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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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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庄中的人不得不因战争再次南迁时,没人知道归处在哪里,他们只是流动着,如水般潺潺。
魔神早已赶赴他的战场。
岩枪一掷,龙啸气吞山河,足尖抵着的是风雨,直冲云天。
仿佛只需一声令喝,便有百万江舸沉浮。
阿贾克斯参加了护卫队。
他们需要留守到最后,护着所有人离开。
阿贾克斯甩了甩手中的长枪,随手抛出,斩杀了目光所及之处最后一只蠢蠢欲动的魔物,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渍。
他仰头看向高悬于空中的魔神。
灰尘与血腥味刺激着阿贾克斯的鼻子,他的牙齿战栗着,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也不知应该恐惧还是兴奋。
然而余光扫荡四方均为断壁残垣。
魔神眼中的尘埃落在人间便是巨石,与它一同坠落的是无数生灵。
阿贾克斯搭箭揽弓,银光一闪,恰好穿碎一块落下的砖墙,差点命葬于此的妇人诚惶诚恐地对他俯了俯身子,裹紧了怀里的婴孩,猫着腰跟上那串由流离失所的人所连成的队伍。
阿贾克斯的眸色变得幽深冰冷,他的指尖无意识拨了拨弓弦。
他想起父母 ,想起家里还在牙牙学语的弟妹。
此方天地混乱至此,那么彼方呢,即便此时平静,又能安宁到何时,而他是否又有能够拦下所有不可控灾祸的能力呢?
不知何时,岩元素厚重灿烂的色泽荡开光晕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一切不知来自于何方的攻击或巨物只要穿过那层光芒便化为齑粉,于是尘埃便只是尘埃,对人也是。
阿贾克斯难得神色如此柔和,他看了眼魔神,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上最后离开的居民。
当他长久凝视天空时,他的心里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谁了。
*
战争与休憩往复。
阿贾克斯歪着脑袋躺趴在桌上看魔神写写画画。
凡事积于忽微,练武是,情感也是。
笔锋浓重,恍若滴墨,一笔绘尽苍生,一笔尽绘苍生,定睛一看,不过一句“万世太平,水月长安”。
他的征战杀伐,向来不在问鼎四方,只是试图以战止戈,于是只要纷争不止,他便无从停下。
午后难得风也慵懒,得了闲便卷着片不知源自何处的叶子轻轻柔柔的落在他头上,然而人专注于面前摊开的扇面,臂如悬钟,沉着不可移。
阿贾克斯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随手撩了那片叶子,黄澄澄的小扇子鲜亮可人。
他咧开一个笑,用它轻轻扑扇了两下魔神的鼻尖,被人无可奈何地瞪了一眼。
唰啦一声,摩拉克斯收了题完晾干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托腮冲他笑的人脑袋上,换来一句龇牙咧嘴的“哎呦”。
摩拉克斯好笑地看他装模作样。
他为这隅子民荡平了一处得以休养生息的地方,剩下的部分也无需他操心,不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不必再引导,生存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东西。
人类真是可叹的生灵,摩拉克斯经常会这样想。
“先生闭眼。”阿贾克斯神秘兮兮地凑过去,而魔神也好脾气地任他摆布。
温热的气息凑近,耳垂玉泽,此时被人小心翼翼地捏在指尖,冰冰凉凉的金属贴了上去,而手的主人却似乎还在犹豫,毕竟这种有损身体发肤之事,他也不好直接做。
于是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拿了下来,反正刚刚那副模样,也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脑海,或许午夜梦回也会拿来贪婪品鉴一番。
阿贾克斯红着脸把那只耳坠攥在掌心,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嘟囔了句:“好了先生。”
摩拉克斯挑眉,拈了拈被人的体温焐热的耳垂,打量着羞答答的小孩,随意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脚尖勾着他的膝窝,把他拉来面前站好。
“让我看看?”他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摊开手掌,便落了只精巧的耳坠,看着材质不凡。
“我看他们都戴这个,就——”阿贾克斯磕磕巴巴地说着,后半句话随着人的动作被囫囵进喉口咽下。
魔神打量了片刻,抬手拈起那小玩意儿,直接按在耳垂上,咔嗒扣上,不在意地搓了搓指尖上那一点点血渍,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品味尚可。”
“不是——先生,您——”阿贾克斯傻了眼,看着这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动作,忍不住又凑上去看。
原本玉白的耳垂因为这人粗暴的动作红了一片,精细的金属缠缠绕绕,落下一片灿烂,直直勾引着阿贾克斯的目光和欲望。
他舔舔唇,不敢再看,脑袋倒是又被魔神揉了揉。
阿贾克斯虽然并不喜欢摩拉克斯这种无论他多大都当他是孩子的态度,但又忍不住沉溺于此,沉溺于这种特殊的偏爱。
也算稍微解馋。
转身出门,阿贾克斯看着指尖那片曾经落在魔神头上的银杏叶,凑在鼻尖,合眼轻贴,也算吻过你的发。
*
“今日同我睡吗?”摩拉克斯调侃地拍了拍枕头,随手丢在床上。
阿贾克斯傻眼,抱着刚刚沐浴用的东西站在原地:“啥?”
