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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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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坠落了不知多久。
阿贾克斯用力地呼吸着 ,然而一张脸依旧憋得通红。
当时他正在雪林中慌慌张张地躲避巨熊与群狼的追逐,没想到一脚踏进了不知名的裂隙里。
原本用来防身的短剑也因为惊慌失措而脱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当他习惯了黑暗,他这样想着。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头发变长了,原本短短一层贴着头皮,现在已经能够跃动在风中。
奇怪的是,阿贾克斯感受不到饥饿。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觉察到身后传来亮光。
突如其来的光让他感到不适,于是阿贾克斯本能闭上了眼睛,出于对落地的慌张,他团了团身子,攥紧了怀里的面包袋。
风因坠落而呼啸,他的鼻尖环绕着尘土与杀伐的味道,耳边兵戈四起。
破空声传来。
一勾一挑。
阿贾克斯觉得自己的兜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挂住了,他皱着脸,终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整个人被挂在一只长枪上,晃荡在高空中。
长枪的主人正面色冷淡地看着他,随意拢起的长发于风中张扬着。
这人周身环绕着一只巨龙,鼻息便可震荡山河。
阿贾克斯和他面面相觑,终于少年吞了吞口水,握着怀里的面包袋子,递到这人脸前,干巴巴说着:“吃吗?”
*
阿贾克斯裹着李奶奶张罗的毯子,手里捧着杯热茶,父母担忧慈爱的面孔在脑中仅仅出现了一瞬,便被他对这个崭新世界的好奇与跃跃欲试压了过去。
他笑眯眯的模样很快便赢得了大人的喜爱,尽管发色与眸色是如此不同。
但是这是摩拉克斯于战场中救下的孩子,理应独一无二。
只要与那位魔神牵扯上的人或者事物便不应当有凡品。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营帐忽然被掀起,摩拉克斯随手把长枪丢到一边的兵器架上。
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魔神浑身仍然裹缠着无法消解的杀气和压抑,他的身子紧绷,混合着尘土与兵戈的气息。
阿贾克斯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不由坐直身子,伴随着惊慌的是危机到来时难以抑制的兴奋。
摩拉克斯伸手端了一旁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侧脸看着战战兢兢的少年:“哪来的?”
“至冬国,先生。”阿贾克斯乖乖回答着,十分有眼色的又为他满了一杯。
摩拉克斯挑眉,没听说过。
“怎么来的?”他放下茶杯,掀开少年的毯子,把人提溜起来颠三倒四地看了一圈,确定了阿贾克斯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分脆弱的人类幼崽。
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他是如何凭空出现在战场之上的,如果不是自己反应快,这孩子的结局可能不会太好看。
“不知道,先生。”阿贾克斯被他倒着摆弄半天,因为缺氧而涨红着脸,又从他手里解救出自己的外套,仔细拉好,“我原本在雪林中打猎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就成现在这样啦。”
他眨巴眨巴眼睛,努力掩饰着离家出走这个事实,并因为给自己找了一个听上去便十分“孔武有力”的借口而沾沾自喜。
好在摩拉克斯的重点也并不在此。
他想了想,除了魔神战争导致的空间裂缝,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摩拉克斯把少年塞回原位,大大咧咧地盘腿坐在他身边,毫不客气地端起刚刚倒满的茶杯,再次一饮而尽。
“明日送你回庄里。”摩拉克斯说着,伸出一只手指推了推阿贾克斯的额头——他其实很少和人类幼崽这么近距离接触——对他来说,十四岁仍算幼崽,于是有些压抑不住那蠢蠢欲动的好奇心,“看看有没有愿意暂时照顾你的人家。”
“至于送你回家的办法,可能还需要再想一想。”
谁想到少年一个骨碌爬起来,握住了摩拉克斯的胳膊:“我跟着您不行吗?”
