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稻光（三十） 在少女 ...
-
在少女作出回应后，那道白色的丝线自空视野中徐徐散去。
但空内心隐隐有种预感：这种消散只是一时的。只要他想，只要他点头，世界的记录永远会对着他敞开，任由他翻阅。
这便是世界给予他的馈赠。
——她所送出的礼物并不存在收回的概念，只会埋藏起来等待主人愿意接受自己的那一天。
这种想法让空心中一紧。
他开始由衷地期望这份礼物再出现时，是在一切结束，大家走到了那个完美的happy ending之后，而不是作为打到boss前必要的说明提示。
到那时，他或许会带着好奇与朋友们的祝福选择打开它吧。
“说起来，我反倒要感谢你呢。”似是察觉出了他的分神，少女轻巧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感谢？
注意力迅速被扯回，空开始思考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他疑惑地望向少女，只看见少女盈盈笑着的目光。
还有她身后飘着的派蒙，以及半死不活的自己。
啊——
他突然福至心灵，问道：“是和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有关吗？”
“是的哦。”纳西妲点点头，“你要一起来吗？”
空有几分惊讶：“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呢？说起来，这件事和你也有一点点关联呢。”
看见少年一头雾水的模样，她点着下巴，歪头考量着：“嗯，这个故事要从哪里说起呢？”
“要不，就从最开始说起吧。”
于是，在他们身边，来自过去的故事似画卷般徐徐展开。
和业已佚失的那个故事不同，这次小猫并不是生来就被抛弃。他拥有一个快乐的大家庭，这个家庭里有他的爸爸妈妈，和他一同诞生于世的虎斑猫姐姐，还有护着他们的大老虎。小猫很喜欢他的家人，特别是看上去很凶的大老虎姐姐。身为森林之王的姐姐，在巡逻完领地后，会带着小猫四处游玩，会给小猫舔毛，还会任由小猫把她当成滑滑梯。
我最喜欢这样的姐姐了！她一点也不可怕！小猫这样想着。
但是森林外的坏人不这么想。
这些木材我们可以拿去卖，砍完树后留下来的空地还可以搭很多房子！他们说着。哎哟！哎哟！怎么有只大老虎！他们被老虎姐姐赶跑了。
可恶的老虎！等等，这老虎好像和这两只猫仔关系很好？哈哈，有了！只要把猫仔抓走，等那头老虎来救这两只猫仔，就一定会陷入我们布置好的陷阱！坏人们这么说。
老虎的朋友狐狸看出了坏人们的阴谋。她拦住了想冲过去救小猫们的老虎。就算这次救下了小猫们，下一次他们又抓了别的小动物该怎么办呢？狐狸对老虎这么说，我们要想一个好法子，让这些坏人再也不敢来森林打扰我们。
坏人等不到老虎踏入陷阱。他们对小猫们说，看来你们的老虎姐姐不要你们咯。
胡说！虎斑猫姐姐不相信坏人的说辞。
我们相信老虎姐姐！小猫也点点头。
小猫和虎斑猫是什么鬼，还有那个老虎姐姐，她知道你管她叫老虎吗？倒是狐狸朋友很好认，该说是写实呢还是写实呢……
——关于这个奇奇怪怪的童话，空有一肚子话想要吐槽。
但看着眼前简陋的，充斥着混凝土底色的房间，墙角堆着的瓶瓶罐罐，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以及毫无遮掩的栏杆，他失去了言语。
脱离了童话的表皮，现实是如此残酷而冰冷。
“如果这个故事没有出现差错，那么结局应该就是老虎姐姐在狐狸朋友的帮助下把坏人全都赶跑了，小猫们开开心心地和姐姐一起回家了吧。”
在他身边，纳西妲轻声说道。
“她就是绮良良说的那个……”眼前少女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时，空却忽然卡了壳。
他记得此前绮良良曾提起过的，带着妖怪们走出实验室的女孩儿。可他曾听过的名字与他将要说出的名字撞在了一处，让他一时混乱了起来。
“她现在叫雷润哦。”纳西妲看着被关在笼中的少女，对方正靠着墙闭目盘坐，眉眼那点雷霆之主的五六分相似瞬间成了十成十，“在极东，春雷意味着丰收。人们相信雷霆可以润泽大地。”
“她就是虎斑猫姐姐？那你之前说的小猫……”
“那个孩子现在的名字叫雷泽。”
空面色古怪。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叫这个名字的人不长这样……”他小声嘀咕着。
“唔。我觉得，这是件好事哦？”纳西妲一边向着另一间小小的牢笼走去，一边回应着空的疑问，“你可能不记得了，但这两个孩子，此前是没有名字的。”
“没有名字？”空愣住了。
“别人对他们的称呼自然是有的。但如果是指父母长辈对新生生命的祝福，那确实没有。”纳西妲解释道，“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制造者不希望自己对造物投入过多的情感吧。”
……这个人好像很平常地说出了一些很不得了的话。
不理解他的感受，白发白裙的少女依旧无知无觉轻声说着信息量极大的话：“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的差别呢。这说明我们此前的努力确实让已经成为定局的历史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
“就是要委屈你了。
“毕竟，那个孩子之前的名字是你取的哦。”
“我取的？”
“是啊。是他自己选择的。我想，可能因为你是打消了他的执念，见证了他的过去，目睹了他的新生之人。”
看来又是一个漫长而坎坷的，已经被他所遗忘的故事。
空不感觉委屈，他只想感慨，在那个过去里，他到底做了多少事情啊？怎么有种哪里都流传着他的传说的感觉？
……而且，在那些故事和传说中，为什么没有荧的存在呢？
