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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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知道，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作品。
证据就是眼前这片完全透明的玻璃，以及玻璃外那些逐渐模糊、最终消失的人类面孔。1001记得他们最后的对话：“资源不够再实验了……”“无异能，记忆保留度不高。”“像布丁做的猫……”
布丁猫。
1001知道自己被取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情绪激动时，身上会散发出一种焦糖甜香味儿，整个也会融化。
他抬起前爪，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爪垫是深褐色的，像融化过半的糖。他轻轻“咪”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研究人员已经很久没来了。隔壁那些曾响起过各种怪异声响的箱子，也早已寂静无声。1001开始尝试用身体去填满玻璃箱的直角。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顺从边角的线条，缓缓流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规整的、带着圆润弧度的立方体。
变成方块猫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接受基因融合实验前的记忆。
作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类，在失去家之后，他被迫流浪到街头，住在最简单的庇护所里。之后看见宣传，主动报名了基因融合实验。
哪怕最坏的结果是死亡。
现在死亡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在实验室至少有地方睡觉、有稳定的食物来源。
觉醒异能什么的，其实无所谓，他没有成为英雄的勇气，更没有那种觉悟，报名的初心仅仅是不想窝窝囊囊地睡在街头。
哪怕要死，他也想吃饱。
其实1001觉得没准那个自己已经死了。
他现在的记忆很混乱，一半来自年纪不大的少年，一半来自一只荒野流浪的变异猫，咕噜咕噜地混合成一团，变成摇晃的、布丁味儿的尾巴。
一开始他还能维持人类的形态，但偶尔就会融化成猫猫的形状，情绪激动时连猫的形态都维持不了，在玻璃箱中融化成一团液体。
据说他的实验项目是《敏捷与力量》，所以选择了猫来作为基因融合的对象，谁知道最后产出的成果是软绵绵的、要融化的布丁。
无疑是失败的。
在他之后，就没有什么实验了。
1001打了个巨大的呵欠。
身体顺从地沿着玻璃箱的直角流淌，边缘自发地圆润起来，填满那个角落。他喜欢这样，呆在边角，而非中央。
他没有被检测出异能，在体能方面也是糟糕至极，只有变形能力还算可以，可这能力太不受控，无法应用于战斗。
但研究人员维持了最开始的承诺，他住在安全的玻璃箱里，得到了稳定的食物供应。
常来的研究人员答应他，哪怕实验失败，也会养他一辈子。
全人类都会感谢他们对实验做出的贡献。
可现在，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
自动供应的食物也断了两天。
1001收回思绪，耳朵贴在圆润的脑袋上，眯起眼睛，在无人的实验室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安慰自己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
震动来了。
不是有人在玻璃外敲击逗他玩，而是从下面。
最初只是爪垫下传来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栗，像是沉睡的巨兽在翻身时带起的余波。
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
实验室的灯光应声闪烁，像是记忆里见过的劣质恐怖片。
1001被吓到了。
他融化了一半。
成为一滩彻底摊开、瑟瑟发抖的胶体。他试图凝聚出眼睛，蜜金色的瞳仁在奶黄色的液体表面浮现，左边一只右边一只，两颗尖尖的耳朵在液体上漂浮。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遥远的地方传来崩塌的闷响，还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低频吼叫。通风口突然涌进浓烈的铁锈味、焦糊味、还有新鲜的血腥味，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
灯光开始熄灭。
像有看不见的手依次合上巨兽的眼睑。黑暗从房间深处蔓延过来，吞噬掉一排排玻璃箱。1001眼睁睁看着黑暗逼近，因为编号靠后，他所在的区域是最后还有光的地方——然后，头顶的灯管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噼啪，光线骤灭。
黑暗降临。
似乎有什么东西漫步而来，窥视敲击着编号靠前的玻璃箱。1001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会有几声哀鸣。
异种袭击。
1001瞬间彻底融化，吓坏了。不管是以前模糊的记忆，还是在实验室听过的讯息，他都知道异种袭击的可怕。
会死在这里。