他想起离家的缘由,想起冒险,想起战争,想起环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烟尘与兵戈四起。
他想起矗立在苍茫战场上的这个人。
“我想跟着您。”他的面容稚气未脱,或许他自己本身便知道自己做出哪种表情比较难以让大人拒绝,否则也不会从母亲那里得到那么多的原谅。
这张脸蛋既泫然欲泣又含着期待。
摩拉克斯有些措手不及——从未有人以如此态度对待过他。
“咳。”终于,他轻咳一声,重新把少年按在座位上,避开目光,权衡了一番后,还是答应了,“不过若是有什么意外,你需要立刻离开。”
这人来历不明,确实还是放在身边看着比较安心。
“好的先生!”阿贾克斯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且要听话。”摩拉克斯想着庄里王婶对自家孩子的念叨,学得有模有样。
“好的!”阿贾克斯是一点也不怕生,他讨好似的又一次提起茶壶,满了摩拉克斯的茶杯。
*
摩拉克斯并未高高在上地远离他的子民。
魔神战争牵扯甚广,摩拉克斯向来认为只有和他所保护的人待在一起,他的保护才能起到更好的作用。
他得闲时也会在庄子里溜达,随意同人们聊上两句,并不端着架子。
只是人们对他大都尊崇敬爱,他也确实是所有人视线的中心。
于是“摩拉克斯捡了个小孩养”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然而少年最近的日子在别人看来并不好过。
即使他自己甘之如饴。
摩拉克斯侧身,轻轻松松避开刺来的短剑,撩了根树枝便压住剑锋,让人动弹不得。
“速度太慢,破绽太大,力道使用太笨。”他毫不客气地评价着,“全身力量都压在一处过于鲁莽。”
阿贾克斯随意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眸中火光熠熠,他又提起那把短剑,剑尖直指摩拉克斯的鼻尖,“再来!”
说着单手挽了个剑花。
“准备好了便来。”摩拉克斯双手抱臂,指尖提溜着的树枝在空中画了个圈,他放缓了语气,有意教导着:“膝盖再弯一些,身体重心不要随意偏移——”
话音未落,阿贾克斯便冲了过来,剑光仿若霹雳,将将贴着摩拉克斯的耳朵擦了过去。
摩拉克斯的指尖不知何时钳住了剑身,有些意外地挑挑眉。
“今日便这样吧。”摩拉克斯以自己尚未注意到的亲昵敲了敲他的脑袋,“体能还有待提高。”
少年粗喘着,擦了擦脸,他有些脱力,然而眸中兴奋未退:“知道了,先生!”
最近这几个月,其他魔神对这里的骚扰并不频繁。
于是这个临时搭建的庄子难得平静,不必拖家带口颠沛流离,人们的脸上也多了些笑意。
风吹着面颊,阿贾克斯沿着原本由于征战而废弃的田埂跑着,明明只是几周光景,土地便又冒了青绿。
无论战时闲时,人们每日依旧勤劳耕种,每日依旧燃起袅袅炊烟,仿佛只要给予他们土地,他们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扎根、发芽、安居乐业。
或许是苦中作乐,但又不全是。
和家里是不同的,阿贾克斯并非第一次认识到这一点。
这是和他所追逐的东西相背离的生活,但是他不能不承认这依然美好。
阿贾克斯举起手中的剑,再一次劈了出去,似乎仍然不知疲倦。
*
今日当学弓箭。
摩拉克斯有些头痛地看着趴在桌边正和若陀战个火热的阿贾克斯。
“我这还没完呢先生!”他惯会撒娇耍滑,笑嘻嘻地冲魔神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哈哈哈你要输了!”若陀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美滋滋喝了一口,晃了晃脑袋。
这孩子上次出门溜达一圈,也不知怎地便被门口两个大爷的吆喝吸引去了,回来便兴致冲冲地要学象棋。
明明之前让他看看自己和若陀的围棋熏陶熏陶,还哈欠连天坐也坐不住,软磨硬泡跑出去练剑去了。
或许相比较来说,这种大开大合,表面攻势更明显,更加热火朝天的东西更能吸引他的目光。
摩拉克斯无奈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一手搭着他的肩膀,琢磨着棋盘的局势。
“啪——”棋子与玉制棋盘发出清脆的碰撞。
“将。”他说着。
魔神对着原本洋洋自得的老友挑挑眉,单手提起一旁的长枪,走出营帐。
于风中猎猎的神袍仿佛在他身后张成羽翼。
“阿贾克斯。”他侧目看向少年,下颌轻抬,眉目冷淡,然而下目线的红晕鲜艳,“来。”
少年吞了吞口水,有些痴痴地盯着他。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更为感兴趣的事物。
他慢慢追上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把自己的手塞进摩拉克斯的掌心。
*
人们偷来了一段得以喘息的日子。
然而劳苦劳苦,多生屠戮,动荡仍未停止。
“先生。”阿贾克斯往床褥中滚了滚,舒舒服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看着准备熄烛的魔神,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您明日又要出征吗?”
