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冲你喵了一声》落瀑

3、喵

　　好香、好软……

　　大脑中持续灼烧了数年、早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精神损伤，竟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起，暂时卸去了那份沉甸甸的、腐蚀理智的重量。

　　“怎么了？”

　　危黎骤然回神。

　　异能波动。1001号实验体上传来了异能波动，猫竟然在这个时间点觉醒异能了。

　　危黎捧起猫，下意识举高，通过上方的光线观察他。

　　猫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身的剧变，高热让他意识涣散，身体正不受控地融化。粘稠的、散发着浓郁焦糖与奶香的半透明液体，顺着他蜷缩的尾巴尖，一滴，一滴，缓慢而沉重地落下，在金属操作台上溅开一小圈湿痕。

　　甜甜的，奶香混合焦糖香气的味道。

　　数不清的异种在下方，安静地、贪婪地渴望着什么。异种不具备交流的智力，只有本能。而在这一刻，危黎理解了他们的本能——

　　渴望安抚。

　　数秒前还踩着同伴尸体、嘶吼咆哮的异种群，此刻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它们僵在原地，丑陋的头颅不约而同地转向总控室的方向，那些充满血丝与混乱的眼睛里，狂暴并未消退，却奇异地混合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婪。它们不再攻击，只是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近乎呜咽的嗬嗬声，仿佛在沙漠中跋涉至濒死的旅人，突然望见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泉水。

　　不是食欲。至少不完全是。

　　对“宁静”的渴求，暂时压制了它们基因深处的吞噬与毁灭冲动。如同最凶猛的野兽，也会在极度疲惫时，将头枕在信任的驯兽师膝上。

　　然而缰绳的那头不是驯兽师。

　　只是一只猫。

　　被觉醒异能时的高热折磨，不停哼唧的猫。

　　黑线全面展开，收拢，将异种尽数绞杀。

　　危黎举着猫，双眼不知何时变成了耀眼的金色，竖瞳一闪而过。

　　精神的宁静不是幻觉，真真切切。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身体状态。他深呼吸，声音奇异地平静：“恭喜。”

　　通讯那头在沉默，似乎并未理解发生了什么。

　　“第一个能够安抚、治愈的精神系异变者出现了。”

　　猫在他掌心翻来覆去，似乎是觉得被举高不舒服，却也没有剧烈挣扎，只黏糊地哼哼了两声。

　　难受死了。

　　最终融化成一团，严丝合缝地贴着人的掌心，相较于身体，颜色更重一点的耳朵尖浮在最上面。弹动着晃了两下。

　　危黎的声音落下。

　　“是一块长着猫耳、猫尾的……布丁。”

　　……

　　危黎收回举高的手，将彻底融化的布汀拢回掌心，指尖试探性地、轻轻落在1001耳朵尖的附近。

　　动作生疏而克制。

　　掌心的胶体微微一颤，在抚摸下缓缓变成一只小猫的形状。

　　被放在台面。

　　猫迷迷瞪瞪睁着眼，察觉到脑袋顶上指尖的存在，不轻不重的揉着。凉凉的手指，摸得猫很舒服。他下意识伸长了脖子，下巴抬起，将圆滚滚的小脑袋往人手上顶。

　　摇着脑壳，解痒似的蹭着。

　　眼睛眯成了缝，胡须抖抖，打了个很大的呵欠。

　　紧接着，一股更清晰、更柔和的力量，顺着指尖接触点流淌过来，比之前无意识散发的波动更具针对性。

　　方才异能全开，消耗导致的锐痛，竟如春日冰碴般融化。

　　那浓郁香甜的气息，也似乎变得更加醇厚。

　　接触与正向反馈，能增强、或至少能引导异能的输出。

　　猫真软。

　　贴着手指。

　　又发出那种呼噜呼噜的响声了。

　　微微地震动着。

　　危黎注视着猫，眼中的金色渐渐褪去，恢复成有些暗的紫罗兰色。

　　“滴”

　　监控日志拷贝好的声音。

　　他抽回手，将数据盘拔下。

　　不过几秒钟的事。一回头，猫两只前爪抵着金属台面，身体方方正正地蹲坐着，脑袋却圆圆滚滚地抵在最前面，肉垫贴着脸。

　　拜年似的。

　　睡着了。

　　……

　　1001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装在了玻璃碗中，变成一个半圆形。

　　他什么形状的容器都能钻进去。

　　黑色的细线穿透了玻璃，在上方编织成一股，配合玻璃碗，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吊床。危黎就这么拎着他。

　　1001的爪子压在最下面，肉垫贴着玻璃，像是几颗软糖，可乐的颜色。

　　他在玻璃碗里挪了一会儿，脑袋翘起来：“喵？”

　　有点丢人。

　　好像被吓断线了。

　　现在身上倒是不难受了，只是有点没力气，四只爪爪的肉垫都热乎乎的。

　　人类正戴着耳机，他低头，食指压在唇上，冲小猫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1001很听话，立刻安静了。

