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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视觉秩序 新的东西什 ...
基本确定孟毓麟就是阿梦之后,姜白夜反倒不知该从哪里继续查下去了。
过去几个月,她一直在寻找这个名字。
那个看似清晰却又模糊、身份神秘却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年轻女人,如今忽然从奶奶旧书的扉页里,从那些老照片和旧信件的只言片语中走了出来。
她有了完整的真实姓名,有了一段已经进入公开资料的后半生。
甚至姜白夜早在大学教材里就“见”过她,说不定为了考试还背过她的观点,只是以前没认真了解过孟毓麟参与过的作品。
很快,她便顺着孟毓麟的履历找到几部老动画。
其中有一部名字还挺熟悉,叫《河湾的孩子》,姜白夜上高中那几年,在儿童频道播过。
那个时候的姜白夜其实已经过了对动画片感兴趣的年龄,可她还记得自己非常喜欢这部动画的画风。对于当时已经立志学美术的她来说,还因为想模仿里面的画面,偷偷在家看过儿童频道。
之所以要偷偷看,也是因为十几岁的青少年总不太愿意承认,自己还在看“动画片”这种听起来有些幼稚的东西。
当然,单凭画风吸引过姜白夜的动画片远不止这一部。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记得《河湾的孩子》具体讲了什么故事。重新在网上搜了一阵,模糊的回忆才渐渐回来。
如今再点开第一集,感受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部动画的历史还没有久远到画质粗糙不堪的程度,只是电脑合成技术到底日新月异,如今再看,还是能和近年的动画看出不少区别。
那时候的动画原画,绝大多数内容仍然需要画师自己一张张绘制,人物动作不像近几年的数字动画那么流畅。
看了十几分钟,姜白夜发现,过去曾经吸引自己的东西,多年以后依然能够抓住她的眼睛。
动画讲的是河湾小镇里几个孩子冒险、捣蛋、成长,最后带着村民和镇上那群会说话的小动物一起打败外星人入侵的故事。
最吸引姜白夜的自然不会是这个为小孩子创作的剧情,而是背景画面里那些生活气息很浓的小细节。
河边院落里晾衣绳上的衣服有些杂乱,一条裤腿还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姜白夜盯着看了半天,有点替院子的主人担心这裤子会不会被风吹到地上。
还有老人从河边洗完菜,回到院子里坐着择菜。
放在今天的动画里,如果全部靠电脑生成,怕是每片菜叶都翠绿得发亮。可这部动画里的菜,有的叶子已经蔫了,有的边缘发干发黄,倒更像真实生活里的样子。
这些细节丝毫不影响剧情,就算全部删掉,哪怕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子也一样能看懂故事。
姜白夜偏偏看得饶有兴趣。
以前,做游戏原画时,领导常把“视觉秩序”四个字挂在嘴边:角色身上的细节要简化,要统一,才方便后续建模和批量制作。
《河湾的孩子》却在许多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不那么完美、也不那么整齐的东西。可当主角们走进这些场景时,观众却觉得,这个小镇是鲜活的,有人在里面生活。
这种生活化的真实感,让如今的姜白夜感叹不已。
高中时候的她,还没受过专业美学训练,不能像现在这样把究竟是什么东西吸引了自己一条条说清楚,可姜白夜相信,彼时的自己一定也感受到过类似的美感。
她一口气看了五集,时不时还会停下来,在画面最漂亮或者细节最有意思的地方截图。
儿童频道的主要受众看的还是故事和冲突。姜白夜这一次重看,却注意到许多过去根本没留意过的小东西。
这五集里,每一集背景中都会出现一个卖糖人的老人。除了其中两集各有一次招呼生意之外,他几乎一句台词都没有。
第一次出现时,他坐在那里整理自己的小推车;第二次出现时,他已经收摊往家走了,左脚还有些跛;第三次,他目送主角团队的三个孩子逃课出来玩……
注意到这个小彩蛋以后,姜白夜想,这个造型究竟只是动画师随手设计出来的,还是当年真有人站在街边观察过这样一个卖糖人的老人?
