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社恐成为神明》楼玉山

21、第 21 章

　　陶微亲启：
　　护送货物的队伍已经到了扬江平原南部，刚到的时候就有一伙盗贼从江边的芦苇丛里跳出来，腰间还明晃晃地挂着月丹镜的牌子，领头的是俩拒霜镜的修者。一般贼人抢货物，都是寻了个地躲着，等到车队的时候就偷袭，直接跳出来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嚣张的盗贼不多见，今日总算是见了一回。有了可供反应得时间，大家也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文家这次的货物运的其实是用芦木盒子保存的新鲜瓜果，是大陆南部特有的水果。北边气候不适于瓜果种植，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需要运送大量的新鲜瓜果过去，为严寒的冬天做准备。一般来说这种东西在大陆南部是很普遍的，根本不会有人来抢，所以刚出发的那一个月，我每天都很闲，每天都能给你写信。
　　回到战斗现场，大家准备冲上去和他们对干的时候，有一绿裙少女从前方的桥边朝着他们疾奔而来，手里攥着一沓符箓，边跑将其激射出去。那符朝我面门而来，我以为是突袭，下意识给挡掉了，余光瞥向身边的人，那些人都是文家的护卫，有些则是和文家合作好久的修者。对那突如其来的符，他们直接伸手……接下了。我当时就愣住了，听他们朝那姑娘道谢，我才知道，那是文家三小姐。文家小姐见我挡了她的符，也是愣在原地。盗贼趁着空挡向她袭去，她灵巧躲开，反手给那人来了一道符，复又像我奔来。她边跑边朝我喊：“贺谦，这回要接住哦！”说着，手一甩，一张符就贴在了我身上。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不要，她又给了我一张……其实我打架根本不用符，这回我还是第一次用。

　　贺谦的信一般都很长，如果遇到贼人，还会更长。他好像喜欢边打边观察别人的战况，并加以分析。打架都能分心，陶微都替他捏一把汗。

　　扬江平原那一仗，他们打得很顺利，第二天贺谦又继续给她写信了，文家小姐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接下来的行程很顺利，贺谦的信似乎变长了许多，应该是队伍里多了一个可观察对象吧。

　　他们靠近北边地界的时候，来抢货物的人多了起来，贺谦的信也是两三天才有一封。陶微还在持续治疗当中，望祈大陆的历史很有趣，但贺谦信也很吸引人，信中描绘的战斗场景让她有种在看武侠小说的感觉。

　　随着战斗的增多，陶微也听出信里的不对劲了。之前贺谦总会描述其他人的战斗场景，可如今，信中只出现一人的身影……

　　“她真的很喜欢穿绿色的衣服，看起来温婉可人又充满生机，打架的时候，裙摆一荡，像春日里开放的花朵……”

　　陶微听着这描述，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言煦见她抖了一下，放下信，上前捞起一旁的薄被给她披上。陶微也没拒绝，她只是被恶寒了一下，说不上冷，但披着也不碍事。

　　陶微感觉到言煦没走，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

　　“微微，我总在想，贺兄的信，我也看了是不是不太好？”答应给陶微念信，言煦心里其实是纠结了很久的，但后面真正读到信的时候，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只因贺谦的信都是在陈述他的所见所闻几乎不带一点个人情感，就像在读一本游记。最多的也就是最后会问候一下陶微，关心一下她的近况。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扬江平原那一封信开始就不对劲了，里面掺杂的个人情感爆发式增多，言煦每每读起，都像是在偷窥别人的日记，偏生陶微没有发现，他也不好说什么。陶微的脸色一天天不对劲起来，但听到一半又神色如常，直到今天她才看出来，所以他才挑了这个时间说出来。

　　“我现在也觉得我看了不太好。”陶微现在觉得很尴尬，两人像是在读别人日记似的。刚开始她竟然还不觉得，其实她也是发现一点苗头了的，只是不愿深想，总觉得贺谦那满脑子只有打架修炼的直男怎么会开窍。

