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稻光（二十九） 在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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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昔日，尚未破灭的世界中，曾有自世外的旅者从天而降。
他在大地之上行走，他的脚步丈量过每一寸土地。他看过诸般风景，从雪山大漠到瀚海无边，也结识诸多友人，从代天而行的执政到尘世间的诸多生民。
他打败过诸多强敌，见证过史诗的诞生，也在那传说中留下了自己的名。
在面临那必然到来的终末时，本来与这一切无关的旅者没有选择放弃抑或逃走，他选择与他的朋友们一齐面对，即便黎明也许无法再升起，明天可能再也无法来临。
如果命运尚还会流泪，他们的友谊或将赢得赞许，为英雄的传奇再添一笔，但她本就无血无泪，乐见地上之人因她的愚弄而悲鸣叹息。
终末终至。天穹破碎，众生凋敝，不忍见到一切的旅者站起身来。
旅者将于世外行走的秘密道出，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背负着世界远徙。
——这是此前，被双子堵在门厅处的吟游诗人所讲述的故事。
彼时，空依旧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如果你所说的一切成立，为什么我们会忘记这一切呢？”
他还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妹妹，记得在诸多世界行走的过往，但偏偏忘却了在那个名叫“提瓦特”的世界发生的一切？
这合理吗？
“其实我也觉得很奇怪啊。”温迪提着刚从荧手里抢回来的人质，兴致勃勃地与他探讨这个问题，“我猜测可能是时间还没到。”
“时间还没到？”荧不太懂这个说法。
“你看我啊，我不是当了十七年普通人吗？也就是某天忽然做了个梦，就把前世全想起来了。”诗人喝了口酒，颇为享受地眯起了眼，“说不定是属于你们的‘梦’还没到时候呢？”
空眯起了眼看着美滋滋喝酒的温迪。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人又在胡扯。
似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温迪握着酒瓶的手一挥，大咧咧地劝诫：“不用太纠结这种事情啦。”
他的目光迷离，似是醉了一般：“其实按我的经验来说，全都想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由他来说这话确实很有说服力。
但空还是隐隐有点不服气。
毕竟是不是好事，还是要让他先想起来后再判断吧？
而现在，意识到少女与自己的过去相识时，空隐隐察觉到一件事。
——属于他的“梦”，似乎就要来了。
“你认识我？你也是神明吗？”空看着面前的少女，好奇地问道。
少女安静地笑着：“是啊，我认识你。你曾经是我的骑士，把我从囚笼中拯救了出来。
“至于神明……虽说我依旧还算是执政，可我的国家和人民已经不在了。”
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丝一闪而逝的落寞。那是空极为熟悉的表情。
他曾在自己的友人身上看见过很多次。
就是因为这样的眼神，他献出了自己的信仰，以及作为朋友的忠诚。他愿意为此踏入了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世界，只为不再看见那样寂寞的神情在自己的友人身上重现。
风啊，本就应该是轻飘近乎于无物的。那样的情感对于他那流风一般的友人来说，委实太过沉重了。
而现在，在看见少女的脸时，空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那似是还没忘干净的记忆，是往日残留的情感，它在轻声说着：这个孩子不适合这样表情。她明明应该在众人的簇拥之下，露出明媚的笑颜。
空近乎无意识地踏出几步。
那些不肯燃烬的情感在他胸膛间不甘地冒着火星。它们沸腾着，叫嚣着，催促着。它们说：快去摸摸她的头吧，去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没等他将那些冲动付诸于行动，少女就很快收拾好心情，重新露出微笑，轻声说道：“你可以把我当成比较特殊的人类，拥有着一些别人不知道的小秘密，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就像你一样。”
——就像他每次看见温迪望着远方的天空出神，想要上前安慰对方时，往往只能看见察觉他靠近的友人转过头，露出和往常一般无二的欢快笑容一样。
空止住了脚步。
但很快，他再次踏步上前。
在少女惊讶的眼神中，他停在了少女的面前，向着对方伸出了手：“那么，初次不见，好久不见。我的神明啊，你的骑士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少女笑了起来。
她将手放在了空的手心：“纳西妲，这是我的名字。”
纳西妲曾是属于提瓦特的小吉祥草王。
她说，在过去，她是自世界树中诞生的一株小小树苗。
就算此世她作为人类诞生，暂时不能与世界树沟通，她依旧保留了一些小小的特权。
