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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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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誓节之地,行过一段通道,柳暗花明,天光见日,再走几步,一条宽阔的大河拦住去路。
有人到来,河水里咕嘟咕嘟冒起气泡,甲壳墨黑的大龟缓缓从河底升出,龟背上盘腿坐了个河魔。
一身绿意盎然穿着的小魔长吟:“呀~~~”
魔君:“……”
直到老龟的突背完全露出水面,咿呀声才中止。
小河魔手一挥,三本厚厚的图册并排浮现来客面前。
“尊敬的客人呦~”
他问,“请问您想玩哪种本子呢?是左边称霸天下的金本子,还是中间破获奇案的银本子,又或者是右边发财致富的铜本子?”
大魔头哪个都不选:“有个鲛族的姑娘在此境中,本君找她。”
河魔尚未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何人,贱兮兮笑眯眯:“尊敬的客人,呐,不可以向您透露其他玩客的信息哟……”
话没结束,一阵极强的压力将他扣落水中,迫使他仰面朝上。
河魔仿佛被千钧铁石封盖水中,不能动弹,只有口鼻露出水面。
老墨龟吓得当场缩回龟壳。
“现在呢?”
岸边萦绕魔君周身的,是令万荒界乃至六界恐慌的强烈魔气,亦是专属魔君的显识特征。
“君君君君上!”
终于长眼识出泰山的河魔即刻认怂,“小的不过替念浊王夫人办事混口饭吃,请君上手下留情!”
魔君嫌他废话多:“少啰嗦,本君找的人在何处?”
“这这这游戏生意火爆,海国有许多鲛人族的姑娘都来此游玩,不不不知君上具体要找的是哪位姑娘?有有有没有什么外貌特征?”
河魔被按在水里一动不动,只敢开合嘴皮子,连向魔君讨要更准确的寻人信息都是一句打三个结巴。
肤白爱笑,大眼睛,唇不点而红……
闻人观赦发现她好像每一处都和别的姑娘不同,但又无细说的必要,一言蔽之:“最美的。”
“有有有印象了!”
河魔不敢怠慢,生怕稍晚回答一瞬自己就被掐死,挥袖变出本蓝本子,“君上您找的那位姑娘甚有品位!她玩的是我们这里的升级版仙品故事,不局限于凡人凡事,而是励志浪漫爱情天庭大戏,《奇迹雁雁会爱上种豆医仙吗》。”
他对君上要找的姑娘深有印象。
别的女玩客莫不想当女主角,要角色受万人喜爱,还要角色琴棋书画样样通,这姑娘却不走寻常路。
她看不上最后嫁给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的白穷美路线,反而要做戏份精简的套路型女配,属实癖好奇特。
小魔不忘殷勤介绍:“该故事讲述香林氏一族前族长遗孤肖雁雁,被恶毒的继母继妹禁止参加天界盛会,最后在善良医仙的帮助下,战胜邪恶的故事。”
魔君:“……”
花里胡哨。
他撤去对河魔的压制:“送本座进去。”
河魔翻身,蹒跚地趟着水爬起来,又陷入为难:“君上,不是小的不送您进去,只是这故事里的玩家已经满员了,您即便进去,没有挂牌,也无法接触您要找的那位。”
“挂牌?”
魔君心知这又是念浊王的凡人夫人弄的东西。
“对。”
河魔恭敬解释,“挂牌代表着玩客扮演的角色,一旦故事开始,挂牌便会与玩家的意识连结,使玩家忘却现实的一切,沉浸式变为角色。”
“抢个便是。”
在魔君这里,挂牌俨然不是问题。
出了天界,他无需扮演公俭良正的天太子,所有规则,在魔君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河魔:“……”
不愧是他们霸气的君上,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蓝色的传送门眨眼间开启,不敢再拦的河魔躬身:“恭送君上入境。”
入口处的河魔看人下菜,若是男玩家,便出示金银铜三种戏本任选,若是女玩家,便出示红蓝白三色的戏本。
明霜烛没心思听河魔介绍太多,随意指中蓝色本,只想做个不太重要的戏中人,摘到虚实结合的幻境里长的誓节花就退出。
河魔给的挂牌在她摘取誓节花前就开始闪烁蓝光,似催促她赶紧入戏。
明霜烛没办法,兜着誓节花朵沿路找了座废弃的茅屋藏身,脱下外层的红罩衣,团起来盖住闪烁不停的挂牌,视野里才清净了。
好险,差点就被这光炫程度堪比欢花楼里闪耀灯球的走马灯亮瞎。
她坐上草垫,拿出秘药,将誓节花汁挤入膏药中,混合后抹上左肩的伤口。
加了誓节花的药确然不同,见效甚快,不一会儿,折磨了她好些日子的伤口痛感变轻,继而发痒,是要好的征兆。
誓节花管用,就是味道不敢恭维,天然带着股香浓到发臭的气味。
为保护嗅觉,明霜烛用丝绢擦去了混着花汁的药物。
她察看一眼被蓝紫色的花汁膏药混合物染青的左肩,伤口已经在愈合。
神裔血脉的身体便是这样好,只要不是严重的伤,便可愈合得很快。
亦足见刺杀她的魔族之厉,小小划伤迟迟不能痊愈,若她不及时治疗阻断魔气蔓延,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何等恶毒!