　　可事实是他的确开窍了啊！回想起之前他写的信，扬江平原那一封已经有些苗头了，现下来看怕是一见钟情。

　　“那信是贺兄写给你的，你看不要紧，我的话就……”言煦欲言又止。

　　的确如此，只是她看了觉得肉麻，浑身不得劲儿罢了。不过，他为啥写的跟日记一样啊！

　　“要不，咱跟他说一声，要是他觉得没什么，你心里也不会有太大负担。而且我现在不能写也不能看，没有你帮着念出来，贺谦的信也是白白送过来的。”主要是她觉得不回信真的不好，贺谦那么频繁写信，却没收到一封回信的话，怕是没了与她通信的动力，她可不想这样和朋友失去联系，然后逐渐变成陌生人。

　　言煦点头表示赞同，两人一起给他写了一封信，署名是两人的名字。

　　隔几天，贺谦回信说不介意，在他眼里，信就是给别人看的，现在只不过是多了一个人看罢了。

　　还说过几天就是文家小姐生辰，问她送什么好，他觉得这事得问女孩子，女孩子最了解女孩子了。

　　陶微闻言，默不作声躺了下去，不知怎么地心里有些难过，贺谦信里完完全全都是另一个人，之前每封信后面还会问候一下她的近况，现在连问都不问了。

　　这种情况她以前也是遇到过的，她和发小初中之后就不在一个学校了，但他们约好了每周写信，当时智能手机还未普及，父母也不可能让孩子带着手机去学校。所幸学校有信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送信寄信，学校还专门整了个小柜子，每班一个格，用来放送到的信件。每周那个时候，她都满心欢喜等着信的到来，刚刚开始发小会说学校的趣事，后来她的生活中多了几个人——那是她的新朋友，而她只有她一个，信里依旧写着学校发生的事情。

　　那段时间她很伤心，很难熬，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这件事。人的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朋友，而悲哀的是，她只有她一个。

　　陶微本以为再来这一回这样的事情她依旧可以轻松接受，但现在看来，她太高估自己了。

　　她躺在软被上缓了好一会儿，转而问言煦：“言煦，你觉得送什么好呢，虽然都是女孩子，但我觉得我们还是不一样的。”她一般送发小抱枕、杯子、摆件、手工作品这些可可爱爱漂亮的东西。但古代的女孩总归是不一样的，贺谦这家伙怎么会想到来问她呢 ？

　　言煦想了想，师姐生辰的时候，他送过剑穗、符箓、丹药……如果是师姐自己提要求的话，她最想要是古今阁的俊男美女画册。

　　陶微听着言煦列出来的几个，不知该说什么好，师姐的喜好真是独特。不过剑穗好像还可以诶。

　　“剑穗怎么样？”

　　“文家小姐去的是无极书院，无极书院符道最好，她修的是符道，不用剑。”

　　“那发簪首饰之类的总不会错吧。”

　　言煦觉得这个不错，两人又写了封回信给送过去，文小姐的生辰就在这几天，言煦给传信鸟加了几道加急符。他们现在写信都是落两人的名字，表示两人都有在看。

　　贺谦回信很快，像是一收到就给他俩回信了。

　　陶微，言煦亲启：
　　我现在在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买不着那东西！怎么办？急！

　　两人看着这封信，同时沉默了下来。

　　陶微的第一反应是，啥都买不到，还送什么送啊，干脆不送了！

　　言煦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自己做吗？

　　想归这样想，但陶微是不会直接说出来的：“送花吧，买不到东西，那花总有吧，自然的馈赠。”

