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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风玉露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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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流云郡的那一刻,曲夙只觉得好似真的重生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都曾踏过——
好熟悉……
即便她知道,家里已经什么都没了,没了后山那片竹林,没了角峰上的日落,没了阿娘,没了阿爹,没了兄长和妹妹,也没了所有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她依旧想回来看看。
宅子没有上锁,也不会有人进来,曲氏的后人早就消失在这恢恢江湖,除了曾经与这宅子有关系的旧人,谁也不会愿意踏入流云曲氏的旧地。
缓缓推开腐朽的朱红色大门,曾经夺目的朱红已经褪色,在推开的瞬间,古老破旧的门传来“吱”的声响……
十年了……曲夙已经快十年没有回来了,上次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阿娘了,都没人去白氏告诉她,让她回来见娘最后一面。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她的影子。曲夙从白氏赶回来的时候,只听到周围所有人的谩骂和责怪……她当时已经傻了,只是不管不顾的跪在阿娘的灵位前,哭的撕心裂肺。
那是她死前最后一次回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不记得了……
只是忽而想起来当时的那番心境——彼时的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如今都化作心头的一抹惆怅和后悔。
阿娘,如果当时,我没有那么听话的嫁入白氏,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儿时曾与母亲言:“定不让这世间苦楚良多,众生都应离苦得乐,极乐往生。”因而她总是极力的以大局为重,家族重于她,母亲重于她,众生亦重于她……
可最后,她却是连自己都未曾渡去,何谈渡众生。
孟婆苏酒曾与她秉烛夜谈,她道:“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可叹众生分别执着。诸行无常,一切皆苦。其不愿往生,病眼看花,不得自在。”那时她并不明白,如今倒是已然忘却。
最后见她听的懵懂,孟婆苏酒摇了摇头,朝她淡淡笑:“老身敬姑娘走这轮回路,愿姑娘离苦得乐,离幻即觉。”
“世上没有放不下的人,只有放不下的执著。”面容清丽的美貌女子消失在眼前,如今她是半点也想不起她的样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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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心着点,这可是当年流云曲氏的宅子。要是惊扰了这里头的亡魂,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里面的曲夙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的,她已经走到宅子的后院了。况且,她也不认识外面的这些人。
现下曲氏的门前围了好多人,个个一身青衣,仙风道骨。女子额间配以青玉额坠,姿容窈窕,明艳动人;男子发间配以青玉冠带,风度翩翩,皎皎君子。人人手边都拿着些东西,但具体是什么,还有待细看。
“祭祀的东西可准备好了?”为首的男子白衣翩跹,一把佩剑于身,白衣似雪,明眸皎洁如明月,但略带伤感的语调暗含了一缕对故去之人的哀思。
“回主上,都准备好了——主上可要移步?”
今年不会又不进去吧?他看了一眼主上那没有表情的脸,问道。
“罢了,就在这里吧,不进去了。”
每年主上过来祭祀都不进去,这里头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方才问话的男子心下好奇,他已经第四回陪自己的主上过来祭祀了,但连祭祀的是何人,内容是什么都一概不知。每次准备东西都是按照送给天家的贡品准备,半点也不像祭祀。于是,他打着待会儿一定要进去这宅子瞧瞧的主意。
流云曲氏,到底有多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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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夙走到西厢房,那是她旧时的故居。可是曲夙却没有勇气去打开那扇门。那么多她不想触碰的回忆一下子涌入脑海——
曾几何时,她无数次,没有原因的,被父亲锁在这个屋子里,四周全部用黑布蒙上,几乎无半点光。小时候一直怕黑,一到黑天她便只得强迫自己睡着,因为只有睡着,她才可以不面对自己心中的恐惧。后来便渐渐麻木,在没有一点光的屋子里,能碰到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被褥,桌台,寻找到屋子后的那个小洞……连眼睛都不需要。
那时候,只有阿娘会来给她送吃的,但她只觉得身心俱疲,有时候拿了也几乎不动一口。每日在昏昏沉沉间,她靠在门板上——抬眼瞧见门缝间那缕细碎的紫色灯影,以此来分辨白天黑夜,寻求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慰藉。
有时候曲夙真的不明白,既然所有人都如此厌恶她,当初又为何要选择将她生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锁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如此厌恶她,更不明白她为什么出生便先天不足,在她儿时还能拿起软鞭的时候,明明可以学习软鞭自保,却也从来没有人愿意教她。
曲夙心口骤然紧缩,一时间竟然连气都喘不上来,她扶着厢房的梁,慢慢平息心中的怨恨,怒火,不甘,无助,迷茫……
等到曲夙渐渐平静下来,她才渐渐回忆起些许。
当时自己在鬼界与孟婆苏酒详谈——她告诉她,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在鬼界染了数十年的鬼气,不可与常人同日而语,她的怨气会反噬到凡人身上,若是不好好爱护这具身体,依靠筑基修行将鬼气压制,想必它便会如秋日枯草,一瞬而衰,回天乏术。
罢了,是不该回来的。
曲夙闭了闭眼,往曲氏大门走去。
拉开门的一刹那——
所有青衣之人正在齐齐下拜——
曲夙不解的看着祭祀的那张方桌,双眸微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