“轰——”
心里唾弃魔族无耻的瞬间,明霜烛听见被她砌起来堵严破茅屋柴门的碎石堆被炸开。
这幻境安全保障做得这么好的?连她自己把自己关屋里都能及时发现并营救?
明霜烛实在感动,感动之余刚眼疾手快地穿好外衣,便有人瞬息出现她眼前。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魔。
以穿着判断,此魔在万荒界应颇有地位,石青衫绣金暗纹,一针一线虽不及无上天的帝族宫袍精致,却也是顶尖的技艺所制,合得上天衣无缝。
他还戴着她从没见过的面具,将全脸遮住,连眼鼻嘴都不露,似铜铁铸造的赭金假面鹰视狼顾,就是地狱十八层的恶鬼撞见都要犯怵。
这显然不能是来营救她的老板娘小工。
电光火石间,明霜烛思索了下自己这个时候该是什么反应,该奋起反抗,还是做惊弓之鸟。
她很快做好了抉择,急急拢住衣领,蜷坐草垫上,尽量摆出柔弱不堪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啊——”
并且还要先发制人地大喊,“杀人啦!!!救命啊……”
魔君:“……”
她的呼救在看到他腰上的挂牌时戛然而止。
难道他也是玩客?
那她刚刚反应过激的样子岂不是很丢脸?
明霜烛警惕地抬头,蹬着腿脚往后挪蹭,直到后背贴上墙壁,再无路可退,适才尴尴尬尬地朝戴着凶煞面具的魔族一笑。
假面魔什么表情明霜烛看不透,但她听到了一声冷哼。
是不屑。
很明显,这魔头也同她一样,没有入戏。
明霜烛不理解,如果说她因为有神之血脉加成才能轻易取下挂牌,不被同化成幻境中人,那眼前的魔又为何可以戴着挂牌,在这幻境里保持清醒?
难道他也是来杀她的?可她此时明明用的是海国大公主的身份。
万荒界不至于猖狂至此,连海国的主意都敢打吧?
还是说,其实魔族已经发现了她是假冒的海国大公主?
所有猜测,须得一试。
若她此时回到真正的身份,便不会计较他的冷哼,脱身就行,但海国大公主不会这么明智。
明霜烛气愤地眨眨眼睛,心怂且嘴硬地指摘:“魔头放、放肆!你可知本公主是谁?本公主是海国最受重视的大公主,竟敢以丑面惊吓本公主!”
假面面魔头态度甚好:“抱歉,以为你被困住。”
???
哪来的善心魔?打死他明霜烛都不能信这鬼话。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一个是努力瑟缩减少存在感的仰视,两人现下的视线差不利于她。
明霜烛默默直起身,方便找机会逃跑。
只是……
她疑惑侧头,打量对方。
她和这魔头的身高差距……总感觉特别熟悉是怎么回事?
魔头故意和她作对似的,她方一站好,他便猛地抱臂弯腰,狰狞的赭金假面离她只剩一寸,几乎她在稍一动,就能与面具来个亲密的贴贴。
明霜烛猝不及防被吓一跳,“咚”一声跌坠在地,两瓣的屁股顿时要痛分成四瓣。
“嘶——好痛……”
她也戴了层面具,痛苦面具。
魔头颇无风度地抱臂冷漠,没有要拉她一把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把话还她:“娇生惯养的天太子妃、海国公主可知,本君是谁?”
赭金面具使他的声音失真,沙哑而浑厚。
明霜烛双瞳一震,心里门清地装无知装倨傲:“管你是谁,你敢动本公主分毫,明日天太子便会领军踏平你魔族每一寸土地,让你们同阿修罗族一样,从此沦为天界奴隶!”
在万荒界自称“本君”者,除了那个横空出世诛杀先魔君夺位,并孤身荡平万荒无数凶魔恶灾的现魔君,还能有谁?
