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愿》陌上禾

2、物是人非世情薄

　　红颜的屋子里有她所有的积蓄，虽然都给她那个无能丈夫赌的差不多了，还剩了一些，她藏在后院的树下。
　　红颜原本是万花楼的一个歌女，她有记忆起就在万花楼，早就已经不记得自己生身父母是谁，又因并非花魁这类可以依仗本事来为自己赎身的，到了年纪，就被管事的妈妈卖了出去。如今的丈夫买下了她后，起初对她还算不错，后来因时运不济，生意失败没了钱财，便无所事事爱上赌博，每当赌输了便回来毒打她。
　　她实在受不了，想一死了之，可总是不甘心，后因有苏晴氏的缘故，她知晓了这献舍秘术，便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成功唤了曲夙回来替自己复仇，而她自己便可以真正的消散，再无来生，也再无痛苦。
　　生逢乱世，命不由己，说起来，曲夙倒还觉得颇有些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意味。她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貌似也是如此，身不由己，所托非人。
　　心下莫名的疼痛好似刀绞，此种无明之由，实是搅得心烦意乱。
　　虽然曲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她的死因众说纷纭——这几日她去的茶楼都在讲述这十多年前的旧事，有几个说书人提到了流云曲氏。有言，她是难产而死一尸两命——还有言，她是因曲氏大势已去自刎于白氏族内——还有言，她是因恶疾缠身，不治而亡。
　　曲夙对这些说法一个也没有印象。想来她大概不是这样死的，可死的委实有些早了，十七岁——本该是什么样的年纪……
　　曲夙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罢了，与其去想十多年前怎么死的，不如去回忆昨天死里逃生了一回。虽然曲夙知道，她死的一定不光彩，而且应该也很惨……
　　若一定要选一个死法，她自刎的可能性很大。
　　之后再慢慢想吧，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加上以后还能慢慢查，看起来，像是个不得了的秘密。若有用，大概也能谋些利。现在的曲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曲夙，她的眼中剩下的也只利益了。
　　那个死人和红颜的屋子，被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从此世间没有红颜，也没有那个在鬼界的曲夙了。她将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打算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世情薄，人情恶。红颜被丈夫打的都要死了，也无人出来说一句话，旁人只会在暗地里骂她是个歌女，不干不净，不清不白，甚至还会认为是她丈夫吃亏些。
　　十多年前，至少她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朋友会护着她……
　　红颜却……
　　这人心，已经变得比十多年前更冷了。
　　曲夙呆呆的望着远方……物是人非，只得独语斜阑，无人问津。看着天色渐渐晚了，已经赶了一天路的曲夙躺在客栈的床上。
　　只要过了江，便是南方了。
　　她想家了，她的家就在那里。
　　可惜，曲夙忘了自己是流云曲氏最后一个后人，她都已经死了，又何来的家，何来的流云曲氏？她已经没有家了，现在的流云郡，也不知归何人统辖了。
　　赶了好几天的路，曲夙有些累了。她用钱换来了散珠和线，趁着这小镇子的泗水节做些珠络。她这几日一直在筑基，红颜的身体太差，再加上忧思成疾，若不好好修炼，恐怕也是个短命的。
　　屋外夜晚灯火通明，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整个小镇挂上祈愿的风铃和灯笼，一晚上响个不停。明日便是泗水节，曲夙手中的珠络也已经打了好多个，可以去换些钱了。
　　北方是没有这种手艺的。
　　珠络的打法——她还记得是挽留教的。
　　挽留……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那短暂而又几乎毫无意义的一生中，唯一的遗憾便是挽留，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惜，她却记得她欠了她很多……
　　她欠了她的白花芍药，欠了她的明媚容颜，还有那份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
　　曲夙失了大半记忆，不记得发生的太多事，只模模糊糊有些印象，更多的倒是完全没有了。可对于挽留，她却是印象深刻，即使她不记得她们之间发生的事，但却永远记得不论是生死关头还是无事可做，她第一个想到的，她所追求的光明希冀——永远都是挽留。
　　可曲夙却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心，她竟然一点也没发现，她其实……是喜欢挽留的。曲夙会在看到她的时候欣喜，看不到她的时候思念，也会愿意豁出性命去保护她，几乎胜过一切。
　　“挽留，我想你了……也想娘了……”
　　只要再走三日，就到沧江了——过了沧江，就快到家了。不管何时何地，不管她还记不记得一切，她第一个想到的去处，永远都是流云郡，因为那里有娘也有挽留。也许曲夙自己都不知道，她竟然对家，有如此深的依赖。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哪怕她知道，那里已经什么都没了，哪怕——那个家，对她几乎毫无温暖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