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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画与生活 她们重合成 ...

  •   姜白夜觉得自己简直快疯了。

      本来只是随便翻翻大学时候的课本,再加上前些日子见了几个大学同学,自己的创作又正好遇到瓶颈,便顺势怀了怀旧。

      没想到这么一翻,居然牵出了另一条她从开店以来——哦,不对,甚至在开店之前就在调查的重要线索。

      没错,这幅名为《无题》、内容是父亲在庭院中教导子女读书的画作,作者的确姓孟,名“知术”。

      把“孟知术”这个名字放到网上搜,即使加上“画家”之类的关键词,也找不到多少信息。

      能搜到的内容,大多只来自那场数字展览本身。

      孟知术算不上什么有名的画家,留下的作品也很少。展览资料只有简单介绍:年轻时师从晚清一位画家,后来以卖画、替人写信读信为生,约莫四十岁便英年早逝。

      这份数字展览里的作者小传,并没有提及孟知术更多的家庭信息,有无儿女、儿女姓甚名谁,都没有写到。

      不过四十岁左右英年早逝,倒是和姜白夜调查这么长时间以来对阿梦的另一个猜测,或者说,和她做过的有关阿梦的梦又接上了。

      姜白夜曾经做过两个与下聘礼有关的梦。

      第一个梦里,前来询问那位待嫁少女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在意少女自己的喜好,家里收下的聘礼也以书籍、画卷为主。

      而到了第二个梦里,主持收聘礼仪式的已经不再是那名中年男子,却换成了两个稍年轻些的男人。他们看着一箱箱金银、丝绸喜笑颜开,却没有人过问这场婚事的女主角究竟喜不喜欢。

      孟知术这幅《无题》里,父亲在庭院中教导三个孩子,其中个头最小的那个,头发确实比另外两个稍长一些,可能是女孩。

      可惜画作对四个人物的细节交代得并不清楚,姜白夜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最小的那个就是女儿。

      否则,“阿梦后来被两个哥哥逼婚”这个猜测,倒是可以进一步得到印证。

      姜白夜把“孟知术”和“孟毓麟”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搜,依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孟知术这条线,很快就走到了头。

      网上能搜到的信息,连他自己的一生都拼不完整,更不可能替姜白夜解释他女儿后来的人生。

      她盯着“稚女毓麟,随父习画”那几个字看了一阵,退回了搜索页面。

      孟知术查不到,并没有让她太过意外,毕竟她想查的还是孟毓麟。

      大学课本里引用这位孟老师的文章和言论时摘得零碎,像是专门方便学生划重点。

      这本《美术教育选读》后面的参考文献里,列出了三篇作者为孟毓麟的论文或著作。

      参考文献这几页,对于彼时还是大学生的姜白夜来说,功能大概只剩下一个——证明编这本教材的老师并不是凭空瞎写的。

      这些被引用的资料里,有两篇是孟毓麟自己的学术文章,还有一篇访谈。

      其中一篇论文题目叫《零基础群众美术教育:从身边画起》。

      孟毓麟谈的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美术训练的人第一次拿起画笔时,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印象里的东西画出来。

      她在文中反复强调:动笔之前,要先多看一会儿,观察眼前的杯子杯口究竟有多宽,想画的那棵树枝桠到底往哪边斜。

      姜白夜一下就想到了唐丽花说过的话。

      隔了几十年,唐老太太当然不可能把当时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可这篇文章里的思路,却和唐丽花回忆中梦阿姨的教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孟毓麟在文章里讲绘画理论时,用的也都是很普通的东西——碗、布鞋、树叶、窗户,还有搪瓷杯。

      单独一个搪瓷杯当然说明不了什么。往前几十年,家家户户都用搪瓷器皿。

      光凭一个搪瓷杯,既不能证明阿梦曾经去过搪瓷厂,更不能证明即使她去过,那家厂就是岭左的那家搪瓷厂。

      可文章内容越看,越像阿梦会说的话。

      或者说,和在阿梦庇护下长大的金光明后来表达出的许多想法十分相似。

      孟毓麟在文中提到,许多普通人都觉得,自己小时候没有学过画,长大以后就没资格再拿笔。尤其是文化程度不高的工人、家庭妇女和老年人,总觉得绘画乃至艺术,都是有天分、有经济条件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她接触过许多想学画的成年人,却发现成年人学画时,最先学会的是自我怀疑。只要旁人说一句“画得不像”,或者老师评价一句“线条不对”,学员便很容易觉得,反正自己都这把年纪了,又没有天赋,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学下去?