跟在纳西妲身后，空冷眼看着面前由另一对双子播放的滑稽剧目。或许是因为无法看着姐姐牺牲自己，或许是因为对力量的渴望和不甘，少年抢先一步向着囚禁者提出了要求。殊不知这个决定反而落入了他人的陷阱，让他成为了一枚被别人摆弄的棋子。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啊。”在他身边，纳西妲感慨着，“如果那时候，我能更关注你们的想法和感受就好了。”
“我觉得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他是被那个男人诱导了。”
“……而且，是我的错觉吗？他身上是不是出现了重影？”
空有几分怀疑自己所看到的。
在他眼中，身量不太高的少年人和同样身量不太高的，戴着一顶奇怪帽子的少年修行者形貌重合在了一起。
“你并没有看错哦。”纳西妲轻声叹息，“这个孩子的情况有点特殊。”
“他拥有着操纵世界树的资格，之前又直面了地脉的爆发，这让同源的两份信息在他身上产生了重叠。
“假如是别人的话，这样的重合只会让他回忆起被埋葬的过去。如果在回忆的过程中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认同，那就可以一并取回过往的知识与力量。但如果并不认同那个过去的‘自己’，那些记忆也就只会是一个有点奇怪的梦，在醒来后，就会很快忘掉吧。
“你应该已经遇见过这样的情况了吧？”
“你是说温迪？他就是忽然有天说自己做了个梦，成了神什么的。”
“啊，我们这样的执政情况其实要更特殊一点点哦。因为整个地脉网络的搭建构成是以我们几个为础石，所以还会多一个承担职权并进一步元素化的步骤呢。”
空几乎是立刻回想起了那糊自己一脸的白布团子。
……以及那白布团子飘在盛满了酒液的海碗里满脸幸福的模样。
可能是他一言难尽的面部表情已经暴露出了他的内心想法，纳西妲从善如流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这个孩子的问题就在于此了。”
挥挥手把风精灵泡酒从脑海里赶出，空轻咳了一声，试图跟上纳西妲的话题：“他没有接受自己的身份？”
出乎意料的，纳西妲沉默了。
“……不。”她轻声说道，“他曾经把自己在地脉中的一切信息全都抹除了。”
这怎么做到的？！
空肃然起敬。
“但即便抹消了关于自己的全部信息，他依旧无法抹除自己的‘存在’。”纳西妲轻轻摇头，“所以他并没有‘过去’可供他回忆，只有依旧没能忘却的情感在影响着他，驱使他前行。”
“说实话，我曾以为，在这个世界再也没办法见到他了。”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调极轻，蕴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怅惘和追思。
空有点迷惑。他理解不了纳西妲此时的心情，只能指着那边正破口大骂着的少年，回应道：“但他现在就在这里啊？”
纳西妲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一下子笑了。
“是啊，他现在就在这里。”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望向空，郑重地喊着他的名字：“空。”
“你之前拒绝了回忆起过往的一切，你所给出的理由也给了我很大的启示。
“所以现在，我想把这个决定交给你。
“你觉得，应该把这份宁愿让他抹消自己的存在也要消除的记忆还给他吗？在他已经拥有了足以被称为幸福的人生的现在？”
他们身周的场景极速变换着，最后定格在了被无影灯照亮的试验台上。空看向那正被他们谈论着的主角，少年此刻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台面上，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出他年少到过分的脸。
而在他那被骨皮覆盖的胸腔内，血肉凝成的，属于人类的心脏正一下一下跳动着。
“我不明白。”空这么说。
“你说他之前的名字是我取的，那就说明，他已经迎来过一次新生了吧？那样的过去，他已经跨越过去了才对。
“既然这样，那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望着怔忪的少女，他无奈地上前，揉乱了女孩的头发。
“对我们多一点信心吧，我的神明啊。我们并不是仅仅依靠着你们，需要你们所保护的存在啊。”
“他也是一样的。无论是否遭到了他人的诱导，做下决定，想要站在你们身边，和你们并肩作战的，都是他自己啊。”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少女点点头。
她的指尖溢出了盈盈绿光，那点光芒被她按在了少年人的额头上。
“那我就把这份记忆还给你好了。”纳西妲低头，望着面目稚嫩的少年人，衷心祝愿着，“希望这回，你能真正地与她，与自我和解吧。”
在看到她的动作后，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明明之前纳西妲还说过，这份过去已经被对方亲手抹除了才对啊？
那她现在拿出来的又是什么？
“这是我提前准备的备份哦。”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纳西妲转身，笑容里有着一丝小小的俏皮，“我现在并没有掌握全部的权能，只有来到这里，才能拿到之前准备好的备份呢。”
“……其实你已经下定决心，根本不需要我来做最后的那个决定吧？”
“并不是哦。”少女摇摇头，“就算已经做下了决定，但我确实依旧在犹豫着。”
