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冲你喵了一声》落瀑

2、喵

　　害怕喵、害怕喵……

　　1001躲在男人的大衣里。

　　他明明怕得要死，怎么都不想回到已经被异种占领的实验基地。可刚才不知怎的，脑袋一热就选择了为人指路。1001试图想明白，但不管是当人的记忆，还是当猫的记忆，都没有这种帮助他人的情绪。

　　真奇怪。

　　他把自己的脑袋探出来，看起来就像是男人衣服上别了一颗棕色的猫头。

　　但他确实在男人身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毫无疑问，这只人类有异能，而且应该很强。

　　数十年前的灾变过后，大地上出现了无数嗜血的异种，而人类也有不少觉醒了特殊异能。目前的证据表明，这些都是灾变时空气中忽然出现的一种因子导致。针对可控异变的研究也仍然在进行，比如此处实验基地曾经进行的基因融合研究。

　　哪怕是接受了实验，也不一定会觉醒异能——就像现在的1001。

　　异能觉醒是一件非常随机的事。

　　数十年来，人类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评判系统，将各种异能进行强度、功能性的划分。

　　就像是记忆混乱、没怎么读过书的1001，也知道那套规则。

　　可……哪怕是最强的S级异能……

　　真的一个人面对异种狂潮吗？

　　1001的体力和运动能力都很糟糕，但对气味的感知非常灵敏。他顺着通风管道爬过来，留下了不少气味。

　　他指路。

　　细弱的声音：“我的编号是，1001，在最里面。”

　　他简单将自己逃出来之前的事情说了说，颤着声强调：“真的很多异种……”

　　“危黎，临时接管基地的指挥官。”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男人也对他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而后，他关注到1001说的一个细节，“黑暗降临，而后你听到有生物靠近，依次打碎玻璃？”

　　“喵唔。”

　　有的玻璃箱是空的。

　　有的玻璃箱里却还有和1001一样的实验体，甚至，是有异能的强大实验体。

　　虽然1001很轻易地逃了出来，但大部分实验体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形态，而看起来普通的玻璃，不仅本身被强化过，还添加了一种能抑制异能的材料。

　　实验体几乎没法从里面搞破坏。

　　从外面打碎就比较简单了。

　　根据怀里这只布丁猫的说法，他逃出后进入通风管道，爬行了一段时间才遇到了常规意义上的异种狂潮。

　　危黎思索着，皱起眉。

　　是其他通道进入的异种，在捕食实验体？异种没有太多的思维能力，会本能吞噬其他拥有异能的个体。

　　还是说，有其他存在，先行进入了最核心的实验体收容室，将存活实验体带走。

　　1001在他怀里动了动：“为什么……很久都没有人类来了呢？”

　　他是编号最后的实验体，被排在最尾段的位置，而隔壁的几个编号都已经消失很久，他也看不到更远一点的实验体是否还在。

　　他已经一只猫很久了。

　　“异种大量聚集，出于安全考虑，这座实验基地将被废弃。”危黎轻声回应，“全面撤离的决定于一周前发出，大部分研究人员、编号1-599的实验体已经得到转移。”

　　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实验体，成功的、尚且存活的，1-1001里面，大约也就百来只。

　　他又说：“狂潮提前来临了。”

　　当异种数量来到一个量级，就会引发一次暴动。

　　在狂潮发生时，异种的力量会上升，仿佛被加持了某种说不上来的力量，同时会凶残无数倍，不要命地攻击，甚至自相残杀。当一切结束，人类变能获得一段时间喘息。

　　1001若有所思。

　　得知前面的实验体没有全都被吃掉，他松了口气，晃了晃脑袋，两片猫耳随之抖动。

　　危黎伸手按住他的猫头。

　　1001的耳朵往两边压，发出了一声被挤压到的，绵软的“唔嗯？”，很迷茫。

　　下一瞬，黑暗捕捉了他们。

　　那绝非正常的黑暗。

　　骤然之间，一丝一毫的光线都捕捉不到，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距离纵深，只有一片均匀的、吞噬一切的黑。像是被浓稠的虚无包裹，连看见这个动作本身都变得模糊起来。