他想起下午听见魔神同庄重德高望重的老人商量的再度南迁的事宜。
摩拉克斯走向床边。
少年迟疑片刻,再次开口:“我想......”
“不可。”魔神打断了他,“此事不必再提。”
“我不是说要和您去。”他勉强笑了笑,把原来想问的事情压进心底,他压抑住想要战斗想要冒险的欲望,他知道魔神之间的战争,是永远不会给人类留下空间的。
说到底,他还不够强。
“我想您离开前,给我讲个故事吧。”他把脸埋进了被中,只露出两只眼睛,脑门上的一撮头发顽皮地耷拉着。
阿贾克斯因向年幼的妹妹学这些撒娇手段而有些羞涩,只是后来内心的那股蠢蠢欲动压下了这种害臊。
“你多大了?”摩拉克斯看着面部线条逐渐明晰的少年,挑了挑眉,但还是坐在了他的床边,随手从桌上拉了本书来,“《兵器大全》听吗?”魔神调侃着问。
“听的。”阿贾克斯再次拉高了被子,声音闷在被窝里,小声咕哝着,“您讲什么我都听的。”
摩拉克斯真的开始念了,声音倒是低沉悦耳,然而内容惨不忍睹。
小孩听了保准做噩梦那种。
然而少年却听得认真,除了越听越清醒之外没啥别的毛病。
魔神一边念着一边顺口指点阿贾克斯平日里的那些小毛病,每一处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的弓准头仍然不足,瞄准时的留白过于粗糙急躁......”
“那我以后就用弓箭做武器了!”少年盯着营帐顶端,恨不得挥起拳头,双眸发光,“既然用不好,便更当多用,生死关头,总会有进步的时候。”
摩拉克斯本来还赞赏地点了点头,后来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他把书卷起来,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额头,笑着:“你还睡不睡了?”
“......睡,这就睡了!”他又依依不舍地看了魔神一眼,似乎想要把他的模样刻进脑海,他知道他们会迎来一段不短的分别。
阿贾克斯终于合眼,那低沉悦耳的声音直到他呼吸平稳才停止。
然而仍然萦绕在梦中,久久不曾褪去。
次日清晨,少年睁眼便耳根滚烫,他吞了口唾沫,确认了一下被中的濡湿,连滚带爬地出了营帐端水拿皂角。
昨夜梦境绮丽,是大大大不敬那种。
一句句枯燥乏味的兵器讲解被他拆解成一声声或高或低的呻吟。
具体内容模糊隐晦,他只记得那攀附在自己肩上的双臂,滚过面颊被舔净的泪珠以及自己落在摩拉克斯眼睑下缘那抹艳色上的亲吻。
他垂眼揉搓着水盆里的衣物,思绪却仍然沉浸在昨夜的梦中。
风轻轻拂过阿贾克斯滚烫的面颊。
不过本便知慕少艾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