七十二峰分门选拔试上,她和天界的帝储竞技过,根据朱火丹陵收集的各方信息判断,帝储再会打,大约也不能是这位白手起家的魔君的对手。
除非帝储一直隐藏实力,且至少要藏巧于拙一半,才可能与万荒魔君一较高下。
明霜烛自认有本事与帝储搏一搏,而她与魔君的实力悬殊就实在虐人了,是以在知晓他的身份前,选择亮出海国公主的身份是有先见之明的。
面对海国大公主,无论魔君要做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天界与海国的兵力,否则这魔头一个不高兴,捏死她怕不是如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可他娘的蚂蚁又招谁惹谁了?
连续两次倒霉遇上大魔的明霜烛甚是心累,她都套上宓雪音的马甲,钻到游戏里了,居然还能摊上魔族。
甚至可怕程度还是锦绣庄那个魔杀手的超级加倍。
他终于向跌坐在地的人伸出手:“接下来,本君保你出境,请天太子妃配合。”
配合你个头头哇!
要是被别人看到宓雪音与魔君凑一块儿,她以后还用不用在天界和海国混了?
明霜烛没工夫欣赏近在咫尺如寒玉的手,烦不胜烦地挥开他的帮助,不知天高地厚地赶人:“本公主管你是魔菌还是蘑菇,离远远儿的!”
她还是怂的,只让魔君离远,甚至没胆子道一个“滚”。
她骂骂咧咧完,极其灵活地地钻过他袖下,往石头堆碎成粉末山的门口逃。
终究魔君魔高一丈,在她差点逃出生天的刹那,门口又是一阵轰然。
新鲜的碎石粉一下子恢复原貌,再次堵住门扉,害明霜烛差点受不住力撞上去。
她眼前一黑,又一亮,是魔君卸下方才还挂在他腰上的挂牌,提垂到她眼前。
他的挂牌比她的听话得多,没闪成走马灯,而是弱弱地散着幽光,帮助玩客在暗中看清牌面的玩家角色提示——与恶毒女配角狼狈为奸,帮助女配角走完故事线。
明霜烛:“……”
挂牌倒也不必如此直接地辱骂她这个角色恶毒,她更不想与大魔头狼狈为奸。
魔君冷冷淡淡地好言相劝:“念浊一梦不结束,你与本君均走不出此境,配合本君走完故事线,本君不动你。”
念浊梦境?
明霜烛觉得这个名词稍显耳熟。
略加思索,记起来,魔君麾下立五方魔王,劫浊、见浊、念浊、生浊、命浊,合称五浊魔王。
五浊之烦恼曰念浊,念浊魔名障深,其有名之处不在危害六界的恶绩,而是一百多年前,障深爱上一个凡界女子,即便那女子已经投胎转世,障深也要追到人间与她再续前缘。
难怪这虚实相生游戏的老板娘是个凡人,原来是念浊魔王的夫人。
这是梦境的话……
明霜烛转过身盯住赭金煞面,提议:“想必蘑菇你没兴趣玩这种女子才喜欢的情爱游戏,既然你是念浊魔的上主,这里又是他的梦境,你直接叫醒他好了,这样你我当即就能出去。”
她本就不是真想玩游戏,进来找誓节花的而已,原想着躲在茅草屋里从前苟到后就好。
整日违背良心做个假公主已经很累了,还要再叠加身份扮个故事角色作甚,她又不是套娃。
“魔君,不是蘑菇。”
她又放肆,魔君不由压低声线,纠正她的称谓。
“蘑菇!蘑菇!蘑菇!”
披着海国大公主肆纵马甲的明霜烛无所畏惧地叫板,她又不是万荒界的族类,休想在她面前耍上位者的威风。
“……幼稚。”
魔君放弃纠正,将就着成为一颗菌子,嫌弃她笨蛋,“若直接叫醒念浊有用,你猜本君为何仍然在此?”
明霜烛捕捉到魔君话里的侧面信息,他确实不是为了玩游戏,而是为某个目的,进入了念浊魔的梦境。
她鄙夷地将脸撇向一边,生气似的:“走不出还进来,活该你自讨苦吃。”
她一看见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会儿想到了。
现在被魔君持有的挂牌原先不是在他的,一开始拿着挂牌的,是个妖族的羚羊小妖。
河魔发挂牌的时候,那小妖恰好在她身后一个,见与她拿到的是成对的挂牌,小妖还红着脸朝她腼腆一笑。
黑心蘑菇不会是把人小羚羊打昏了,直接丛人家身上抢过来的牌子吧?