　　“嗯，这个可以。”言煦提笔。虽然北部的冬日将近，但还是有花生在那一时期的，迎冬花恰巧是在这个时日开放的。

　　又是八百里加急，言煦望着如离弦箭一般的传信鸟，穿过秋天乌云常作客的天空，消失在灰黑的云海。

　　经过言煦的努力治疗和她长时间的乖乖配合，陶微视力渐渐恢复，快大功告成的那一天，陶微拿出地图，向言煦表达了想出去的愿望。

　　言煦笑着点点头，这六个月把她闷坏了吧。只是长老那边该怎么说好呢？言煦边思考边听陶微的规划。

　　梓云和允溪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通向玄景阁的青石板道上。豆大的雨滴落在青石板道上，拉起地上的同伴又高高溅起，想扑到仙子轻飘的裙摆上，却被一透明的屏障挡住，弹开，散落在地，顺着地上的水流痕迹，流入土地，贡献自己去了。

　　临淮半岛地处南方，入了冬，也只会下雨。

　　两人收了伞，允溪看着一直往下滴水的伞，晃了晃，也不想收到储物戒弄湿了其他东西，直接搁在玄景阁门口。

　　她双手一环，倚在墙上：“去吧，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好好好。”梓云不再催她，能陪她走到这里，已经很好了。

　　油纸伞搁在了允溪方才放的位置，两伞依偎，就像雨天相伴而行的两人。

　　梓云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雕花木门，垂眸，掩下眼底的复杂的情绪，将玉牌扣在门边的凹槽上。

　　如今长恩君在任，侍者入玄景阁须得拜会长恩君，除非长恩君明确说不用拜会。

　　梓云抬手打算敲门，屋里的兴奋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到她耳中。玄景阁顶楼的门不具备隔音的功能，毕竟这里通常不会有别人上来。

　　梓云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听着屋里人带着期待的声音，手握拳攥紧，眉头皱得死紧，最终她忍不住，一把推开了门：“君上不可！”

　　陶微看着眼前突然闯进的人，一脸错愕。

　　梓云不小心与她对视，方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她忙低头俯身请罪：“梓云一时冲动，多有冒犯，还请君上恕罪！”

　　“没、没事，下次记得敲门就行。”陶微还是搞不清状况，悄悄用眼神询问言煦。

　　言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梓云姐向来冷静稳重，只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才让她如此激动。

　　“谢君上！”梓云得令，直起身来，恳切道：“君上万万不可！”

　　“什么……不可以？”陶微一头雾水。

　　“君上不可出去！”梓云有些焦急，以往的冷静都抛却，“梓云入阁服侍上任长恩君已有五十八年，这五十八年间，梓云从未见过他出去！”

　　陶微十分惊讶，不止惊讶于梓云的年龄，还惊讶于上任长恩君的宅程度。宅了五十八年都没出去，真……牛！

　　言煦则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瞳孔骤缩，拳头微握。陶微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景阁就是牢笼，神的牢笼！”梓云突然大喊，以往的冷清皆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慌乱，还有夹在其中的那一丝快意。

　　外边的冬雨依旧在下着，只是沉静阴翳的天空，蓦地闪过一道闪电，带着碎尽万物的气势，将灰黑压抑的天空撕碎，那巨大的雷声滚进耳膜，让人心间也跟着一起颤动，让人觉得那雷，就在自己头顶，下一秒就要劈下。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她憋了很久，可是她知道自己说出来了，但为什么听不到？！梓云双耳充满雷声，银白的闪光照着她那因情绪波动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可怖。

　　梓云看着屋里的两人，她惊恐的发现，屋里的两人一动不动，连发丝都微妙的停在了半空，两人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梓云捂着脸退后一步，在这温度四季如春的玄景阁，她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她喃喃道，疯了一般。

　　狂雷渐息，天边盘踞许久的乌云终于散去，露出洁白的云朵。屋内月烛熄灭，外边冰冷的阳光入屋，照在梓云身上，描出她蜷缩着的身影，投落在地。

　　梓云秀丽如莲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地上的影子慢慢直起，光也在此勾出了女子纤细秀美的身姿。