魔神闷声笑着,胸腔颤动,随意撩开身上的神袍丢在椅背上,露出光洁结实的背脊,然后乌发一散,沿着肩头流泻,发梢扫着那引人遐想之处。
他转身摸过一旁的睡袍披上,眉目含笑地瞥了一眼从头到脚红了一身的阿贾克斯,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这人身边。
“脸红什么?”摩拉克斯有些奇怪地拍了拍他的脸,然后用一根手指把他戳开,“别挡着门口,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长大了?”
他顺手捏了一把阿贾克斯逐渐坚硬起来的手臂肌肉,对他的锻炼成果很满意:“要一起就去拿枕头。”
抛下这么一句便向浴房走去。
剩下一个在原地团团转快要崩溃的阿贾克斯。
不过最后他还是拉了自己的枕头钻进了魔神的被窝,滚烫的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竖着耳朵听身后细细碎碎的响动。
“闷不闷?”摩拉克斯轻笑着,手虽然湿漉漉的,但还是没忍住揉了一把。
“唔唔——”
不闷。
他的回答捂在被子里,也听不出来说了些什么东西。
月光流淌成瀑,涌入窗台,蔓延在桌上,椅上,床脚,慢慢攀上人的肌肤。
离得太近了。
阿贾克斯甚至不敢呼吸。
他对上魔神温和的目光,抿了抿唇,又往被窝团了团身子。
太近了,近到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
“想家吗?”夜深了,魔神似乎也有些困倦,于是声音近乎呢喃。
阿贾克斯的思绪直接被拉回了那片雪原,他想起母亲,妹妹,想起热腾腾的壁炉,想起喷香的面包味道,想起冰钓时父亲的谆谆教诲,垂眼勾唇。
失去了才想要珍惜。
阿贾克斯一直觉得这句被父亲挂在嘴边的是一句废话。
但是或许人惯于将肺腑之言视为老生常谈。
“嗯。”他蹭了蹭枕头,掩盖了唇边的苦涩,抬眼看向魔神,却发觉自己似乎一直浸在他柔和的视线中,被包裹,被包容,无处遁形,“不过也庆幸他们应该平安。”
不必体会征战苦楚。
“唉。”一切言语都化作一声叹息,魔神终于合眼,“睡吧。”
或许气氛太过绵软。
阿贾克斯乖乖合眼,然而他贪图这埋藏进月色的温情,等到身侧这人吐息平稳时,他睁开眼睛,视线一遍遍描摹着魔神的眼睫,鼻尖,脸颊,唇瓣。
他舔了舔唇,大胆地探身,轻轻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
仿佛蝶翼忽闪。
他的思绪凌乱,看着窗外皎洁明亮的月色,不知何时终于沉沉陷入了睡眠。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身后的魔神忽然睁开眼睛。
摩拉克斯注视了他的背影片刻,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眼中满是困惑。
他不太懂,但是有点难过。
*
八十年,是许多人的一生,却仍然不足以结束魔神之间的战争。
阿贾克斯在璃月待了一辈子那么久,如今好戏散场,终将落幕。
“你知道......”魔神终于开口 ,语气轻柔到几近无声,“你若是想,我自然......”
“先生。”阿贾克斯看着他,轻笑,伸手捏着魔神的衣角,“已经足够了。”
他终于放肆了眼中的情感和不舍。
这是自然与人类之间的契约,破坏或者转化必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如今的璃月,需要的依旧是全盛时期的魔神,而不是分出神力为他延长寿命的魔神。
他是契约之神,他理应懂得这一点。
况且,一味地延续生命是没有意义的,无论如何,他都无力陪伴魔神一生。
他终将离去。
魔神看着他,终于弯腰,在他生出皱纹的额头上笨拙地吻了吻,好像阿贾克斯还是相遇时那个十四岁的孩子。
“好梦,阿贾克斯。”
他轻轻说着。
握住衣角的手终于滑脱,人含着笑意,不舍地合上了眼。
魔神并非从未经历过重要之人离开,相反,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离别是他最熟悉的事情之一。
只是偶尔,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思念与感怀会喷涌而出,从头淋到脚,于是狼狈不堪。
比如现在。
摩拉克斯今日收整着书房,他有些晃神,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应该有人在自己轻轻的呵斥中笑得龇牙咧嘴,然后踩脏那副特意定制的窗台,再轻轻跃进屋,携着一身灿烂的风。
他定了定神,伸手拉开了书柜最上的大抽屉,他记得自己似乎从来不曾翻动过这里。
于是稀里哗啦满满一抽屉银杏叶拥拥挤挤着扑了出来。
摩拉克斯怔愣地站在柜旁,无意识伸手。
黄色的小扇子轻轻飘落在他掌心。
还有肩上,头顶。
如大雨滂沱,浇了个彻底。
\"啊。\"他喃喃着。
或许情爱无状。
*
阿贾克斯睁眼时,对上了母亲和妹妹焦急的目光。
他一愣,慢慢坐起身子,看着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熟悉又陌生的家人,本能张开双臂紧紧拥抱着。
他自己却呆愣在这个拥抱中,不自觉转头看向身后,仍旧是熟悉的雪林。
他好像回来了。
他听着母亲妹妹诉说着他不在的这三天是多么担心,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
“走吧,阿贾克斯。”母亲擦了擦鼻子,红彤彤一块,一手牵着妹妹,一手递给自己,“我们该回家了。”
阿贾克斯咧了咧嘴,在一瞬间苍老。
不知哪里飞来的岩晶蝶轻轻落在他的鼻尖。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雪林。
然后牵上母亲的手。
一生好似一场大梦,怪诞又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