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溺海(下) ...

  •   06

      不多时便是海灯节,曾经是等待浴血的战士归乡的日子,而今已少被提起此中深意。

      夜风轻起,钟离的指尖捻着书页,这些薄薄的小册子正是旅者带回来的,内容还算生动有趣,令他难免对孕育这些奇思妙想的土壤生出几分好奇,或许来日可去游历一番。

      上次踏入那片土地已经是几百年前了。

      钟离一边翻着书页,一边思忖着。

      旅者也算故友,虽然他如今也不知这人名讳,然而彼此还算投缘。

      今日海灯节,难得再会,据派蒙说二人还会在璃月待上些时日,毕竟节日当头,怕是也少有离港的船。

      或许是快要入眠,钟离的思绪并不再那般清明,放纵自己躲清闲。

      只是忽然,他原本已然微合的双眸再次睁开,人虽未动,千百年来的肌肉记忆却让他浑身紧绷。

      窗框被人轻轻叩响,像是有所顾忌。

      钟离活动了下颈项,挑开窗后的暗扣。

      明明璃月港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来人却裹着一身霜雪,开口便是至冬的寒风。

      “呼——”达达利亚毫不客气地往茶桌前的软椅上一瘫,没个形象,他看钟离抱臂靠在窗前,面部因身后灯火通明而打上阴影,连忙开口,“我刚探亲回来,还没上岸就差点被千岩军带走,这不是要给你送东西嘛。”

      他说着说着,竟然还带了点委屈,也不见平日酒桌上那副谈笑风生的模样,刚刚为了躲避卫兵追捕时压抑至极的冷静也被埋入了海底。

      钟离挑挑眉,乜了一眼窗下明明节日却仍要履行职务、行色匆匆来去的千岩军,合上了窗户。

      薄薄一扇雕花木窗,隔绝了热闹与纷扰。

      他伸手挑灭了一旁的烛台,屋内没了唯一的光源。

      他深知达达利亚在璃月七星那里的优先等级还没有排到需要惊扰到此处居民的程度。

      “送什么?”钟离说着,也懒洋洋地在茶桌边坐下。

      难得不着外裳,只有件看着便十分柔软的袍子裹身。达达利亚似乎觉得新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钟离。

      “我也没仔细看,杂七杂八一堆全拎回来了。”达达利亚轻咳一声,终于挪开目光,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几个包裹堆满了桌面。

      钟离匆忙从下面解救出自己那一套价格高昂做工精巧的茶具,摆进一旁的柜子。

      “我看看......”达达利亚拆着包裹,“母亲熬的巧克力糖,姐姐做的小吃,冬妮娅画的画像,还有肉干......”

      这样的公子阁下似乎难得一见。

      钟离翘着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拿一样出来便念一句,偶尔还夹杂着几句听不太懂的语言,像是褪去所有的锋利,如今只是一个与友人分享家人情意的普通人,带着点对家人过度热情的尴尬和骄傲。

      公子是至冬女皇手中的利刃,剑指之处纷争四起。他为了达成目的不顾后果,毫不在意地掀起一场又一场的动荡,令人畏惧忧怨,无论敌友。

      他似乎是疯狂炽烈的,然而当人们试图去注视他时,却又觉察到那冰冷的、无机质的目光仿佛来自深海。

      于是像含了一枚薄薄的刀片,唇舌嗫嚅,甚至不敢妄言。

      除了女皇的指令以及不断变强,他似乎并没有分心去在意很多事。

      包括那日与钟离的吻。

      毕竟即便是湖中投石,波纹也不会荡漾太久。

      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达达利亚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僵硬和迟疑。

      他挠了挠头,从包裹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然后故作自然地随手插进了窗边的花瓶中,才终于放松下来。

      达达利亚真的非常感谢钟离拨灭了屋中唯一的烛光,这样想着,不自觉地看向了从刚刚开始就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钟离,又在对上目光的那一瞬间,像是碰到了烧得滚烫的锅子,迅速弹开。

      “咳。”达达利亚拢了拢外套,对着钟离摆摆手,“东西送到了,那就这样,钟离先生,再见!”

