了欧阳德盛的注意,反复调查都未能找到任何证据。欧阳德盛想过暗中处死张洋,但是每当想起皇帝樊忌破例赦免张洋死罪这件事,他总觉得皇上和张洋背后有他不知道的秘密,盲目处死张洋或许会引火上身,得罪皇上——为了确保张洋远离这些叛军,故欧阳德盛才上书给皇帝,请求以大赦之名让张洋回到京城。樊忌收到欧阳德盛的奏折后,直接下了一道指令——为张洋平反,奉诏赐还。这让欧阳德盛疑惑不解,更加认为樊忌和张洋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流放西疆十六年,张洋经大赦、平反回到京城后,在皇上的旨意下,去黄府给黄息取了字,此后黄息便被叫做黄长休了。
欧阳德盛现在总会担心一件事——皇上会不会重新起用张洋。若是皇上重新起用了张洋,那么以后太朝便没有他欧阳德盛什么事了。张洋能文能武,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受高松连坐之前,张洋做过会试的主考官,门下弟子遍布太朝各个州县;另外,他还曾是镇压兵变、起义的主将,深得先皇樊乐昌器重。欧阳德盛想了想自己,家里就这么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前在北疆打的战也都是张洋打剩下的,拿什么跟他斗?所幸皇上还没有任何要重新起用张洋表现,欧阳德盛还能再做些努力:收些门客,把他们培养起来,以后送到朝廷去做自己的话事人。
……
庄严的皇宫中,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皇帝樊忌正襟危坐于龙椅上。金阶下,是文武百官。左尊右卑,太朝重武轻文,武官在左,文官在右。
站在左边最前排的,是太尉欧阳德盛;站在右边最前排的,则是国相漆清高和宰相徐拙让。
樊忌近日龙体抱恙,时常耳鸣,头脑昏昏沉沉,每天起床都是精神恍惚的,他感觉有时候现实像是梦境的延续,有时候梦境又像是现实的延续,这让他困恼。
除此之外,他的心情也不佳,漆清高之女——贵妃漆茵又开始为儿子樊空文封王的事向他闹了,为什么樊空文作为皇长子,年龄已有十六岁,不曾封王,而徐皇后的儿子樊贵两年前生下来就是太子,这不公平。樊忌爱漆茵,但是他也看得清局势,漆茵不过是在为国相漆清高谋求更多的政治权力罢了。
樊忌讨厌文官,因为文官向来深谙政治斗争之权术,朝堂之上最吵的那几个人大多也是言官,他们总是争得喋喋不休、面红耳赤。吵,其实也无所谓,朝廷就是用来让官们吵的地方。在他们吵的时候,就自然地分出了党派,多个党派共存,互相斗争之时,就会达成一种平衡状态,这对皇权稳固很重要。所以樊忌最大的讨厌是心机,有时候他也会看不明白这些勾心斗角,官们在私下里怎么就勾结在一起了,是什么让他们勾结在一起的,权力、美色、财富……有的进言听起来忠心不二,实际上却是大臣为谋一己私利的冠冕堂皇之词;有的进言听起来荒唐冒犯,实际上却是大臣呕心沥血、不惜生死的劝谏。
心情再不好,朝还是要上的。“你可以做一个平庸的皇帝,但不能做一个昏庸的君王。切勿像你父皇一样不平庸却昏庸啊。”樊忌还记得,这是曾经太子少保高松在牢狱之中教给他的话,最终高松为他献身而死,这句话却一直是樊忌心中的治世经国的真理。
言官邵厚近进言道:“陛下,今日京城中传闻,肖世嘉出现在张洋府中,不知真假。”
樊忌心中怀疑,说道:“肖世嘉不是早就死了?这些年陆陆续续传过好几次肖世嘉的消息,哪次不是道听途说、空口无凭,最后有谁找到过他吗?没有。朕以为,朝廷官员不应该轻信民间流言,而应实事求是、用心考察,既然邵大人说肖世嘉出现在张洋府中,那你就去张洋府上调查一下吧。”
邵厚近继续说道:“微臣进言并非道听途说,而是臣的门客亲眼所见。”
太尉欧阳德盛看了看邵厚近,说道:“家中犬子也曾向我提及此事,还说那肖世嘉会些邪祟之术。开始我也以为是一派胡言,今日听邵大人之言,觉得此中必有蹊跷,还请陛下明察。”
“邪祟之术?”樊忌有些疑惑:“说来听听。”
欧阳德盛回答道:“传闻肖世嘉出现在张洋府上时,是去为张洋的女儿张思锐接亲的。肖世嘉带去的几个轿夫刚刚脸色煞白,如同溺死者;还有在那水光山,犬子说在那里见到过他,他能唤来野鬼,个个面色青紫、身形消瘦、腹大如鼓。”
漆清高一派的言官听后皱起眉头,鼻子里呼出长气,对欧阳德盛有些无奈:“太尉,你怎么也开始同言官一般口出虚词了?按你的描述,那不就是得了血吸虫病的人吗?你是因为生活太优越从来不关心民间的事吗?水光山一带经常涨水,牲畜吃了沱水河畔的草便感染了血吸虫,百姓吃了这牲畜也会被感染。欧阳太尉,你不关心这民间疾苦,倒是将这疾苦的百姓当做了鬼!”
