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阴影 那破灭的末 ...
-
影向山秘境最出名的，是山脚下的妖怪祭典。
春樱绽放的时候，来自各地的大小妖怪们会齐聚一堂。或介绍族内新人，或交易些特产物品，或分享在人类间隐藏身份的心得。
狭隘山道上，眼看着两位小客人对山下的憧憧灯火感兴趣，领路的巫女小姐姐满面笑意地向他们介绍起来。
虽说她这一趟，主要任务是把那位前来与宫司大人商讨并签订合作事宜的政府派遣人员带到误入秘境之人的安置地，并把他们一齐送出影向山，但这不妨碍她已经对两位小客人起了好感，愿意替他们解答一些无关痛痒的疑惑。
毕竟这两位小客人可是宫司大人亲口吩咐了要好好招待的啊。
“可现在不是春天啊。”好奇小朋友一号提出质疑。
“但樱花还是开着的。”诚实小朋友二号表示肯定。
“毕竟神樱树是常开不败的嘛。”被派来带路的巫女小姐姐点点头。
“那在樱花绽放时开祭典这条不是完全没意义了吗？”一号小朋友表示不理解。
“所以这个祭典应该和时间完全没关系，只和主办方有关系？”二号小朋友做出了推测。
“这个嘛……”巫女小姐姐用袖子捂住了嘴。
一号小朋友看了她一眼，肯定了这个推测：“看来是这样呢。”
“那你们春天也会举办祭典吗？”二号小朋友追问道。
“当然会哦。”巫女小姐姐笑着说道，“春日祭可是最盛大的祭典呢！”
“一年会有很多次祭典啊……但祭典这种事情如果举办太多次，会不会削弱其表征意义？”二号小朋友思考的方向开始不对劲了。
“应该不会吧？”一号小朋友明显被这个方向吸引住了，“如果神明只是虚构的想象，是一种维护统治的手段，那确实有可能。”
“说到底我们并不了解一个真实存在神明的世界里，祭典的定位是什么。”二号小朋友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了下去，“是向神明表示感恩并取悦对方以换取更多的赐福，还是以此为理由提供一个物资交换及信息交流的场所？”
“这两者不冲突吧？”一号小朋友表示疑惑。
“性质不同啊。”二号小朋友板着脸说，“前者的重点是祭神，是一种表现民众铭记并鸣谢神恩以表忠诚的仪式。后者的重点则是庆典，那其中的宗教意味可能会被削弱到近乎于无了。”
听到这里，边上的巫女小姐姐脸上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了。
“我还是觉得不冲突啊。毕竟这样的祭典想要举办应该是由宗教团体牵头的？”一号小朋友转头望向带路的巫女姐姐。
巫女姐姐连忙点头：“确实是这样的。所有祭典的举办都是需要我们鸣神大社肯首的。每次的仪式流程也都有好好进行，大家会来参加也都是因为信仰鸣神大人。”
“我敢保证，大家对鸣神大人的信仰之心绝没有一丝虚假之处。”
她面色严肃，就差赌咒发誓了。
看见她这副模样，一号小朋友连忙摆手：“我没有怀疑你们信仰的意思啦！”
她转向自己依旧一脸状况外的弟弟：“小泽！快和她解释一下啦！”
“解释什么？”
二号小朋友茫然地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巫女姐姐，最后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抬头认真地看着巫女小姐姐：“我不会告状的，放心吧。”
“不是解释这个啦笨蛋小泽！”
雷润几乎要抓狂了。
“那要解释什么呢？难道要直接说‘我觉得你们举办祭典的目的根本不在于祭祀神明’吗？”
说着这话的少年人面无表情，语调平淡，好似机械一般：“不同于短视又健忘的人类，妖怪是长生种，就算神明沉睡了，也并不需要这样频繁地被提醒对神明的信仰。”
不顾一旁小声说着“你也是人类诶不要说得事不关己啊”的雷润，雷泽继续说了下去：“更别说妖怪对时间的感知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按常理来说，别说一年举行一次祭典了，就是十年举行一次都不奇怪。
“我虽然没参加过祭典，但想也知道，这种大型活动所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以及时间都不少，那么这么频繁地举办一定是有理由的。”
他望着领路的巫女，语气坚定：“正因为我相信你们依旧信仰神明，所以我才认为你们举办祭典更侧重信息物资的交换，而不是其象征的祭神。”
“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你们妖怪的世界受人类文化冲击很大吗？”
那双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好似能映照整个世界，也把躲避他目光的狐狸巫女映在眼中。
“确实是这样的呢。”巫女小姐姐点头，面上有几分苦涩。
“既然几位都是八重大人请来的客人，那我也不避讳了。”