这就是她所说的，自己的小秘密。
“你知道地脉吗？那是并不能找到实物的概念网络。过去，现在，未来，这个世界每时每刻发生的事都会被地脉记录，流向世界的中心。
“那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汇聚了世界上的一切信息。而地脉，就是世界的根。
“我们现在，就是以信息的方式行走在地脉中。”
纳西妲轻巧地越过空，来到了白色小精灵身前蹲下。
“呀，现在我比派蒙大了这么多呢。”她笑着说道。
之前还在惊惶哭喊的小精灵此刻静止在空中，保持着费力地扯着金发少年的一只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的动作。而作为被拉的人，空遥遥看着自己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体，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灵魂出窍了一般。
他甩了甩头，把这不详的联想甩出脑海，追问道：“信息？”
“也可以说是记忆，心灵，思想之类的，嗯，说是灵魂，也是可以的哦？”少女回头，“你之前也尝试过了吧？触碰那些在地脉间流淌的记忆。”
空一瞬间想起了自己作为局外人所旁观的那些画面。
“看来你确实尝试过了呢。”在看清他表情的一瞬，少女明白了什么。随即，她笑着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吗？”
在听到这个请求的一瞬，空有几分犹疑。
察觉到这点的纳西妲轻轻补上一句：“当然，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哦。”
空顿时后悔了。
明明刚刚还以神明的骑士自居，向少女伸出了手，结果还没过两分钟就开始竖起冰冷的戒心戒备起对方来，这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他将此前所见所闻一一道出。从在仿若迷宫一般的遗迹中遇见孤身一人的小精灵，为了找到出口触碰奇怪的大树却被黑暗淹没，到跟着那些丝线一步步行走着，宛如观众般旁观着那些自己本不该知道的戏剧。
在叙述中，他突然恍悟，那指引他前进的丝线，岂不就是剧中人的思念？
纳西妲的回答印证了他的猜想：“你看到的那些，就是地脉间流淌的信息哦。
“可能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操作，地脉就把名为思念的绳子递给了你，让你能够在信息的洪流间穿行，而不至于迷路。
“不过你所看到的，都是发生不久的事呢。是因为你在担心外面的情况吗？”
空沉默了一瞬。
“是的。”他回答道，“虽然在碰到那棵树后什么都没发生，但在那之后，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回忆起手中剑柄的触感，以及那股浓郁的，弥漫在心间的不安。
听见这个不出意料的回答，纳西妲眯着眼笑了。
“果然，”她说，“这个世界很喜欢你呢。”
听闻这句评价，空有一瞬的怔忪。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说？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为什么太多了，以至于空只能这么问。
“因为你是曾经拯救过她的英雄啊。”纳西妲理所当然地回应道。
空沉默着。他将手放了下来，有些不敢看少女了：“虽然你这么说了，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自己头发：“而且，我也并不觉得那是拯救。”
在诗人的歌中，他是天命的勇者，行走的传奇，挑衅命运的狂人，背负世界的圣者。
但在空听来，那并不是拯救。
那只是一场无可奈何的逃亡。
看友人平日的样子，他甚至觉得，那应该是一场极为失败的逃亡。
真正的拯救，明明应该能让所有人都露出笑容才对——会在有多种结局的剧情向游戏里开无数个存档只为找到happy ending的玩家如此想着。但他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露出这一想法。包括自己的血亲。
“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哦。”纳西妲认真地回应着他这颇有几分自我贬低意味的评价，“我现在能站在这里，也是因为你向我伸出了援手。”
看着空茫然的眼神，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问道：“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将你丢失的那份记忆还给你呢？你会接受它吗？”
空一下子愣住了。
“还给我？”
“是的。”纳西妲轻声道，“记忆与思念，是具有力量的。”
她伸出的手中浮现了一颗小小的种子，那颗种子在她的手心中逐渐发芽，长大，变成了一棵小小的树。她抬头望着空，说起了此前被温迪一笔带过的话题：“你原本的记忆，作为改变世界命运的代价，被燃尽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而那代价，本应该是由我们来承担的。”
啊。原来是这样。
空想着。