“因为再没有一个人比我更清楚，拿回这份记忆对这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了。那完全有可能会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全部摧毁。”
“还是多亏你的话语，让我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反而是对这个孩子的不信任，也低估了他的决心。”少女笑着，转头望向空，一双眼里满是诚挚，“你总是能够给予我提醒，让我看见那些我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
“能够再次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话语让空悄然红了耳朵。
他望向纳西妲，认真地回应道：“我也很高兴再次遇见你，纳西妲。”
他再次拥有了一个新朋友。如果不是在这种环境下相遇，或许他会将纳西妲介绍给荧，而温迪会在一旁闹着要喝酒庆祝吧？而这时候，就会有人在旁边起哄说：是不是还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那我可要全都尝一遍！
啊……
空倏然回头。他好像知道了那是谁的声音。
“看起来还有许多人在等你呢。”看见他的动作，纳西妲轻笑说道。
“可我并不知道怎么出去啊？”空挠挠头，“本来是为了找到出去的路才到这里来的，结果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了。”
“或许，出去的办法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呢？”面对他的苦恼，纳西妲只是提醒道，“别忘了，这个世界很喜欢你呢。”
听见这句提醒后，空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试探着向前伸出手，泛着明灭星光的白线出现在了他的手底。
就在他扯住那根线的前一瞬，空犹豫着，回头望去。
无以计数的数据流自四面八方流淌而来，汇成一株庞大无以言表的树木。白衣白裙的少女站在这株巨树之前，如同初见一般，望着他微笑。
看着那样的身影，一个问题忽然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逼得空向着少女发出提问：“纳西妲，下一次，我们还会见面吗？”
见少女有些疑惑地歪头，他连忙补充道：“不是在地脉的信息里，也不是在他人的记忆里，更不是在梦中。我想问的是，在外面那个世界，在现实中，我们还会再一次遇见吗？”
“啊……”少女笑了起来，“当然了。”
——我们一定会再次遇见，在那个残酷无比，又温暖无比的世界之中。
再一次下坠，空感受到了地脉与现实的不同。
硬要说的话，身体重了很多，头也晕晕的，更重要的是，耳边小精灵的声音格外吵闹。
“……呜呜呜，对不起都怪我我不应该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空一时竟产生了对方在哭坟的错觉。
“派，派蒙，别哭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带路……诶，空，空！你，你醒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刚刚你忽然就倒了下去，把我吓死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这地方除了你以外全是怪物，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害怕你要是再也醒不过来了该怎么办……”
空觉得自己本来就晕乎乎的脑袋好像更晕了。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安慰扑到自己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精灵：“好了，你看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我什么事都没有，放心吧。”
“说起来，我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出这个迷宫了哦。”
“咦？！真，真的吗！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嗯……大概是在梦里知道的吧？”
“梦里？”
“是哦，梦里有人给我指路呢。不过呢，派蒙，要是出去迷宫后，你打算干些什么？”
“咦？我，我好像没有想过这些，不过你要是这么问的话，我想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在迷宫里待了这么久，都没能吃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只能天天翻箱子看有没有丘丘人吃剩的果子……”
“哇呜，听起来好可怜。”
“是吧！所以真的出去了，我要大吃一顿！把这些年欠下的分量全都补回来！”
“那，派蒙要不要跟我回家呢？我的厨艺还挺好的哦？”
“真，真的吗？”
“是真的哦。不过在回家前，我想先把我的妹妹介绍给你。”
跟着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光线，在推开那扇通往未来的门前，金发的旅人眯着眼睛，笑着对他小小的银色旅伴说道：“你一定会很喜欢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稻光（三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