      说完翻窗出去,怎么看都带着些落荒而逃。

      钟离迟疑了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他觉得达达利亚可能小看了海灯节的月亮。

      即便隔着窗纸,那通红的脸颊与耳根也是无处躲藏的。

      钟离觉得自己被人随意丢了一团本应沉重炽热的真心。

      只是还没等他尝试伸手去接,便化成了细软绵密的雨丝,不予他不沾染的余地,却也没有让他接住的意图。

      只是缠绵地落着。

      钟离轻叹一声,靠在窗边,看了看窗边那个自己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冰裂纹瓷器,呢喃一声:“也还算相衬。”

      夜风微凉,月色莹莹,瓶中的孤零零的一枝玫瑰脉脉氤氲芬芳。

      07

      爱上钟离,对达达利亚来说,是一件并不如何困难的事情。

      他蹲在钟离面前,握着他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面颊。

      钟离看着他,可达达利亚分不清他眼中是爱恋还是垂怜。

      在无需战斗之时,钟离总是顺从的。

      无论是对璃月的居民,还是友人亲朋,无不温和,少有拒绝。

      不是神对子民,更像长辈对小辈那般。

      包容慈爱。

      达达利亚因为自己的形容打了个寒颤。

      对他好像也没有不同。

      达达利亚轻轻合眼,侧脸去吻他的掌心,唇蹭过每一处薄茧。

      终于,他起身,轻轻捏着钟离的指尖。

      钟离顺从地依着力道跨坐在他腿上,他伸手抚着达达利亚的脸,额抵着额,认真地看进他眼底:“怎么了?”

      月光轻轻扫过被人踢到一边的被单。

      “先生,先生...”达达利亚合眼,用鼻尖去拱钟离的锁骨,亲昵温存,而动作却大开大合,“你看着我,先生,你看着我。”

      钟离仰头,颈线拉长,喉口哽咽。

      “先生,你看着我,先生。”达达利亚呢喃着,“你看着我了吗?”

      钟离的眼神仍然包容温和,只是向来紧抿的唇不自然地半张着,隐约能看见没在齿根的舌。

      达达利亚轻轻呢喃着:“先生,你看着我了吗?”

      不安定感让他一遍又一遍问着同样的话。

      他俯身,安抚着:“你要看着我,先生,看着我。”

      钟离艰难地抬手,努力去抱达达利亚的脖子,只是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时,瑟缩了一下,指尖微微蜷曲。

      “......我看着呢。”钟离微微撑起自己的身子,半靠在达达利亚坚实的手臂上,瘦削的手指摸着他下颌上生出来的胡茬,有些刮手。

      话音刚落,人就被死死按住,达达利亚单只手臂托着钟离的膝窝,往肩上一挂,侧身一撞,让人佝偻着背,腰不自觉战栗着。

      钟离的胳膊无力地耷拉下去,即便感受汹涌以至于无法思考,即使模糊了眼睛,他依旧努力去看这个因为不安定而仿佛疯魔了的人:“我看着你呢。”

      达达利亚颤抖着身子,将脸埋进钟离的掌心,吸了吸鼻子。

      良久,他单手握住钟离的手腕束缚在人头顶,后腰绷紧收力,随后钟离感觉自己被人抵住了额头。

      “先生,先生......”达达利亚念着,从额头到鼻尖,紧紧相贴,“你要爱我,先生。”

      “要爱我。”他这样说着。

      钟离的下颌与嘴唇一片狼藉。

      “先生。”达达利亚满足地往他身上扑,结果被躺着的人用脚抵着肩膀推拒。

      钟离的手指顺着他的眉心划到鼻尖,歪头:“明日要出门,不可再胡闹。”

      瘪了瘪嘴,又感受到钟离的不容拒绝,达达利亚只好悻悻作罢,安分守己地靠在一边。

      只是还没多久,便拽住了人的手指玩。

      他知道,钟离或许在意他。

      达达利亚翻身下床,去灭桌前的烛。

      但他不知道钟离是否能去爱他。

      或许明天他会爱上我,或许后天,或许大后天。

      他将永远去追逐钟离的爱意。

      达达利亚垂眼,无机质的眸子依旧冰冷得像深海,然而看向钟离时,不自觉翻涌了波涛。

      “也并非不可于你墓前长眠。”床上坐着的那人忽然轻叹了一句。

      达达利亚拨弄烛芯的手一顿,不知是何种心情,匆忙间直接吹灭了烛火。

      月色铺了满屋。

      “那我舍不得,等以后,先生还是别记得我了。”

      达达利亚弯着眼睛,凑到床前,然后学着胡桃的语调,故作姿态地摇头晃脑,咧开嘴:

      “人生长,常相忘。”