樊忌皱眉看向欧阳德盛:“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息怒……”
欧阳德盛有些慌乱,他只是听了欧阳存的话今日就在朝廷上发言,并不清楚事情的缘由,他只好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十八年前高松政变一事?”
“记得,高松曾经权倾朝野,纵容上下官员贪腐,导致太朝民不聊生,最终还想篡权,犯了弑君之罪,是个大奸臣,怎么了?”
说话间,樊忌有些耳鸣,突然又变得烦躁不安。
“你是在拿高松自比吗?!”樊忌厉声呵斥道。
欧阳德盛跟随樊忌多年,是樊忌一手提拔起来的,知道樊忌最忌讳众人谈起高松政变一事,但是今天真的不可不提:“陛下息怒。”
欧阳德盛跪在地上,抬头看向樊忌,说道:“十八年前,邪祟之术,陛下可还记得?”
邪祟之术?樊忌突然想起来了,十八年前高松政变,当他和欧阳德盛赶到皇寝时,樊乐昌早就尸首分离了。他最初只是想要以兵相逼,迫使父皇退位,但是没有想到父皇会遇刺——初时,在天牢里,樊忌审讯过高松这是否是他所为,高松却坚称并不知晓此事,于是樊忌后来派人去查,一无所获。樊忌担心此事传出去,命人放火烧了皇寝,连带着所有证据一同烧掉,全部嫁祸给高松,以免传闻皇帝遭了天谴。他有时还会想起这件事来,以为是高松的手段,但又觉得不可能,高松不可能这样做——当时樊忌已经通过高松、漆清高、欧阳德盛等朝廷重臣将樊乐昌架空,政变只是一场用来宣告主权的形式。排除了高松,樊忌就再也没有头绪了,弑君可是诛九族的重罪,即便血海深仇,皇宫之中又有谁敢弑君?今日经欧阳德盛这么一说,樊忌不得不信一回鬼神之说了。
“记得。”樊忌回答欧阳德盛。详细的内容他不会说出来,毕竟这不是一个可以让别人知道的事情。
欧阳德盛见樊忌怒气下来,继续说道:“十八年前,虽传闻肖世嘉死在了洪水之中,但是却无人发现他的尸体,或许他一直都还活着……”
其实欧阳德盛这番解释,樊忌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十八年前肖世嘉没有死,那他就是个绝户,又与朝廷有着莫大的仇怨,他有足够的勇气和动机杀掉樊乐昌——这样的猜测不无道理。
“那便查查肖世嘉吧,倘若他真的还活着,应该算是肖府满门抄斩时的逃犯,应当处死。”
此时刑部尚书赵堤插话道:“臣以为不可,两年前太子诞生,天下大赦,若是肖世嘉没有死,依照律例,肖世嘉死罪当免。”
樊忌有些恼火,自己说什么都有人顶嘴,刚想训斥赵堤一番,转念一想,气动伤身,况且赵堤说的也不无道理,就平静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十八年前也是你为张洋求情的吧。”
“是。”赵堤回答:“臣以为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只要是对的,臣便进言。十八年前,张洋并未参与高松政变一事,虽然张洋与高松亲近,但是高松带兵进宫时,张洋曾劝阻过他,所以张洋不应直接因受高松连坐处死,而应减轻刑罚,流放西疆最为合适。”
其实樊忌赦免张洋的死罪并非赵堤的求情,而是高松的遗嘱——“臣以为,张洋有治世经国之才,我死以后,希望陛下能赦免张洋连坐的死罪,日后张洋必可辅佐陛下啊……”
樊忌想,高松、张洋、赵堤的确都是贤臣,不过现在还陪在自己身边的却只有赵堤了。
先皇樊乐昌时期的许多大臣都被樊忌换掉了,由自己的亲信代替。现在留下的大概就是漆清高、赵堤这几个人了。漆清高,樊忌信不过,他以前做户部尚书的时候倒腾国库的事情没少干。之所以封他为国相,是因为他的势力庞大,自己当年成为太子正是借了他的势力。
樊忌登基后,为了制衡漆清高的权力,樊忌还提拔了徐拙让做宰相,又娶他的女儿做皇后。徐皇后已经入宫十余年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子嗣,这是樊忌想要的结局。
怎料前两年徐皇后怀孕了,还产下了皇子,众大臣争国本,一派说漆贵妃的儿子樊空文是皇长子,而且比徐皇后的儿子大上十四岁,应该让樊空文做太子;一派说徐皇后是皇后,皇后之子就应该是太子。
樊忌本想拖着此事,让他们去争,不过后来支持樊空文的一派官员有的做了出格的事,樊忌龙颜大怒,最后还是让樊贵做了太子,并宣布大赦天下。
