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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树妖长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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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小丫头!”熟悉的声音从床上的某个角落传来,慵懒沙哑中带着点欢快。
陶微一把拿起镜子,愤然看着镜中的人:“你怎么知道我出不去?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如此作弄于我,为什么知道一切却打着谜语在一旁看戏?
“我是谁?我是衍川啊,我还能是谁!”衍川一袭长发散落肩头,修长有力的手指捻起其中一缕,视线落在上头,也不看陶微,回答极其敷衍。
“我不是问你叫什么!”陶微只觉得一口气哽在喉中。
“我知道。”衍川放下那缕头发,漠然的看着她,“想知道什么就拿东西来换,我可没有责任回答你任何问题。 ”
说完,他那慵懒中带着了些漠然的眼神,忽然一凛,透过陶微看向门外。而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讽刺的笑,指尖轻点,镜面漾起一圈水纹,片刻又恢复平静,只余陶微愤怒的脸。
镜中令人愤怒的对象已经走了,陶微那愤怒筑起的面具瞬间崩塌,眼睫低垂,黑亮的眸子里光芒退去,犹如枯萎的花朵,耷拉着脑袋。
嘭!
陶微瑟缩了一下,身上颓废的情绪顷刻间散去,她转头看向门口,与一双溢满忧愁的眸子相对。
言煦踉跄了一下,往前好几步,这才堪堪刹住,他捂着撞狠了的额头,带着歉意看向陶微。
少女身上一闪而过的负面情绪被他清清楚楚的捕足到,那一瞬间,他也像是被感染了一般,心底满是苦涩与怜悯。
“噗!”陶微看着言煦这样,不知是真的好笑还是觉得必须要笑一下,总之眼角渗出了泪,她抹着泪,哑声道,“你怎么走个路都能摔?快去抹药!我……想躺一下。”
言煦看着眼前的雕花木门,透过窗纸,思绪仿佛进到里面那脆弱又倔强的人身上。
额头一点也不疼,就是有点麻,他是修者,身体硬朗的很,根本不需要涂药。
刚刚……那门明明离他有好几步远,怎么突然间就到了他眼前,害得他将门撞开?言煦实在想不明白,他能肯定的是,那个叫衍川的人很强。
雨过天晴,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被雨洗过之后,变得明净洁白,软软的棉花般地白云铺在脚底,引诱着人去躺上一躺。玄景阁的最高层在云海之上,在地面上看不到的太阳在这里能见到,天上地下,两个世界,尤其是不远处那冲天的树冠,衬得此处更像仙境。
那树冠,是玄景阁不远处的大树,在底下瞧着,跟普通的百年大树没什么分别。
言煦有时就在想,活了差不多一万年的树,就只有那么大吗?留云宗入口的那颗活了千年的橘容树,都不止那么大了。
树妖长青,当年神君游历到大陆东边的森林的时候遇见的,如今那个地方是清心派的地界,之后长青就跟着神君了,本体在玄景阁前扎根生长,神君遇到他时,他已活了 好几百年,现在算来,树龄约有一万余年了吧。
万物皆可以入道,长青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那时人还没有掌握修道的本领,人能入道修炼,成为修者,是墨辞神君怜悯之下的馈赠。
至此,人跃于万物之上,成为蔑视万物的自负者。妖便是人对除人之外的入道者的蔑称。望祈大陆的妖很少,他们开灵智艰难,走上修道之路,更是难上加难,即使是留云宗门口的那颗树,也仅仅只是会说话而已,这世间能叫得上号的妖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长青便是其中一名。
陪神君在大陆行走,神君走后,又在这玄景阁周围住了上千年之久,他或许知道什么。
但他一般不出现,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是莫辞阁的几位长老也是不曾见过的,可以夸张的说,见长恩君都比见他容易。
“墨辞神君,长恩君,树妖长青……”言煦嘴里呢喃着这几个名字,目光悠远深长,又透过那门板,似乎在看着什么。
陶微很早就醒了,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侧耳听外边的动静。确认言煦去做早饭之后,她蹑手蹑脚下床,穿衣,开门,最后站在屋内的那个传送阵上,心念一动,来到了楼下。
她思考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试一试。
会有什么惩罚?最严重不过死罢了,若真如此,那都是命。
陶微知道自己现在情绪很不对,但,这不就是最真实的自己吗?