这个认知清晰而平静地浮现出来，又融化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过期甜点。
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起那个通风口，位于玻璃箱后侧上方，只有他伸直的爪爪那么宽。
1001维持着液体的形态，挪了过去。
他想出去不难。
但他一直很配合实验，从未展现过逃跑的想法。
通风口内里有金属网格，几乎只有两三毫米的缝隙。不过这对于液体来说都不算什么。
1001努力挤了挤，只有维持着半固体、像果冻的耳朵过去时有点艰难，三角形都挤成了水滴状，被扯得很长。
发出“啵”的一声。
他摔出去，落在管道转角处，重新凝聚成巴掌大的一小团。
黑暗，密闭。但这里有新鲜的空气。
接下来呢？
他在哪里？该去哪里？
管道下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绿色的。为数不多的常识告诉1001，那是逃生通道的应急照明灯。
应该是要往那里去。
他深呼吸，鼓起勇气，在狭窄的管道里变成猫猫的样子，而后迈着小爪子，一点一点蠕动着往前。
整只猫拉得很长。
脑袋和身体都被管道挤压成方圆型，只能靠四只小爪子往前挪移。焦糖色的柔软肉垫，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完全是一条猫猫虫。
下面时不时有异种窜过，完全数不过来，仅这一条通道就至少百只——完全是异种狂潮的数量。
害怕。
心脏砰砰砰地跳动，像是要在下一瞬化作液体。
1001有些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
身下的缝隙里时不时闪过幽绿色的照明灯，又像是鬼影重重，他不敢下去，只沿着管道一路爬行。
逃出去后会怎样呢？
1001的思绪有些混乱，有时想起城市落雨的小巷，有时想起荒野虫鸣的傍晚。冰冷的，一个人的，一只猫的。
终于。
他瞧见了一点微亮的白色天光，宛如薄雾，遮盖住了阴森的绿光。
出口！
他往前爬的速度都快了一点，把自己转了一圈，融化掉，从下一个出口挤出去。
落至地面，成为一滩天光下的、自由的……
猫饼。
“喵——”
他支棱起来。
出去、出去、跑出去！
他不过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找个地方躲起来，躲过这次异种袭击！
而后，天光被阴影侵蚀。
风吹过通道口，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后颈忽得被捏起，四只爪子离地。
只能看见黑色大衣的下摆。
男人的声音平静，低沉，像冷泉流过卵石。
“实验体。你在逃跑吗？”他顿了顿，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将猫提起，“你被逮捕了。”
男人的掌心翻转，把要从指缝中溜走的东西捧住，方才还是一只小猫，现在却只是一滩无助的、颤抖的……散发着焦糖味的胶质液体。
“……”
在意识被吓断线的最后一瞬，1001闻到了陌生的气息，压过血腥、压过焦臭、压过荒野尘埃的气息——冷冽的，像冬夜冻结的金属，像冰川裂隙里千年不化的寒冰。
猫渐渐反应过来，不是异种。
“咪……？”逃跑、逮捕什么的……
1001的气势当时就弱了九十九分，可他又是有底气的，不觉得这种时候自己逃跑有什么错。
终于见到人类，他气鼓鼓地蜷起尾巴，被松开后颈后扒拉在人的手腕上，自己将自己钻进了人的掌心。
呼……
热乎乎的掌心，是活着的人类，不是异种，不是怪物。
太好了。
他还以为自己被人类忘记了。
被逮捕就被逮捕吧！咪要吃牢饭！
他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蹭着温暖的掌心，几乎要流泪。
男人：“……”
手中的猫翻来覆去地响，令人无法理解。在他捉住之后，竟还能如此喜悦。
他垂眸。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男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语速极快，咬字清晰而冰冷，“选项一，你被我的异能封存，在原地等待救援队的到来。选项二，提供内部路径信息，跟随我返回基地。在我死亡之前，你的安全都将是我的责任。”
一串说下来，也没有花多久。
五秒，没有得到回答。
一根黑色的细线环绕着1001，他被轻轻放在地上，黑线顿时在地上溶解出一圈，薄膜生长，眼看就要形成一个完整的黑色气泡。
男人迈开腿，就要往更深处走。
1001瞳孔放大了。
里面、里面的异种数量——他不敢相信，黑衣男人竟然真的要孤身一人进入。
没作多想，他跳出尚未封存的黑色气泡，扑过去，小小地咬住了对方的衣服下摆。但他一只猫的重量能有多少呢？只能像个小摆锤一样顺着自身的重力，往前一甩，摔到男人的小腿上。
1001顺势叼住裤腿，往后拉。
哼哧哼哧，连眼睛和眉头都皱起来了，尾巴也在使劲儿。
不停地摇头，直到男人回头。
“不……”他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他很胆小，已经许久没有说人类的语言，因此磕磕绊绊，声音极为细弱，“你不，不要去，一个人，异种，狂潮……”
猫仰望着他。
耳朵下垂，尾巴蜿蜒在地面。眼睛里流淌着蜜一样的水色，盈满了对他人的关心。
以至于男人有一瞬的怔愣，说出了一句本不应说的废话：“我很强，不必担忧。”
“我、跟你走。我会，带路。”
不想一只猫。
不想被关在黑暗的空间。
好害怕。
软软的褐色肉垫搭在人的手腕，触感温凉。主动选择了更危险的道路，可身体却在不停地发颤。
“请你，不要死。”
“请你保护我。”
“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