“我不知道几位对于百余年前的事知道多少。但在千百年前，我们确实是同人类一同生活的。那时人与妖不分彼此，一同归于鸣神大人军势之下，随之征战四方。
“但战争毕竟是战争。黑暗平等地吞噬一切，无论是人还是妖。”
她侧头望向路边的小小神龛，神龛前，圆乎乎的一团小狐狸雕像望着天空：“于是时日日久，我们妖怪的劣势就出来了。”
雷泽平静地看着立着一双耳朵的狐狸巫女。她所说的一切他都已经猜测到了。
“纵使我们寿命长久，个体的力量较之人类更为强大，但我们的族群数量更为稀少，成长所需的时间也无比漫长。
“等我们回过神来是，我们的族群已经开始衰亡。大妖怪战死在各个角落，剩下的尽是些力量不强的小妖怪和没长成的孩子。八重大人也是在那时成为宫司的。
“虽然身为天狐一族，大人那时候的年纪也不大呢。
“从那时起，妖怪一族就隐居山林，甚少再与人类同行了。”
“那你们一直隐居下去不好吗？为什么要突然冒出来？”
双子诧异回头。在他们身后，本来叼着烟一直沉默不语的队长先生忽然开了口。
他半张脸被淹没在夜色里，唯有一双眼如刀，劈开暗沉的海。那烟头一点星火映在他眼里，好似刀上的锋芒。
“我不关心你们的历史和你们的族群。我只知道一件事。”他微抬下巴，“你们是和深渊一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竖着一双耳朵的狐狸巫女闻言皱了皱眉。但雷泽没有注意到他。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那个他之前从未听到过的词吸引了。
“深渊？”在他身旁，雷润发问了，“那是什么？”
“那位宫司大人没和你们说？”队长先生的语气明显有几分诧异。
“和魔物有关？”雷泽追问。
少年人的直觉在叫嚣，逼迫他紧紧抓住这一个词。
“她没说就算了。这不关你们小孩子的事，别多问。”队长先生却不肯多说了。
但他不肯说，不代表别人也会如他所愿闭口不谈：“听您的语气，好像是认为是我们带来了深渊？”
“那您恐怕要失望了。”巫女小姐姐语气恭敬，说得话却病不客气，“是我的疏忽。我之前并没有提及，那场造成我们族群凋零的战争，对战的另一方正是自世界之外袭来的黑暗。”
“而你们人类正是以深渊之名来称呼它的。
“鸣神大人会沉睡，也正是因为她在和其他几位神明大人一齐封印它时消耗了太多力量。”
“至于为什么它还会重新出现……”
狐狸巫女面上笑意不变，好似没看见队长先生的脸色：“这恐怕和我们这些‘隐居山林’的妖怪没有关系吧？”
队长先生没说话。
雷润抬头去瞧他，却被一只大手盖住了脑袋。
身高手长的队长先生在那只大手后问道：“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恼羞成怒。”雷润老老实实说道。
“我还不至于那么小气。”他嘴上这么说，可一旁的雷泽分明看到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不过这种事我确实第一次听说。”
“我有一个问题！”挣扎着把那只盖在自己头上的大手甩掉，雷润举起手来。
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小姐姐你刚刚说其他神明大人？有几位神明啊？”
少女的目光扫了一眼队长先生，又快速收回来：“我们国家也有自己的神明吗？祂也在沉睡吗？”
巫女的神色有几分为难。
她避开了一同看过来的队长先生的目光，语调踌躇。
——“据我所知，璃月的那位岩神大人，早在灾厄来袭前，就已经仙去了。”
——
秘境之外。
周一诚烦躁地扯了扯脖颈上系紧地领带。
他抬头，试图从熙熙囔囔的人群里找到走失的同伴。
然而无用。
人太多了。一叠叠的人潮如浪，涌进涌出，觥筹交错。所有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正装，披上了同一套面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就连钟离那种显眼得不行的人都在这人潮里失去了踪影。
周一诚离开人潮，走向无人的角落，打起了电话。
然后绝望地发现对面依旧是关机状态。
——大神哪里都好，就是容易联系不上。
在这个人人低头族的时代，这个人竟然真的只是把手机当电话用，以至于忘带手机那是家常便饭。
但这次出门参展时，他再三确认了有让大神带上手机，但万万没想到竟然倒在关机上！
他这边电话还没打通，另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赫然是他们宿舍的二号卷王，唯一的靠谱人加食物链顶层的宿舍长——什么，你问钟离？他当然已经跳出了宿舍食物链白日飞升立地成佛了啊！
“你们在哪儿呢！开幕仪式要开始了啊！”
“我还没找到大神呢。”
“草啊一个二个都去哪了！王云那小子也不见了！”
“你打打他女朋友的电话试试？”
“打过了！也是忙音！这俩估计又在打电话呢！”
放下手机，周一诚感到一阵绝望。