      他单膝点地,轻柔又着迷地去吻钟离的指尖:“我的神祇,我的帝君,我的先生。”

      我的玫瑰,我的鸽子,我的全部爱情。

      然后忽然抬头,笑容恣意张扬,带着令人心颤的顽皮。

      08

      这两人最后还是没能打够第十场。

      “九是极数,停在此处,再合适不过了。”钟离说着,手指轻轻敲了敲委屈巴巴把脑袋埋在自己怀里的达达利亚。

      不过即便如此,那枚琉璃新月也完好无损地回到了钟离手中。

      而且据说这部分款项是从达达利亚的私人户头平的账。

      “先生当时是想买来送给谁?”达达利亚警觉地抬起脑袋,自从得知这花了大价钱定做还限量的小玩意儿常用于男女之间表达情意,他就想问了。

      “权作收藏。”钟离端起一旁的茶杯,随口说着,“琉璃新月是璃月特殊砂土烧制出的琉璃做的,无论珍稀度还是做工的精细度,都值得一买。”

      琉璃新月,新月新月,权作心悦。

      “嘿嘿。”达达利亚笑得有点傻。

      “公子阁下倒也不必次次从窗户来。”钟离摸了摸达达利亚的头,手感不错,再揉一揉,“往生堂的大门向来是开着的。”

      虽说了解了往生堂的生意后,这样讲有些怪异,但二人都没在意。

      “哦。”达达利亚应了一声,看向窗台上的花瓶。

      他每次都会剪一朵带来,于是现在已经多了五六七八枝玫瑰了。

      钟离听他开口,就知道这人不会听,于是也不再多言此事:“今夜没有公务?”

      “......”达达利亚原本抱着钟离的胳膊一顿,“有是有,但是......”不是什么大事。

      话还未说完,便被丢出了窗户。

      一个滚翻落地,达达利亚兴奋未退地冲着钟离挥了挥手,才终于步子一拐,向北国银行走去。

      目送人离去后,钟离才侧脸看向身后的门,轻轻把茶盏磕在桌面上:“请进吧。”

      旅行者揉了揉脑袋,扯着派蒙的小裙子,有些尴尬地探头进来:“钟离,我们是来道别的。”

      “今日便有离港的船了。”旅行者说着,看上看下就是不看钟离,带着点撞破了什么的无所适从,“楼下姐姐说你在房里,请我们直接上来。”

      “一路顺风。”钟离把旁边那几本这些日子翻看的书册整理好,并不在意,请人坐下,倒茶七分满,“下次再见也不知何时了。”

      “嗨呀。”派蒙挺着胸膛,得意洋洋的模样,“你要是需要,我们随时......”旅行者轻咳一声,“......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你的。”

      传送点的事,他们应该是不知道的。

      旅行者冲着派蒙挤眉弄眼。

      钟离也不去戳破他们之间的小秘密,笑着摇摇头。

      旅行者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吞吞吐吐,目光躲闪。

      “但说无妨。”钟离稍加思索,便猜刚刚他们在门外怕是听到些动静。

      “哦。”旅行者吞吞吐吐,试探着问,“钟离你和公子......那如果以后......”

      再有些什么因为立场而产生的问题,要如何是好呢?

      “那便为敌。”钟离说着,语气和平日里未有不同,像是二人站在对立面这件事同今日太阳从东边升起一般无需在意。

      旅行者沉默了,似乎正犹豫着想要去同情一下达达利亚,毕竟怎么说也被他叫一声“伙伴”。

      只是还没开始,就被钟离打断了。

      “何况,”钟离不急不徐地用杯盖拨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慢吞吞抿了一口,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才再次开口,“我与至冬女皇还有契约在。”

      “至少目前不必担忧了。”钟离眉眼含笑,像是很受用好友的关心,“以后的事情以后再看。”

      好的叭,也不是不行。

      旅行者披上斗篷,手在唇边一拉,表示不会再多说什么,也懒得掺和这种事儿,应和着叽叽喳喳没完的派蒙,向港口走去。

      海灯节虽到尾声,然霄灯依旧,耳边仍有孩童的笑语,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烟花拖着迤逦的长尾窜上夜幕,绚烂的火光丛密。

      钟离倚在窗边,垂眼看向花瓶中的簇簇玫瑰,指尖轻轻拨了拨花瓣上今晨被达达利亚喷上去的水珠,抬头依旧是月圆。

      时间久长,然,只盼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