造孽啊,还非拉她一块儿造。
她不过想摘几朵花疗伤,混混水摸摸鱼就把这场游戏混过去而已啊。
“好,我配合你。”
出路被堵死,打又打不过,进退两难的明霜烛只好先苟着,假意配合,“快把门口的破石头清开,本公主要闷死了!”
见她答应,魔君有了搭理她几分的松弛:“本君是为进来找人,不似你,没有自讨苦吃的闲心。”
这是在回怼她讲他自讨苦吃那句。
明霜烛暗啧,这蘑菇倒还挺锱铢必较。
“门窗外的石头你自己堵的,倒又嫌气闷。”
他不继续说明找谁,似乎更想把交流的重点放在她身上,“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这话问得追根究底,明霜烛甚至觉得面具后有一双眼睛盯住了她受伤的肩头。
魔君真身成迷,指不定凶恶的面具后头长了八双眼睛十六个鼻孔。
一想到自己被许多眼睛瞪着,明霜烛浑身发毛,抖了三抖,十分礼貌道:“管得真宽,干你屁事。”
魔君:“……”
越来越放肆,敢这般同他说话。
然后,明霜烛就被拿捏住了左边的肩膀。
魔君一步跨上前,站到她右侧,这么一来,他简直像是搂着她一般。
实则只有手落在她肩头,其他地方一概未触碰到,更没有将她捏得疼,但就如此,她还是怎么动都挣脱不开。
她是懂如何套着海国大公主的马甲歇斯底里地撒泼的:“撒开你的脏手!不然本公主喊非礼了!”
魔君一念动,堵路的石头尽然化作齑粉,风一吹全散去了。
“你喊,喊破喉咙,试试会不会有人救你。”
他甚至贴心地把她往洞外轻推了一把,担忧她的叫喊声传不出去似的。
明霜烛不忿地挑头与他怒目相对。
她再一次发现,自己仰视着赭金面具的角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个魔君,真的同无上天的帝储一样高。
闻人观赦本以为她被吓住,不备衣襟突然被放肆的人胆大包天地一扯,迫得他不得不对她躬身。
猝不及防挨近赭金面具与衣领间隙的,是她的鼻尖。
明霜烛努力嗅了嗅,并没有闻到帝储身上那股熟悉的似药非药,似梵非梵的焚香味。
气味对不上,凑近了闻也不一样,难道真不是闻人观赦?
她狐疑地松开魔君衣襟,试图通过除了身高以外的特征,判断魔君到底是不是帝储扮来吓唬她。
奈何这人从头到尾是一点肌肤不外露,活脱脱包得像个跳萨满舞的大法师。
他的手!
明霜烛来了灵感,要看魔君的手,可他的手此时都背在身后。
“你做什么?”
魔君被她嗅闻的架势弄得不明所以。
明霜烛将将要伸出手去扯他衣袖,想叫他双手放到前头,被他一打断,乍然惊觉要真这么做了,连带着方才扯他襟领的动作,都算过分。
说不好他是真的大魔头,她还是收敛点好。
明霜烛小心翼翼把被她揪得皱巴巴的衣襟尽量整理回原样,假惺惺地赔个笑:“不,没什么,没什么。”
赔笑罢,她颇窘态地微微一垂头,就看到他精致的腰封,上头绣着气势磅礴的连绵山纹。
明霜烛的注意力又陷入疑心的猜测。
这肩宽,这腰身,确实很像闻人观赦,上宽下窄,但她又拿不准。
她苦恼于视觉的不精准,总不能上手抱一把吧,怕不是到时候高喊非礼的就是魔君了。
可是仅仅从视觉上测量,魔君同帝储的身形确实极其相似。
实在不是她多心,某人早期劣迹斑斑,总是拿她恶作剧,一千年深受其害的她,被整的次数多了,便也练就了一身反诈骗技能,火眼金睛乃是其中一项。
凭她对他恶劣程度的了解,她是相信帝储有这种特地扮成坏人的糟心眼子来整她的。
明霜烛略蹙起眉,心里没底地歪起脑袋作笃定状,称眼前的魔君:“殿下哥哥。”
魔君显然一怔,鹰视狼顾的面具后,又是一声他在茅屋里出现时那般的不屑冷哼。
他拿下面具。
明霜烛看到的,是无上天帝储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心巴被戳中的姑娘老脸一红。
不得不说,帝储的脸是真不错,穿着魔族款式的衣袍,依旧风采不减,俊美之上更添邪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