      索性破罐子破摔。

      可孟毓麟在文中还写道,会不会画是一件事,想不想借由绘画表达自己所见、所想,又是另一件事。没读书的人,更有理由通过绘画表达自己。

      也许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唐丽花的记忆已经不那么完整了。可读着这篇论文,姜白夜却好像觉得,那个“梦阿姨”又变得更加清晰。

      教人怎么观察,怎么绘画,教那些从前从未觉得自己有资格拿笔的人,试着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留下来。

      有些理论放到今天来看,也许已经不算新鲜。可在国家刚刚结束战争、百废待兴的年代,她就已经开始强调美育的重要性,甚至把美育和普通人的自我表达联系到一起。

      这一切都让姜白夜再次印证了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印象:阿梦是个很有主见的美术教育者。

      另一份资料,是孟毓麟晚年接受的一次访谈。

      记者问她,最初是因为什么样的契机开始走上美术教育这条路的。

      孟毓麟的回答再次把她身上的某些特征和阿梦重合到一起,却也让姜白夜读得有些揪心——

      她说自己少女时代就喜欢作画,可战争期间,因为种种原因手部受伤,失去了完成精细动作的能力。

      写字倒还是能写,哪怕手忽然疼一下,笔画歪出去一笔,字依然是那个字,别人照样认得。

      可画画不一样,一笔歪出去,整幅画可能就毁了。

      因为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己作画,却又始终喜欢绘画,她后来索性花了更多时间去教别人、做启蒙,也和感兴趣的人谈自己对美术的理解。

      这不是又对上了吗?姜白夜想。

      在写给砚生的那封最终五人收取的信里,阿梦提过,自己的手到了阴雨天会格外僵硬。

      孟毓麟的访谈里虽然没有直接交代这只手究竟是怎么受伤的,可对于受伤后果的描述,却和阿梦的信、唐丽花的回忆别无二致。

      记者也很识趣,没有继续追问她手伤的话题,接下来的内容转到了孟毓麟后来参与过的几个美术教育项目。

      右手的伤究竟发生在逃亡途中的哪一年、哪一天、出了什么事,显然不可能从这样一篇面向公众的访谈里找到答案。

      可到了现在,这个问题暂时也没那么重要了。

      摆在姜白夜面前的巧合已经多到很难再用“巧合”两个字解释。

      退回孟毓麟的资料搜索页面,姜白夜又顺手查了查她出版过的其他著作。早年出版的书,如今肯定早已绝版。有些只能查到书名,连封面照片都找不到;还有一本后来曾经重新整理出版过,在网上还有电子版。

      看到一本名叫《画与生活》的小薄册子时,姜白夜的手停住了。

      这本书封面灰底绿字,配色简朴,却又不显土气。这个封面,姜白夜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匆匆跑向一楼的储物间。

      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旧书,到现在还占着大半个箱子。旧字典、会计教材、农业常识,还有以那两百多本《新时代文学》为代表的期刊杂志。

      姜白夜一本本往外翻,翻了二十多本以后,终于在一本散文集和另一本《家庭养花常识》中间,看见了一截灰绿色的书脊。

      抽出来以后,封面和网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书的四个角都已经磨得发白,可封面上的字仍然清楚——《画与生活》,孟毓麟著。

      这本书在这里放了多少年,姜白夜根本说不清。也许她小时候就曾经翻过它,也许奶奶当年整理书架的时候,这本书就曾无数次出现在她面前。可直到大学开始学美术理论,她都没有看过这本书。

      姜白夜随手翻开,内页保存得还算完好,翻动痕迹却很少,看起来奶奶平时也不怎么看它。

      这只是一册再普通不过的旧书,里面没有夹着什么信件,也没有藏着什么电报纸。

      这一次,没从书页里掉出什么几十年前的秘密,姜白夜一时间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有些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直到她无意中又翻回扉页。

      书名下面的空白处写着两行钢笔字:

      “凤霞惠存。多年不见,希望你一切安好。”

      署名只有两个字——“毓麟”。

      是她真正的名字。

      终于,所有巧合都重合到了一起。

      大学教材参考资料里的美术教育家孟毓麟,数字展览旧画角落里那位留下幼稚小花的“稚女毓麟”,还有当年在春和照相馆里与奶奶相识,后来又生死与共的阿梦,几个原本分散在不同年代、不同资料里的影子,终于在奶奶保存了几十年的这本旧书上,重合成了同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画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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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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