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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由于太累,明霜烛昏过去是装的,睡过去确是真的。
      再睁眼,只剩她独自躺在长茅草和木头搭建的陌生破屋里,四面破漏,倒是不冷,暖风从屋墙木头间陈年的缝隙里吹进,夹杂股股海气。

      看来还在海岛上。

      原本她的设想是先装昏迷,万一闻人观赦醒来后问起他和她是如何从海中到岸上的,她就能以自己同样晕过去了不知事蒙混过关。

      现在倒不用她蒙混了,毕竟他人都没影儿了。

      麻草捆堆的床垛上稍微有动作,就产生草丝摩擦的沙沙响动,引来了外屋的人。

      出现的是位老婆婆,却浑身皮肉松弛到不正常,一层层臃肿地堆砌在身上,撑得打了好些块补丁的旧衣绷紧,身上被撑开的皮肤还不是出于肥胖的光滑臃肿,而是赖赖瘩瘩的,似乎在堆叠的皮肉之下埋藏着什么有一定硬度的东西。

      老婆婆的整个身形的轮廓都不正常,走起路来就像一坨不新鲜到失去弹性,要化不化的肉块,只有一张并不胖的蜡黄脸是老去的人面,脸上有岁月镌留的皱纹。

      老婆婆的面相和善,几近陷入粗胖手臂肉的干枯瘦手上端着一碗冒白汽的热水,毫无威胁性可言地走近当床使的矮草垛。

      她的一双手也奇异,指尖圆大,每只手仅生四根指头。

      明霜烛警惕地从草垛床上坐起,挪腾到床边,双脚踩上地面,方便及时站起来应对突发状况。

      老婆婆在她的注视下将陈旧的碗端到草垛床旁四腿不稳的矮桌上。
      这矮桌是破房里为数不多的正经用具之一,看上去很有年头,表面的污垢都积攒得包出了亮黑的浆。

      “姑娘别怕,老婆子虽然长得丑,但不是坏人。”
      老人家歇了歇手,再小心地捧起冒热烟的白水递给明霜烛,温和地好言,“喝些茶水吧。”

      穷苦者口中的茶水也不过是烧开的纯水。

      明霜烛接过发烫的水碗,并未喝下,礼貌地自我介绍:“多谢婆婆,婆婆唤我小宓就好。”
      再问,“婆婆可见到与我一同躺在岸上的男子。”

      老婆婆的脊背弯曲得同一张拉起的弓,被她一问,顿站在破木桌旁,叹气道:“小宓,老婆子说了你别怪我。”

      明霜烛心里一咯噔,总不能是帝储出了事吧,那她费劲巴拉把他从沉底海里捞上岸的功夫不全白费功夫了?

      明霜烛轻轻摇摇头,似只顾在意要找的人:“请婆婆详说。”

      陌生人给的东西入不得口,借着碗里被晃出几绺水,泼上她的指节与虎口,她顺道将边上磕破了几个豁口的碗放回矮桌。

      “老婆子我是最先发现你同那位公子的,但我孤身寡力,只能第一趟将姑娘你拉回屋内,之后再去滩岸,那位公子就不见了。”
      老婆子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是选择了沉默。

      如此便该还在这附近。

      明霜烛将水碗放到破桌上,想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何地,眼前人又是什么人,问道:“婆婆贵姓?”

      老婆婆笑笑,脸上的皱纹刻得更深:“我个老到快入土的小精,原形是产香的图蟾,没有贵姓,你叫我蟾婆婆好了。”

      原来是土蟾精,难怪皮肤之下有各形麻赖的肿块,大概是种下的蟾酥核。

      土蟾所产蟾酥相当名贵,大块的蟾酥每年都是海国的上乘贡品,一般大小的蟾酥也深受六界好香之人喜爱。明霜烛原以为土蟾都是大富大贵,却不料产香的精怪自己住着如此简陋的茅屋,床桌衣碗莫不破败。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

      “那小宓还是唤您婆婆,亲近多了!”
      顺带摸清了这里是沉底海的明霜烛搬出个灵透活泼的笑,又依顺地发问,“蟾婆婆,现在是何时了?”
      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乖巧的姑娘最讨老人家喜欢,老土蟾精回答她:“约到了未时。”

      明霜烛便晶亮着一双含水的眸子试探:“此时天色正亮,我若出门寻人可会烦扰到您与邻里?”

      老蟾一脸为难:“你想找与你一同被冲上岛屿的公子?”