她以前不止一次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她的父母就像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一样,对她无比严苛,平时念叨的最多的就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上一个好大学。从小她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听多了自然会问为什么,当然,问的是她自己,她不敢问父母。她清楚的知道那是父母的愿望,不是自己的愿望,但是自己想做什么却又不知道,那种迷茫,在她那幼小的心灵里扎根了。
她喜欢看书,小学门口往右走的桥上,时常会有一个二手书贩子在那里卖书,她经常用自己攒下来的零花钱去那买书。那些书其实很少有适合她那个年纪看的,但她需要书,书是她的精神食粮,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会在里面找到些什么,让她不再迷茫。看得多,也就思考得多,关于世界,人生,生死……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过于多愁善感,那些深奥的问题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思考的,但她身边最不缺的是安静,唯一能陪她的唯有书而已。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不过是自然而然的规律罢了。她在发小面前说过这句话,她这幅不畏生死的模样弄的发小害怕极了,仿佛她下一秒死去,眼睛都不带眨的,气得发小当场就想给她一巴掌。那一巴掌停在半空,没有落下,若是落下两人当场估计就绝交了,也再没有今后的联系了。
死亡还是很难受吧……
不过,一辈子待在这里,两者又有何分别?!
雕花木门近在眼前,自由,还是死亡,就让她来……
“陶微!”耳边传来一声嘶声裂肺的吼叫。
言煦脸色苍白,唇色退去,脸上布满了慌乱和惊恐,鬓边早已被冷汗打湿,袖子一边挽着,一边散开,挽着的那一边也是松松散散的,再一动就会散开。
陶微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伸长了手,就要去触那扇木门,却被一双宽大温暖的手死死抓住。
“你疯了吗?这么乱来!”声音不再温和清朗,反而嘶哑低沉还带着些颤意。
被发现的慌乱与害怕笼罩全身,陶微抬脸,门外微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她脸上,她身体里忽然有了一股狠劲,促使她向前走去。
“放开我!我要出去!”陶微死命挣扎,那股力蔓延四肢百骸,陶微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热了起来,身体有无尽的力量,同时心底有什么叫嚣着: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这几个月积累下来的烦闷与其它别的情绪搅在一起,顷刻间爆发。
言煦没想到她情绪那么激动,刚开始单手抓人差点让人挣脱,这下他只好双手一起上,将人死死抱住,到最后也压不住,连脚都用上了。
两人倒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着。陶微没了双手双脚可以战斗,最后发狠,连嘴都用上了。
直到嘴里漫出血腥味,陶微才慢慢回神,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里的力气突然被抽掉,整个人软了下来。
她呆呆的看着言煦暴出青筋的手腕多出的那个牙印,泪水刹那间模糊了眼睛,落雨一般,一下又一下滴在言煦手上,深色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陶微无声地张着嘴,一遍又一遍喊着这三个字,只不过情绪太剧烈,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言煦松了力气,怀里的女孩没吃早饭,根本挣不过他,刚刚爆发出的那股力气此时也散去了。
不能太用力,女孩身子弱,若是勒出了青痕那就不好了。
他松了大半的力气,轻轻拥着她,就像拥抱一样。陶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言煦将她扶起,虚揽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煦肩膀一沉,他低头一看,陶微眼角挂着泪,哭累了沉沉睡去。