　　梓云微微抬脸，光与暗在她脸上交错出分界线，她那眼神竟像是淬了冰般冷漠，配着她那高山雪莲般的面容，更是冷到了极致，不愧是望祈大陆有名的冷美人。

　　陶微似有所感，抱着手臂搓了搓。才一瞬间的事情，她怎么感觉梓云身上的气质更冷了？

　　梓云看着有些瑟缩的女孩，冷冷道：“君上的职责便是守着玄景阁，若是踏出这玄景阁的大门一步，那便是失责，失责的后果梓云不知，但为了君上的安危着想，梓云在此死谏，求君上永守玄景阁。”

　　“一、一步也不能出去吗？”梓云说得这般严重，让陶微不禁有些退缩。但也就是一点而已，她待在这里太久，已经快疯了。

　　“对，一步也不能出去。”梓云依旧冷漠强硬。

　　陶微直直看着她，没应好也没应不好。烦躁、委屈、不甘、愤怒等情绪搅在一起，在心里沸腾、发酵，只待合适的时机爆发。

　　“梓云来玄景阁找书，故来此拜谒君上，君上若是无事，梓云先行告退！”梓云与她对视了一会儿，收回视线，行礼准备出去。

　　“嗯。”陶微现下烦躁，怕自己控制不住乱发脾气，就让人先出去了。

　　陶微的状态不对，毕竟期待了那么久，就等自己眼睛治好。言煦有些担心，但他心中有许多疑问，必须要找梓云问清楚。

　　言煦犹豫了一瞬，终是追了出去，现下让陶微一个人安静待一会儿也是好的。

　　“梓云姐！”

　　梓云走得很慢，言煦没一会儿便追上了她。

　　“微……君上就真的一点都不能出去吗？”言煦觉得她是知道原因的，只是为何不说，就很奇怪。

　　“对。”梓云转过身，面上依旧冷若冰霜，“看过十九层的日录，你不是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吗？来到这里，为何好几百年，甚至两千年都待在玄景阁？”梓云及时收住，不敢再说下去，言煦是个聪明的人，她想说什么，不用说全，他也能猜出来。

　　“那当年墨辞神君可是走遍了大陆，那些日录也不是每天都记，缺的那几天谁又能说得准呢？”不能出去实在太过残忍，陶微还年轻，不能一辈子都被绑在这里。

　　“神君是神君，那不一样！”

　　“那……出去会怎么样？”

　　“不知道，别问了！你只要记得，出去后果很严重就对了。”梓云冷着一张脸，拒绝回答。

　　言煦看着梓云消失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在外人看来玄景阁是神圣的，是他们的精神支柱，从没有人怀疑神为何要屈尊降贵来到这个世界。

　　言煦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甚至不知该走那个方向，好不容易驱散了一些，白雾又争先恐后地向他涌来，将其淹没。

　　言煦往回走的脚步一顿，那奇怪又熟悉的感觉来了。这种情况每隔几天就会出现，时间随机，那个叫衍川的人又来找陶微了。言煦快走几步，进屋的门就在眼前，他却始终也走不到那里……

　　允溪在玄景阁门口跺着脚看白云悠悠的天空，一边等人一边在心里抱怨：梓云录个玉简怎么要那么久？

　　录玉简是最快的“抄”书方式，一缕神识探入里头，边看边想，便能记录，最快也是最难，不过梓云那家伙早就熟练了，要做到快速抄录那可不难。

　　允溪倚着墙，觉得不舒服，又换了个姿势，她觉得她现在就像那些好动的小屁孩。那能怎么办，她看到玄景阁就想走，跺脚只是为了缓解想跑的冲动。当时刚见陶微的时候，她可是拼了命的忍住，才不会如此。

　　“走吧。”

　　“诶，你终于回来了！”允溪惊喜转身，却见梓云脸色苍白不已，人也十分虚弱，额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你这是怎么了？去一趟跟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她几个月前进玄景阁的时候也不这样啊，亏她还为了进玄景阁找书缓了好几个月，不减轻也就算了，怎么还加重了呢？

　　“来，走走走，我扶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