      明霜烛嗯嗯肯定。

      蟾精不稳地扶了扶桌子,明霜烛赶紧站起身扶她坐到床边。

      老精拍拍明霜烛扶她的手,道:“小宓姑娘,你一醒便找那公子,可见他是你重要之人,纵是这样,也请听老婆子一劝。”
      她语重心长地劝,“你穿着鲜亮,想是娇养着没吃过苦的,便不要费力寻人了,等到海鳌虾吐了灵,这岛上唯一通往外界的陆道分出海显出,姑娘你就走吧。”

      明霜烛惊了,怎、怎么,这岛上耗男人?

      “蟾婆婆,我不是什么娇养的小姐,反倒丢的那位是我家众星捧月的少爷。若独我回家,老爷和夫人会活活打死我的!”
      她悲戚地双手捂住毫无湿意的眼睛,哭丧般嚎啕,害怕得颤抖起来似的,“少爷可是我们全家的希望,我们家不能没有少爷!少爷他要是不见了踪影,老爷和夫人该多伤心啊!没了他,我该怎么活啊,呜呜呜……”

      事实是帝储要是消失,天帝尚且可能为后继无人了急上一急,天后怕不是能乐得跟猴儿一样,一蹦三丈高。

      年轻姑娘声声如泣,大有找不到少爷就不活了的架势,老蟾精为难不已,挣扎片刻,道出实情,“小宓,不是老婆子我心狠坏你对主家的忠心,只是你那少爷定是出不去了,你贸然冒险找他,只会更危险,一旦暴露,你要被拉去喂鳌虾怪啊!”

      “这……怎会这样?”
      明霜烛装懊恼地低头呢喃,心知想得到更多消息,还得再和老蟾蜍亲近些,故她重拿起破桌上的碗,当着土蟾精的面咕咚咕咚喝完水,大有借水消愁的豪迈,这便是彻底接受了老精的好意的意思。

      她追问:“可否请您详细说说?”

      像真有说不得话的,老土蟾精犹豫再犹豫,皱着鼻子颤颤巍巍地走过破桌,关好门窗,才慢慢到明霜烛身边坐下,低声为她讲了一段波弋岛上不可说的旧事。

      波弋岛岛西为沉底海,岛东却是正常的深海海域,鳌虾怪登陆前,岛上开发了两样营生,产香与出海岛东捕鱼,因种养蟾酥香料极为损耗身体,所以大多土蟾岛民选择捕鱼为业。

      岛上一户孤儿的父母出海捕鱼遭了难,没来得及给孩子留下家底,因此那孩子打五岁开始便吃百家饭,天天村里来去,和岛主家常下到各户收蟾酥的千金渐渐熟悉起来,一来二去地生了情。

      岛主原是同意两个孩子在一起的,都见过那孤儿了,后来不知怎的,岛主又反了悔,说孤儿贫穷,给不起他女儿幸福和安定,便悔了婚。在岛主千金再三坚持下,那孤儿与岛主约定,若他出海捕鱼挣到大钱,便请岛主嫁女。

      岛主倒是答应了,出海的人却再没有回来。

      岛上渐渐传开说是那孤儿在岛外捕鱼发了财,过上了岛内享受不到的好日子,甚至是娶了别的女子,不愿再回波弋岛。

      出海捕鱼的男蟾,身边不带着妻子,后来只见金钱不见人的事确实曾发生过几桩,而且岛上条件是太艰辛,出去见过世面的蟾精不愿回来也是常情。

      听到这里,明霜烛好奇:“出海的风险极大,了无音信的话,会不会是在海上遇难了?”

      土蟾婆婆的脸色泛白,沉默许久才恢复如常,解释道:“庚辰年那次出海,不止那孤儿,岛上不少户人家的青壮年都一同出去了,老婆子的儿子也是。每半年海鳌虾吐灵的时候,这些孩子都会托人送钱回来。他们不是遇了难,仅是见多了外头的花哨,不愿意回来罢了。可怜我这老婆子,孤苦伶仃。”

      虽然嘴上可惜有怨,老土蟾精面上却是骄傲的,儿子出海挣到钱,还能每年给她送两回钱,在岛上也算一种出息了。

      明霜烛心说婆婆儿子真出息了,怎么不带母亲一起出岛享受生活,到底没问出口,她怕得罪人。

      扯远了扯远了,明霜烛拽回话题:“婆婆,那海鳌虾吐灵又是怎么回事?”

      “海鳌虾的来历不明,它们是岛上青年们出海的同年登陆的。鳌虾怪上岛前,岛上的灵气是有的,足够我们这些岛民修炼和维持完全的人形,庚辰年出海后,岛主府没等到女婿,倒是捉到了好多只先前没在岛上见过的鳌虾怪。”
      老蟾妖遥遥回想,“鳌虾怪每日都要不停地进食灵气,岛上产生的灵气有多少它们吃多少。正是有了这样的怪物,岛上与外界维持联系的灵气便不够了,只有等每个月岛主控制海鳌虾吐灵的时候,岛内才能同外界往来一回。”

      明霜烛惊讶于岛主将岛民与世隔绝的残忍:“其实是岛主以海鳌虾断绝你们出岛的自由?”