　　视线向上，最先抓住他注意力的，是一束流泻下来的白。

　　一种近乎冰冷的银白，在基地内暗淡的光线下，泛着极其细微的、像是上好丝缎般的光泽。它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只有几缕较短的碎发不受拘束地垂在颈侧和额前，发丝看起来异常柔软，与他整个人冷硬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他的视线顺着发梢往下，掠过线条利落的下颌，然后，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危黎正微微侧头，倾听声音捕捉器中的细节。

　　那双眼是暮霭般沉静的紫罗兰色，仿佛封存着无声风暴。和小猫的眼神短暂相接，又划开。

　　1001隐约记得，方才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是异能的影响吗？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忽然不舒服？他们现在在哪？

　　忽得，声音捕捉器通风管道内极其微弱、却规律的气流扰动，以及……类似幼猫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是777。

　　找到了。

　　危黎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根据博士给的意见，试图安抚过度惊吓的实验体。

　　然而。

　　那团蜷缩在通风管道深处的黑雾，在感应到危黎气息靠近的瞬间，剧烈地翻腾收缩起来，发出近乎啜泣的、高频的呜咽。雾气更加稀薄，几乎要弥散进管道缝隙里逃走。

　　危黎停在几步之外，不再向前。

　　他低头看向玻璃碗中正扒着边缘、好奇张望的猫。

　　“1001，”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惊扰到雾气，“你的能力，能主动使用吗？”

　　布汀茫然地仰起脸，蜜金色的圆瞳里满是困惑：“喵？”

　　“能力？”猫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没有，觉醒异能。”

　　看着那全然懵懂的眼神，危黎明白了。初次觉醒异能、操控天赋一般者，使用起来便如同呼吸与心跳，是一种本能，而非可操控的工具。

　　他没再追问，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落在布汀圆滚滚的脑袋顶上。指尖顺着柔软的耳朵，极其缓慢地抚摸了一下，在猫的脸颊打圈。

　　1001不懂。

　　但他喜欢被摸。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喉咙里发出了之前那种细微的、满足的“咕噜”声，脑袋也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微凉的指尖，蹭了蹭。

　　就在他放松下来的刹那——

　　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带着焦糖甜香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柔和地荡漾开来。不像之前爆发时那般汹涌，却更加绵长稳定，如同无声的细雨，悄然吹入通风管道。

　　翻腾的黑雾骤然一滞。

　　断断续续的恐惧呜咽声，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渐渐低落下去。

　　雾气不再试图逃散，反而开始缓慢地、迟疑地，向着甜香来源的方向流淌。雾气中那两点惊恐的竖瞳，光芒微微软化，透出一丝茫然的渴望。

　　危黎维持着抚摸布汀的动作，指尖稳定而规律。布汀在他手下呼噜得越来越响，肚皮都微微起伏，安抚的力量也越发清晰温暖。

　　黑雾彻底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颤抖，不再哭泣，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沉浸在久违的、安宁的梦里。雾气开始以一种稳定的节奏向内收缩、凝聚，变得越来越稠密，越来越具有实体感……

　　几秒钟后。

　　“噗”的一声轻响。

　　一团毛茸茸的、通体漆黑的、只有巴掌大的小猫，从通风管道口掉了下来，落在下方积着薄灰的地面上。

　　它四脚着地，还有些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随即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终于恢复清明却依旧怯生生的碧绿色眼睛。

　　它看了看危黎，登时炸成了一团黑煤球，耳朵撇成了飞机耳。

　　又看了看玻璃碗里那只正被摸着脑袋、放松至极的同类，迟疑地、极轻地：“……咪？”

　　777号，找到了。

　　1001睁大了眼睛，比起自己有异能什么的，他更关心同类。

　　猫从玻璃碗里跳出去，竖起尾巴，尖端微微勾着，放松成一个小问号。他的尾巴很蓬松，像一团大棉花，随着跑过去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777不怕他，甚至主动往前，和1001贴在一起，互相嗅了嗅。

　　炸毛也平复了。

　　黑色的纤细短毛猫，和奶黄色的毛茸茸长毛猫贴在一起，咪咪呜呜地哼唧。之前他们只见过一面，现在却因为恐惧而抱团取暖。

　　焦糖色的大尾巴覆盖住了黑色猫尾，轻轻安抚着。

　　好一会儿，1001想起人类。

　　他翘起尾巴，向777介绍：“这个，是好人。”

　　777：“咪？？！”

　　黑猫似乎没有1001那样的语言能力。

　　又炸了毛。

　　他是雾气的时候，亲眼看到这个人类在瞬间杀死了三百多只异种！

　　太恐怖了！

　　777紧张起来，小爪子扒拉着1001，试图让他也远离可怕的人类。

　　布丁色的小猫天真而茫然，脑袋贴过来，在小黑猫身上蹭了蹭。

　　“人，会带我们出去，是好人。”

　　“你，很勇敢，是厉害猫。”1001看着小黑猫的绿色眼睛，“我，喜欢你，我们，一起，离开。”

　　777：“……”

　　“喵！”那是自然！他是勇敢又厉害的黑猫！

　　于是，一只巴掌大的布丁小猫，尾巴后面跟着一只同样小的黑猫，冲危黎走来。

　　“喵……”1001仰起头。

　　向人类发出了请求。

　　请安全地、将小猫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