明明应该是悲伤的时候，可他却没有实感，只想感慨：果然，他的直觉没错，那时候的温迪果然是在忽悠他。
“那听起来，我的记忆应该找不回来了才对？”空听见自己这么问道。
“确实是这样的。”少女轻声应道，“但是，你之前所做的一切，以及带给这个世界的改变，并不会随着你的忘却而消失。”
“花会记得，树会记得，风会记得，大地也会记得。世界会记下你为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只要有一个人不曾忘记，这份记忆便不会丢失。只要它不会丢失，就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提及此，少女微笑着提醒道：“别忘了，我们现在就身处在世界的根系中啊。”
随着她的话语，空仿佛看见了一根泛着白光的丝线隐隐浮现在眼前。他抬眼望去，白色的光芒折射出七色虹彩，其中一道莹莹绿色正好指向了面前的白发白裙的少女。
少年敛眉望着那飘到了自己面前的白线，有几分走神地想着，这就是属于我的“梦”啊。
只要他想，只要他抬起手轻轻一拽，这抹汇聚而成的思念就能将他带回那遥远的，自己都已然忘却的过去。在那些过往里，他是天命的勇者，行走的传奇，挑衅命运的狂人，背负世界的圣者，他的脚步行过每一寸土地，他结交的友人遍布大地。
他曾与那个世界紧密相连。而现在，世界已经铺好了道路，只要他抬起手，他与世界的命运将再度重叠。
他不会再是身处台风眼中的无知者，他会重新知晓一切。
……包括明白那位山中先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说出那么一句奇怪的祝福，会有那么诡谲的能力，与荧，还有温迪此前提到的“深渊教团”又有什么关系。
但他只是长久凝望着那丝线，而后缓缓摇头：“还是算了。”
纳西妲看着他，认真询问道：“为什么呢？”
空挠着头，回答道：“如果说记忆与思念具有力量，我用那力量换取了改变命运的可能，那么在我找回记忆后，被更改前的命运会不会追上来呢？”
在看见隐隐露出不赞同似是想要解释一番的纳西妲时，他连忙加了一句：“啊，当然，这其实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金发的少年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着：”其实当初在意识到温迪想起的记忆中有我的存在，而我自己却不记得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个问题。要不要请求他将那些记忆中的关于‘我’的部分，全都告诉我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温迪曾唱过的那首歌太过简略，听着好像什么都讲了，但仔细一想，分明什么具体的事都没说。以至于他在提及时，空一点感觉都没有，还不如在看见派蒙和纳西妲时的亲切更有实感。
过于庞大的叙事几乎于虚无之物。空不相信以“全世界最好的吟游诗人”自居的好友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于是他在猜测对方的用意时，得到了一个结论：温迪并不希望他想起来那一切。他的友人希望他与那些过去保持着距离。
“最后我选择不去问他。”
而空，默许并实现了这份希望。
“或许是因为害怕吧。”他平静地说道，坦诚着自己的软弱，“如果知道了，想起来了，那我还能如现在这般，平静而心安理得地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空想起自己曾抓在手心里的那两道思念。
——“衷心祝原您不用再背负他人的愿望，而是真正为自己而活，获得您所渴慕已久的，平凡而渺小的幸福。”
——“如果有可能的话，真希望她能放下这些名号，作为人类渡过普通而又幸福的一生啊。”
世事总是无常。故事外的看客羡慕舞台上登场的主演，而已然被视为传奇之人却渴望普通人的幸福。
那他呢？
“虽然温迪的诗歌中，把我说得很了不起，但我想，其实我应该并不是真的想成为那样了不起的人。我想要的东西应该很简单才对。
“能够和荧，和朋友们，和我在乎的每一个人，一起度过快乐又开心的每一天，这就是我想要的。
“就这个标准来看，其实我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满意了。”
空看向纳西妲：“唯一会让我遗憾的，就是记不起那些曾经认识过的朋友们了。
“但我相信，再次遇见后，哪怕没有那些过往的记忆，我们依旧会成为朋友。
他再度向着少女伸出手：“这样的回答，会让你失望吗？我的神明？”
毕竟这样的想法，与英雄勇者骑士之类的名号着实相差甚远了。
“并不会哦。”少女露出笑容，那确实是如太阳一般明媚的笑容。
“其实，这也正是我想要的啊。”
有人将智慧视为力量，有人将智慧视为武器，还有人将智慧视为标尺，而智慧之神，将其视为工具。
所有的工具，都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智慧，也不过是工具之一。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稻光（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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