　　1001努力睁大了双眼，猫瞳几乎放大到了极致，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几乎以为自己视力出现了问题。

　　他吓得几乎融化，想起自己在别人怀里，变成液体会弄脏别人的衣服，才勉强撑住了。只是脑袋缩了进去。

　　簌簌、簌簌地发抖。

　　视觉被彻底剥夺后，其他感官在恐慌中疯狂膨胀。

　　大衣粗糙的纤维摩擦着他柔软的肚皮。危黎胸膛传来的稳定震动，从背后传来，还有温度——属于人类的、温度。

　　黑暗让气味变得立体且狰狞。血液的铁锈味，泛着诡异的甜腥，异种发生狂潮时，甚至会自相残杀，吞吃同类的血肉。

　　他想象了一下，立刻把自己吓得不轻。

　　蜷在人类怀里，猛猛吸了几口人类身上的气息。

　　干燥而冷冽的味道。

　　声音在黑暗中愈发清晰。

　　危黎的脚步没有停顿。他的靴底落在平整光滑的的石砖地面上，却几乎不发出声音，如同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潜行。1001只能通过他呼吸时身体肌肉细微的起伏、来判断他们在移动。

　　忽然，那规律的呼吸声，极其短暂地，停了一瞬。

　　几乎在同一瞬间，1001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流——有什么东西，从侧上方扑了下来。带着腥风，还有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咯咯的贪婪颤音。

　　来不及害怕。

　　他只听见过于安静的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琴弦被指尖拂过的“铮”。

　　很悦耳，甚至有些空灵。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噗通一声，就在他们左侧不远。然后，是液体汩汩涌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咯咯声消失了。

　　危黎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片飘落的树叶。他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

　　1001想到了他的黑线。

　　危黎：“还能判断方向吗？”

　　1001一愣，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

　　猫颤颤巍巍地呼吸了一口：“嗯。”

　　人好像很强，不，他一定很强……强得像那些记录片里的S级……甚至可能更厉害。

　　1001有些轻微的不适——不是恐惧，而是像低烧般的畏寒与燥热交替，从进入黑暗被吓了一跳开始，小腹深处就有陌生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要生长出来。

　　他小小地呼吸了两口。

　　……

　　不断有异种死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忽得散去，留下一地异种的尸体，血和切割整齐的肉块，让猫有些害怕，往人身上蜷缩。最小的异种，都有半个人大小。

　　生得奇形怪状。有的似兽，爪牙锋利，一个脚掌就比他整个身体都大。有的似蛇，鳞片森然，胸前却有两只怪异的小爪子。

　　异种是没有办法交流的生物。

　　1001扫了一圈，虽然仍然怕到颤抖，却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适应了。人类似乎真的很强，杀了那么多异种，连气都没喘，甚至也不见他多么惨烈地战斗。

　　他低头，窥了眼人类的黑衣。

　　和死神一样的黑色。

　　他忽得一愣。

　　黑色……刚刚的黑暗有些熟悉。

　　收容实验品的区域已经到了。

　　应急照明灯发着惨白的微光，落在一地玻璃碎上。

　　空空荡荡。

　　一只实验体都没有了。

　　1001听到危黎的呼吸微微加重。

　　就算什么都不说，1001也知道所有的实验体消失，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他小小地喘了口气，忽然说：“777还在。刚才的黑暗，可能是777号。”

　　他有一点印象，许久见过一面，是一只和他一样胆小的猫，受惊吓会变成雾气，遮挡一切的光线。

　　“他应该吓坏了。”

　　危黎：“是么。”