      “不出海也好,至少性命无虞。”
      土蟾已老,始终觉得还是稳定与安全重要,她并不以为岛主府的做法有问题,亦纠正了明霜烛的错误。她道,孤儿在外变心的流言传开,岛主千金死了心,不再提那孤儿,也是她不再肯岛民们出海捕鱼,只准产香为业。
      每个月海鳌虾吐灵的时候,只有外人能进来收蟾酥,岛民不得出去。

      锅是岛主千金的,但以自己浸淫权力中心多年的认知,明霜烛深谙,岛主尚在,岛主千金就算要因噎废食禁止捕鱼,也不可能有那般大的权势直接闭岛,这件事的决断上,岛主的意志更重要。

      “后来岛上的蟾酥产得多了,收购的价钱也降下来了,大家只好努力多产。”
      即便年老,即便愿意变为如此,老蟾的话语里依然包含对外形走样的落寞,“到如今,岛上成年的土蟾几乎都如老精我一样,是浑身填满香核养酥的臃肿模样。”

      明霜烛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波弋蟾酥售出的价格素来都是往上攀升的,她时常能在铜雀山学习祭神舞的弟子们口中听到各种波弋蟾酥又涨价的抱怨。

      而作为海国的公主,她同样了解,海官为采购最香最大块蟾酥做贡品花出的钱只会变多不会变少。

      意识到话题又歪了,明霜烛问道:“婆婆您为何说我要被喂给鳌虾怪?”

      “岛上蟾酥愈加多产,有时鳌虾怪每个月吐灵的时间不够蟾酥外运,便需要给它们多喂额外的食物,让鳌虾怪吐出腹中没消化掉的灵气。”
      蟾婆婆面露不忍,“岛上蓄养鸡鸭的数量始终有限,岛主有令,海里漂上岸的,无论死畜还是活禽,都得一律捉存着,等待需要吐灵时喂给鳌虾怪。”

      明霜烛心惊:“总、总不能活人也喂虾吧?”

      老土蟾精不确定地模棱两可道:“历来只偶有男子搁浅上岸,俱被岛主的千金收入府中,至少在她厌烦之前,你家少爷不会被喂鳌虾怪。至于岛外来的女子,这些年老婆子只见过你一个,岛主千金不喜欢漂亮姑娘,只怕发现了你,要立即将你填了鳌虾怪的肚子。”

      原来如此,明霜烛乐天地开玩笑:“这难倒容易解,我将脸涂黑便不成漂亮姑娘了。”

      “小宓,放弃找你家公子吧。”
      想到拖人回来时差点被发现的惊险,蟾婆婆笑不出,心有余悸地劝说,“接下来几日你先在这儿躲着,老婆子我给你送吃的喝的,待下次岛外来运蟾酥,你躲进放蟾酥的筐子里,混着收运蟾酥的车离开岛上,出去后也别回你的主家了,在外头哪怕苦些累些饿些,总好过丢了命呐!”

      老土蟾执意为她的性命着想,不肯透露岛主家的位置,也不肯她出门,但听说闻人观赦暂时不会有危险,明霜烛稍稍安了心,阳奉阴违地答应了蟾婆婆。

      终于等到月黑风高,整个白昼都闷在草垛床上的明霜烛咸鱼挺身,准备潜在夜色里行动。

      岛主府应是好找的,只要寻岛上风水最好的地界内房屋修得最豪华的那家,必然就是波弋岛主的家。

      明霜烛还发现,推演之术好用,术法却不怎么灵通,联系蟾婆婆所言的鳌虾怪吐灵,想通了原委。岛上的灵气都被鳌虾怪吃了,多余的灵气压根不够她使用大法术……小法术也不灵光,能维持住人形就不错了。

      盘坐草垛床上,掐算的手指刚停下,明霜烛便从透过窗落地的月光里捕捉到一道黑影,黑影的来源在她身后。

      鬼啊!!!
      闪现的倒影吓得冥界长大还是怕鬼的姑娘弹跳起步。

      双脚离开草垛,明霜烛腰上一暖,被黑影的本身在她背后接了正着。

      “殿殿殿殿下!”
      淡薄晦暗的月色下,回头看清那张天潢贵胄的济楚天颜,明霜烛悬了一天的心放下了,又没完全放下。

      帝储身穿着大红喜袍。

      人设是痴情且善妒的海国大公主话里泛起酸,腔里打出颤:“小别不多时,殿下便要琵琶别抱,另娶他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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