她又查了这部动画的制作年份。《河湾的孩子》是在自己高一那年结束制作并开始播放的。
公开资料里没写孟毓麟具体负责哪几集,或者参与了哪些工作,她的名字只出现在“美术顾问”一栏。
当然,姜白夜还有别的办法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这部动画一共四十集,前面三十三集的片尾演职人员表里,都能看到孟毓麟的名字。
考虑到她是在姜白夜高三升大一那年去世的,这部动画制作后期,孟毓麟可能已经因为身体原因逐渐减少了工作。
姜白夜索性挑了后面的几集来看。
如果只看主角和故事情节,普通观众根本不会觉得画风有什么变化:主角形象完全一致,背景中的街道、屋舍也延续着水墨晕染的国画风格。
可姜白夜还是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哪怕剧情里已经过去好几天,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每次出现时,形象几乎完全一样,连衣服上的褶皱都不带变化的。
少了些前期剧集里那些不太规整、却让画面显得真实的瑕疵。
姜白夜把前期和后期的剧集放在一起,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进度条都快拖坏了。
两相对比,也不能说哪种更好或者更差。
就是不一样了。
这种不一样,忽然让姜白夜想起阿梦当年以“凛寓居士”为笔名发表的《旧伞》。
新的东西什么都好,可旧的也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具体到这部动画,后期的画面还更整齐了,想必制作成本和时间也更可控。
可姜白夜总觉得,在孟毓麟的指导下,前面三十多集里那些背景细节,反映了画师在画一个场景以前,实地观察过那个场景里发生什么。
也许孟毓麟很在意这种“看过之后才画下来”的东西。就像她后来反复强调的教育理念一样——下笔前的观察最重要。
姜白夜又想,如果自己真要画春和照相馆的故事,也不能只是给人物套上一层旧时代照相馆的刻板标签。
照相馆老板金卓平和他的妻子沈令仪,在老照片里看起来都颇为富态。
可他们和人们刻板印象中那些依靠剥削底层民众而脑满肠肥的大资本家完全不一样。
金卓平愿意牺牲休息时间教工人认字,希望他们有文化以后,不必一辈子只能依靠体力劳动谋生。
沈夫人的性格,也一点不像她名字“令仪”二字给人的那种乖巧大家闺秀的印象。她没有把自己的一生局限在嫁人生子上,却成了个思想进步、有家国意识、最终命运也极为悲壮的奇女子。
倘若姜白夜没有去观察、去调查,而只是把“民国照相馆”当作一个的历史背景,那么金卓平、沈令仪,甚至店里的“小少爷”金光明,都可能被她按照某种现成套路,画成与他们本来的面目完全不同的人。
第二天,姜白夜又在网上搜索了一些《河湾的孩子》的幕后资料。
国内视频网站上,许多旧资料早已404了。没想到她最后却在国外一家视频网站上找到了一段珍贵的影像。
上传这段视频的账号只是个爬虫bot,大概是在国内视频网站大规模整改、删除旧视频以前,把网站上的大量资料自动抓取保存下来,这些影像才得以留存至今。
姜白夜感叹:“幸好有这些人,简直是互联网考古专家!”
视频里年纪最大的那个老太太,姜白夜之前没有见过本人,可画面一出来,她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孟毓麟。
视频里的她,已经比姜白夜前几天看到的黑白照片老了不少。
她开口说话几秒以后,画面下方才出现简陋的字幕,注明她是动画组的美术顾问。
孟毓麟坐在一张木椅上,面前像记者一样的人问一句,她要想上几秒再回答。
这大概是动画制作组留下的内部资料,当时也没想好是否要正式公开,所以拍摄十分简陋。
访谈大半时间都在聊人物造型灵感、儿童观众的接受程度,以及动画美术上的一些技术问题。
直到节目快结束时,记者才随口问道:“孟老师,您出生在战争开始之前,想必也经历过很多事情。不知道您有没有考虑过,把自己这一生经历过的,尤其是那些最难忘的故事写下来,做成一本回忆录?”
听完以后,孟毓麟浅笑,说自己没什么丰功伟绩,不值得专门写一本书。
记者追问:“那您没有整理过自己早年的经历吗?”
这一次,孟毓麟思考得稍微久了一些,道:“都有,自己的、别人的经历都写过一些。”
记者好奇:“别人?”
“以前认识的人。”孟毓麟语气平静,“很多都已经不在了。活着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他们将来会有什么人知道。走了以后,慢慢就只剩下一句话,或者一个名字。我年纪大了以后,有时候想起来,就写一点。”
她说得随意,记者也没觉得这段话有什么特别。老年人到了晚年,偶尔回忆过去再正常不过,于是记者顺着问道:“您写的这些东西发表了吗?”
孟毓麟摇头:“有些事就是记下来,写得很乱,年份也不准。我还找朋友帮我核对过。他们年纪都比我小,记性比我好。有些事我已经忘了,老朋友还记得。”
听到“老朋友”三个字,姜白夜警觉起来。
她说的老朋友,会不会包括奶奶和金光明?
当然,姜白夜也不能确定。阿梦这一生认识过的人太多,早年值得记录、值得纪念的事情也绝不只有春和照相馆这一段。
“那您整理的这些材料,现在还保存着吗?”
孟毓麟想了想又说:“不知道。有些在我这里,有些早几年交给我的老朋友替我收着。我搬过几次家,东西越搬越少,也不知道还留着多少。我的老友倒是一直住在一个地方,如今那儿留存的我的老物件,怕是比我自家的都多了……”
节目到这里已经接近尾声。
记者最后总结了一句:“如果您的这些回忆以后能够整理出来,应该会很有价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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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视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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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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