　　不是所有的实验体都被带走了。

　　他微微思索。

　　很快做了决定。

　　“去总控室。”广播诱敌，将分散的、难以追踪的异种聚集到可控区域，进行歼灭。同时，总控室的监控和数据，可能包含实验体失踪的关键线索。

　　1001没有办法帮上忙了。他并不认识那边的路。

　　不知是否是今天受到的惊吓过多，他愈发地有些热，大脑昏昏沉沉的，支着一颗猫头，看着混乱成一团的实验基地。

　　他从这里出生，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也曾多次离开玻璃箱，被研究人员带着，逛一逛。

　　但他每次都害怕，要往沙发、桌子、或者别的缝隙里钻，死活不肯出去。

　　他忽然有些后悔之前没有好好看过这里。

　　……

　　总控室。

　　广播被启动，音响开到最高。

　　要不了多久，异种就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围过来。他设置了屏障，当异种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时才会被打碎。

　　危黎计算着时间。

　　大约，是五分钟。

　　就能收网了。

　　监控日志的下载也在进行中。

　　他看向了猫。猫窝在怀里，似乎是疲惫了，眼睛眯起来。

　　危黎伸出手，才触碰到猫，就听见小东西发出之前那种奇妙的呼噜声。有一搭没一搭的。

　　触感很软。

　　让人想起一戳就碎的布丁。

　　似乎睡着了，三角形的耳朵却下意识回避着他的手指，转来转去。

　　他下意识想要捏住。

　　“滴、滴……”通讯传来，又自动接通的声音。

　　“危黎，我猜你现在应该刚到总控室？我花了点时间入侵系统才找到你……你又在一个人行动了。”

　　危黎：“有话直说。”

　　“预估A级异种十三只，B级及以下三百只以上，四百只以下。”声音起初低沉，却转了个圈，轻快起来，“你应该能解决。”

　　“实验体们如何了？”

　　“失踪。异种吞噬会留下残骸和能量残响。这更像是……有计划的转移。谁的手笔？”危黎皱眉，“除了疑似777、1001的个体，我的异能没有感知到其他存在。”

　　他瞥了眼怀里的猫，没有说更多。

　　“噢，那两只全都很难抓啊。”

　　“难抓么。”

　　“这么说，你已经抓住一只了。”

　　没有抓，自己跳到怀里睡着觉，手放过去都会自动贴过来挨着蹭。

　　“是1001吧，记忆保留度不高，无异能，亲近人类，布丁味儿的小猫。”声音话锋一转，“有人带走了实验体，他们不会逃得一干二净、更不会轻易被杀死。”

　　“咪……”1001被吵醒了。

　　他浑身难受，发出含混的叫声。

　　“哎呦——我的宝宝——”通讯那头的声音立刻夹得又尖又细，“你真可爱。”

　　危黎：“博士，你令人恶心。”

　　“指挥官大人，你很无趣。”

　　1001茫然。

　　耳朵还放松地垂着，眼睛转了一圈，看见黑色的屏障笼罩着高高的主控室。这里可以清晰看见下方的实验场，是用来测试异能的地方。

　　他醒来的时机很巧，异兽将屏障击破。

　　数不清的怪物涌了过来。

　　落在早已布置好的网上。可死亡也不能拦住他们的脚步，仿佛疯了一样，想要吞噬主控室里的人类。

　　强大的异能者，在异种狂潮里，比什么诱惑剂都好用。

　　1001瞬间瞪大了眼睛，吓到大脑宕机。

　　一股陌生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仿佛那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比其他地方都更敏感的组织。

　　那热度并不灼人，却让猫浑身发软，意识像浸了水的糖块，开始缓慢地融化、涣散。

　　害怕、难受、难受……他挣扎着从人类的衣兜里跑出来，跳到台面上，整只猫不停地甩尾巴，甚至翻了过来肚皮朝天。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后背压着了一串按钮。

　　“喵……”

　　浓郁的焦糖甜香，骤然扩散在小小的主控室里。

　　危黎捉猫的动作一顿。

　　“喵、喵呜……”

　　细弱、柔软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于是怪物们停下了动作。

　　世界因小猫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