手上好像出现了火把，急需准备烧点东西泄泄愤，比如小情侣和秀恩爱的小情侣和不分时间地点只知道秀恩爱的小情侣。
他正准备仰头长啸一声吐露一下内心的愤懑，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影子。
“卧槽！”周一诚怪叫一声，开始找楼梯。
一边跑楼梯他一边纳闷，大神怎么跑那个方向去了？他不像王云那个恋爱脑，是知道开幕仪式的时间的啊？
他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对面宿舍长的声音是和他如出一辙的绝望：“你快点啊刚刚老陈都找过来了我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啊！”
“别催别催！我已经看见人了这就把大神拉过去！”
等钟离抬头时，就看见他领带散开，外套散开，露出开了两个扣子的衬衫，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连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神，开幕……仪式……”
“一诚是来找我的吗？”
周一诚把气喘匀了：“……对。”
“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眼看着他说完这句后就又转过了头，没有一丝挪步子的意思。
周一诚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怀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你不跟我走吗？”
“是。”钟离点点头。
同周一诚一样，他也同样穿着一身正装。比起平日里的日常衣着，这一身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剑如枪。此刻他双手背负身后，一双灼灼金瞳向着落地玻璃幕墙外望去，长眉皱起，双唇紧抿的模样，竟让周一诚生生品出两分肃杀之意。
这二货摸摸头，愣是没把这感觉当回事，还屁颠颠地凑上前：“你在看什么呢？”
理所当然地，他什么都没看见。
这一座展馆是新建的，位于城郊,往外看只能看到精致空旷的广场，绿植点缀其中。再远处是围起来的工地，其中高楼已经建好，正等人入驻。遥远天际，一轮日轮高高挂在楼宇之间。
周一诚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有什么值得钟离在这里待着不走的东西。
天空、太阳、楼顶的巨大商标——总不能是广场上挂着的热气球和横幅吧？所以大神到底在看什么？
钟离好脾气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在看天。”
“嗯？天上有什么吗？”周一诚抬起头同他一般看着天。
在他眼里，今天的天气确实好极了，无垠的蓝天之上连云絮都只有几丝。但这也不能成为大神站这儿不走的理由吧？
“确实如此。”出乎他意料的，大神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天空之上什么都没有。”
——那好似永远在灼烧一般的城中，流毒的黑火正在日渐减弱。
可它没有消失。它依旧在哪儿。不曾消失，也不曾远去。好似一具不得安息的尸体。
这具自旧日的阴影站起的尸体提醒着钟离，他还不能憩息。
那破灭的末日所投下的阴影依旧笼罩在他的头顶，提醒着他，它们从来没有远去。
但好在，天空之上，什么都没有。
也幸好，天空之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日轮高照。它的光平等地照射在所有人身上，哪怕身处重重阴影之下，钟离依旧可以感受到它的温度。
他皱着的眉忽地放松。
钟离转头，对周一诚说道：“我们走吧。”
“诶？大神你不看天了吗？”周一诚眨眨眼，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已经不用了。”曾经的岩之神浅笑。
“况且，开幕仪式不是要开始了吗？”眼看着周一诚皱着脸还要追问，他状似不经意地出声提醒。
周一诚的脸僵了。
恰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来自同一个人的第三个电话正催命符般响着。
——
同一束阳光透过幕墙间隙洒下，在钟离飘起的长辫辩尾滚了一圈，沾了一层金，又打在最底层的一行人身上。
站在最前排的女孩子正打着瞌睡，被这阳光一照，整个人忽地一颤，猛地抬头，惊醒了过来。
“帝君？”她低声喃喃着，抬头四顾，却再没有看见自己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阴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