还好他中途回去看了一眼,做早饭的时候总感觉心慌,盛汤的碗碎了之后,她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回去一看人早就起来了,一模被窝还是温热的,他赶紧冲了出去。他就奇怪,期待了那么久,到最后发现不能出去之后,她一点情绪都没有,平静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原来她这样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他将陶微送了回去,在床角找到了被那面镜子压着的小彩玉,不知为何小彩玉这回没有出来粘上陶微,而是乖乖被镜子压在下面。
他又回厨房将没做完的早饭做完,摆好,用术法保温,走到陶微放妆匣的桌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才离去。
外面又下雨了,冬日的临淮半岛几乎天天都在细雨绵绵,天晴的日子少得可怜。这里雨水多,动不动就下雨,习惯不了的人,住在少阳城可是难受的紧。
言煦也没撑伞,直接走在雨幕里,重重雨幕模糊了他修长的身影,和着一旁永开不败的鲜花绿柳,像是一副水墨画。
他停在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前,抬头往树顶看,大树枝繁叶茂,枝叶层层叠叠,将天上的光遮得一缕不剩,像是没有星月的夜幕一般沉寂。
他离了青石板道,跨过那一道花团锦簇,朝树底走去。
玄景阁在临淮半岛向东的一处崖角上,它的范围就是向□□出的这一处尖块,地图上看着有点小,但实际范围其实是很大的。但从小道一路走来,道两旁的草地一眼就可以望到边,这大小和距离都是不对的。就如眼前这颗树的大小,其实也是不对的。
眼见不一定为实。
言煦低头走了许久,才走到树下,树根与小道的距离,看着不过几步,实际却不止如此。
雨还在下,但树底下完全感觉不到,只是偶尔有一滴落下,刚巧落在言煦脸上。
“留云宗弟子言煦,求见长青前辈!”言煦小心翼翼跨过粗壮的树根,跪在一处空地上。
额头接触微湿的地面,一下又一下。
长青看着树下磕头的人,眼底闪过不耐,真是什么人都能进他这里来了!
长青伸手,言煦怀中有什么东西剧烈抖动,长青皱眉,手指虚抓,一个玉牌出现在了他手中。
言煦抬头,看着站在树上的身着墨绿色衣袍的青年,恭敬行礼:“拜见前辈!”
“你怎会有神君的牌子?”长青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和着冬日的湿意,莫名的有些阴冷。
“这是君上给在下的,君上托我来问几个问题。”
“哼,放屁!”长青一挥袖子,言煦就被甩了出去,“君上怎会把重要的玉牌交给你?!”
“在下绝无半点欺骗前辈的意思,若无君上授意,晚辈怎会拿到玉牌?”言煦毫无防备接了一招,虽没飞出去多远,但也深受重伤,活了万年的老妖怪,动动手指都能将他捏死。
长青看了眼手中玉牌,踏着虚空走到言煦跟前:“说吧,什么事?”
“君上能出玄景阁吗?”
“哼,你小子拿着君上的玉牌,却问着如此无知的问题,恐怕不是君上想问,而是你想问吧!”长青眼神异常冰冷,他最讨厌别人拿着神君的玉牌……
“唔!”言煦忍住,吐了一口血,“求前辈解惑!”
长青缓缓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的人:“告诉你也无妨,能出就是能出,不能出就是不能出,这种事情,试验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言煦!”
陶微醒来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她还以为言煦会在这里守着她,毕竟刚刚她偷偷瞒着他跑了下去。
早饭搁在桌上,热气腾腾的,肯定是做完就立即保温了。
陶微站在床上,看了一下地板,突然有种想直接跳下去的冲动,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干了。地板发出巨大的闷响,就像是人摔在地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她揉了揉发麻的脚,刚刚降落的姿势不对,有点难受。
揉完之后,她觉得很奇怪,平时她要是发出这么大的声响,言煦肯定就会敲门进来了,今天怎么回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挨个房间找,走廊也转了一圈。小彩玉跟在她后头,卖力游走。
陶微回到房间,看着冒着热气的早饭,也没去吃。
小彩玉爬上了放妆匣的桌子,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似有所感,突然想看一下抽屉,她把铃铛和玉牌都放一起了,但是现在铃铛还在,玉牌不见了。
他拿玉牌做什么?陶微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玉牌除了联系莫辞阁那几位长老,还是长恩君身份的象征。他肯定不是拿去联系人,他本身可以直接联系,没必要拿她的玉牌。
陶微想不到他要干什么,只觉得屋子里空荡荡的,心里不安:“小彩玉,你说他去哪里了?”