此后樊忌又开始忧心,徐拙让的势力太大了,于是总想方设法去制衡他,又开始重用漆清高,然后封樊空文为肃王,辖秦州,管河西走廊,中心在西都,承接西疆与京城的各类事务。太朝在西疆部署重兵,又与虚国有不少贸易往来,所以这个肃王的位置至关重要,就现在来看,完全不亚于太子的地位。
勉强达成了这样的平衡状态后,朝中又开始有矛盾纠纷,这次不再是争国本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也说不清,要真说起来,就是张洋的事。张洋的事,说到底还是高松的事,西疆的事。就今天在朝堂上来看,太尉欧阳德盛、言官邵厚近等人是反张洋派。立樊劭为太子的奏疏是欧阳德盛上的,而提议大赦天下,为张洋平反的则是赵堤。
不过也好,只有将大臣们分流让他们相互制衡才能维护皇权稳定,所以樊忌现在还不是很重视张洋这件事,也没有重新起用张洋的想法,就暂且让他们争去吧。
礼部尚书孔仁海上疏道:“陛下,近日虚国使者来报,虚国国君尧力瓦斯要求增加岁币,从原来的每年两千万两涨到三千五百万两。”
欧阳德盛马上反驳道:“怎能让尔尔小国一直骑在我们头上,我太朝乃天朝上国,我们不能同意他们的要求,他们这是得寸进尺!”
孔仁海道:“太尉,当年向陛下提议签订协约的不就是你吗?怎么今天换了个模样,这么着急。”
欧阳德盛道:“十七年前,我记得比谁都清楚。那时候陛下刚刚登基,百废待兴,那只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已经大权在握,我们岂能继续任由虚国作乱。”
国相漆清高道:“老臣以为,增加岁币未尝不可,用钱来换边境的和平稳定实乃上策。另外,我朝与虚国的贸易不断,若是与虚国再起争端,国库收入会大受打击。”
樊忌只是默默地观望他们争执,这件事情他也拿捏不定主意。
“退朝。”
众大臣面面相觑,刚吵起来竟然就退朝了。
……
退朝后,欧阳德盛和邵厚近肩并肩走在宫中。
欧阳德盛道:“厚近,近日还是需收敛些,我看陛下最近偏向于赵堤一党,不可急躁。”
邵厚近笑道:“太尉,不是你让我进言的吗?我尚不惧,你又惧何?”
“若是触怒了陛下,那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早年间你说这话,我信;现在你说这话,我不信。十八年前陛下态度还算强硬,诛杀流放了许多人;近些年陛下可没怎么降罪于官啊。另外,从前获罪的官员也有不少已经复职了。”
欧阳德盛叹气道:“看陛下这架势,张洋回朝就是不久以后的事了。”
“张洋?”邵厚近笑起来:“我前一段时间也听说了,说是沱水河畔有一座大户人家,姓李,是张洋的女婿。我原以为张洋女婿有多大的家世呢,多打听了一下,原来只是个无官可做的举人,这府邸还是张洋倒贴钱建的。我想张洋竟沦落如此地步了……”
……
皇寝中,樊忌扶头沉思,一个人推演棋局。
十八年前,张洋被流放西疆,到两年前赐环回京,他历经十六年的流放生活。大部分人以为他早就死了,或许在路上渴死了、饿死了、累死了,或许死在了虚国人的屠刀下,不曾想他还会回来。
樊忌召回张洋时,朝廷上下无不震惊。一是震惊他还活着,二是惶恐他回来以后官场又要改天换地。
民间喜欢把官场当演义小说一样看,他们习惯把樊乐昌在位的年代叫做旧,把樊忌在位的年代叫做新。
旧时代的官场有几个标志性人物:高松、张洋、樊征……他们与随波逐流的世人不同,他们就像锚一样,稳固了一个时代,然而过往的功与过也将他们遗留在了那里。
高松和樊征早已死了,如果张洋也死了,那将标志着从前那个时代彻底落下帷幕。
樊忌多想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盛世王朝,建立属于自己的丰功伟绩,可是一想到往日的画面,樊忌又犹豫了。
很小的时候,叔父樊征南征北战,为自己带来异域的玩物,贝壳珊瑚、石头,看自己爱不释手,叔父就站在一旁慈祥地笑……年少的时候,高松悉心教导自己下围棋,亦或是自己犯了错,位高权重的太子少保却要趴在长凳上挨受刑罚,一声一声哎哟哎哟地叫……张洋站在自己身旁,笑着,教自己读书……
樊忌真的犹豫了。
有时候他也在想,叔父早早地病亡是不是就是自己逼的,一步一步的削减他的权力和封地,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不断地打压他,妄想自己是一个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