小彩玉扬起脑袋看她,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又回到了地上,游在前头,陶微不知怎么地,跟了上去。
小彩玉是能直接使用传送阵的,她放空思想,想看小彩玉要去哪。
来到一楼,小彩玉直奔门口,到了门前,又是像之前那样变成缝一般大小,钻了出去。
陶微想要开门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天人交战。
你不是想出去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不,言煦会担心的。
你下来不就是要去找他吗?没准小彩玉知道他在哪,你看它出去了。
我觉得就这样出去,还是不太好。
到底是什么惩罚还不知道呢,最严重不过是死,老天把你弄过来,你出个门就死了,那他把你弄过来干什么?
好像有道理耶……
陶微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深吸气,直接将门拉开,小心的伸出一只脚试探。
一只绣花鞋在地上点了点,落了地,又出来一只,随后两只欢快交替着向前,踩上了湿漉漉的青石板。
外面有一颗很大很大……的树,头顶的天空盖得严严实,不留一丝缝隙,所幸旁边的石灯笼是亮的。
陶微跟着小彩玉,一路向前,偏离了青石板道,走在柔软的草地上。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声响。陶微一抬头,就看见了被打飞出去的言煦。
越到树根越能看清周围,这里靠近大树的根和躯干,跟太阳高照时的亮度没什么区别。一道清晰的血迹从树根底下蔓延,一直拖到言煦身边。
血的红与草的绿所造成的视觉冲突,刺痛了陶微的眼。
“言煦!”陶微慌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颤抖。
她冲了过去,想扶起他,却怎么也拉不动人。不是言煦不想起来,而是他一点力气也无。
陶微感觉手上粘粘的,抬手一看,满目的红,那一刻,她的世界似乎也变成了可怖的红色,看什么都是红的。她的手不自觉地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住
长青看着突然闯入的人,刚想发怒,视线落在她额头的印记上时,怒气瞬间烟消云散,那熟悉的图案与轮廓,唤醒了他久远的记忆,若面前的人是个男子,他早已神思恍惚了。
长青从记忆回到现实,单膝跪下行礼,“长青参见君上 ,此人私自偷拿君上的玉牌到此将我唤醒……”
“是我给他的!”陶微不满他话中的“偷拿”二字,直接开口打断了他。她刚刚其实怕得要死,但此人一开口就叫她君上,想来是认得她额头那枚印记的。既然认得她是谁,那就别怪她拿身份压他了。
“君上?”长青似乎不解。
“我说是我给他的!”眼前这人虽是跪着,但陶微却觉得他高傲至极,浑身散发的那种傲气硬生生压了她一头,明明是她站着俯视他,她却有一种被他俯看的感觉。陶微只能拔高了声音,在声音上压他一头,顺便给自己打气。
“长青判断失误,请君上恕罪。”长青没有低头,只是垂下眼帘,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一板一眼的念文章,没有半点情绪。
“你打了人,这就完了吗?”陶微不满。
长青毫不避讳的与她对视,眼前的女孩,眼带愤怒,似乎他不给她给交代,就不肯善罢甘休。
“对不起。”长青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言煦,嘴里轻飘飘的说出这三个字,那高傲的姿态,仿佛该道歉的人不是他。
陶微彻底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她一把揪住长青的衣领,恶狠狠道:“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长青皱眉,这任长恩君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还有这个警察是什么?
“君上想如何?”语气中带着施舍无奈,仿佛是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赔钱!医药费,精神损失费!”陶微被他那施舍的模样激怒。
“依旧君上所见,我应该赔多少?”
“十万上品灵石!”陶微不管不顾,狮子大开口,人都站不起来了,这是有多严重,万一要是治不好,这十万还算是少了。若不是她没吃早饭,连揪着他领子都费劲,她肯定要先揍他一顿。她管他是谁!她连死都不怕,还怕他?
“君上怕是不知,灵石早在三千七百年前就不分品级了。”长青的眸子莫名的有些暗沉,带着审视,直看向陶微。
陶微身子一顿,她小说看的的确有点多了,居然不是每本小说都是这样子设定的,何况这里也不是书中的世界:“那就十万!”
“君上这个要求,恕我不能答应。”
“什么?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理由,就别想离开这!”陶微化身不良少女,有了先前的铺垫,现在越发嚣张起来。
“长青没有那么多钱。”
“什么啊,原来是穷。”陶微毫不留情嘲讽,“那么穷还出来打人,不怕赔的底裤都不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