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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爱你这件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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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忽然通透的,从春雨暧昧着屋檐滚落开始。
那人就在一个瞬间倏地变得生动可爱起来,像撕了彼此之间隔着的那层窗纸。
毕竟窗纸陈旧,总叠着许多旧事。
他的轮廓在那个瞬间陡然明晰,是从无到有的阶跃,而非一日一日的堆积。
风也飘忽。
而今,青嫩的叶已葱翠欲滴。
钟离抬头看了眼大大咧咧盘腿坐在窗台上抖落着本书的达达利亚,不经意地错开即将碰撞上的目光,捏了捏开始升温的耳垂:他应当是恋爱了。
这人总是话多,叽里呱啦说很多事情,然而自己却已跑神半晌,目光落下时还无意识地刮了眼他漏了小半个的腰。
肌肉很漂亮。
钟离随意拨了下耳边的发,遮掩着一些心虚和理直气壮。
眼神却不自觉柔软——只看着他,就觉得欣喜,就觉得雀跃。
这些莫名的情意同日渐升温的空气一起,悄然蔓延,揉在那些旧事后面,一层一层叠进窗纸之中。
温吞稳妥,隐匿又坦荡。
“钟离先生。”年轻人眨了眨眼,常走窗的人总是带着点不请自来的随意,“走啦。”
说着头也不回,轻巧落地。
余光里,他们的影子挨挤了一瞬,却在钟离眼里放大成年,又因露出被年轻人遮掩了一下午的太阳忽然刺目。
钟离扯了片茂盛到依偎在自己手边的绿叶,夹进达达利亚刚刚读过的那处,再合上,收好。
他不迟钝,不懵懂,然而此时却依旧如同盲人做梦,身边的一切色泽与口味都贫瘠。
或许,他迫切地需要一些绮丽,需要一些能够被大口大口吞吃殆尽的浓郁的喘息。
而后才能不再变老,变衰落,变腐朽。
*
有时候达达利亚会觉得钟离是有些喜欢自己的。
比如今日是风波尘埃落定后的第一天。
也是钟离决定以凡人的身份生活的第一天。
而他此时就站在钟离身后,甚至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热气,于是不自觉放轻呼吸,隐晦地嗅闻着。
璃月港四处,摊铺错落有致,热闹缤纷。
而钟离并没有动,他只是立在这精巧的廊柱下,立在达达利亚身边,像是从未走过那条已经被踏烂了的石板路,像是忽然同这片自己守护千年的土地有了莫名的生疏。
达达利亚歪头,忽然伸手用力推了一下钟离的肩膀。
温热一触及分。
而他本以为安如磐石的人却趔趄地扑进了市井。
就这样砸进了人间,融进了人间,被一笔画进了人间。
“钟离先生,不要怕。”达达利亚调侃着,他心中自然不会认为岩王帝君是因为胆怯。
难不成这小小街坊比魔神战争还令人生畏吗?
他随手问商贩买了根烤串,递给似乎还怔愣着的钟离,龇牙一笑:“也沾点儿烟火气。”
然而话音刚落,原本僵硬的人忽然软了下来,温和得不像样子,又笑得让达达利亚一头雾水。
不过笑总归是好事。
他回味着钟离看向自己的目光。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钟离似乎有些喜欢自己,似乎自己得偿所愿。
然而又飞快地打散这个念头,让这点还未浮起的激动消弭。
“有些人,话好多。”
钟离慢吞吞摸了颗昨日才从香菱那里寻来的元宝糖,塞进他嘴里,开口也不知是哄还是安抚,“吃糖,不要讲话了。”
于是冰凉的指尖蹭过干涩的唇瓣,一贴一收。
抵过一吻。
达达利亚掀了掀眼皮,看着说完便走到自己前面慢悠悠散步的钟离,不自觉舔了舔唇。
于是浓郁的甜味沾染了整片唇瓣,醇厚得腻人。
然而达达利亚有些飘忽,一时竟分辨不出是口中更甜还是心中更甜。
他不自觉眉角唇边都带笑,又在要赶上钟离时刻意绷了绷脸,却还是没忍住,对着转身等他的人呲着牙笑。
随便吧随便吧。
毕竟,“昨天”遇到你的时候,我就那么喜欢你了。
达达利亚又舔了舔唇,尝到了黏腻的味道。
他垂涎着,急需被饲哺。
于是想要吃掉钟离先生的恋心,作为一个即将因爱意疯癫、因贪婪干枯的人。
*
树散了发,叶片铺了一地,像拖了长尾的裙。
“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字越写越潦草,最后笔画间架都不对,像是怕人认出来写的是什么那般,让钟离很想拧他的耳朵,再把之前讲了一遍又一遍的要则重复几番。
不过。
钟离垂眼轻笑,来回看了几次,便轻咳一声,将这封滚烫的信放进了抽屉。
这回便饶过他罢。
钟离不自觉舒展眉眼,身体探向窗外,看着人常来的那条路。
然而最终只是手指蜷缩了下,掐住了雨滴,就像掐住了这令人分隔两地、徒生恼火的秋天的咽喉,掐住了心尖冒出的点点失落。
即使最多只是沾上几丝绵软柔顺的水渍。
就像钟离此刻的绵软柔顺的心脏。
他得了些消解相思的甜头。
然而却不知是该感谢达达利亚自始至终从未变过的直白与“轻浮”,还是该难过于因此而无法分辨的夸大和真情。
于是苦乐参半,甜痛具悉。
小厨房刚刚送了碗红豆粥来,钟离舀了勺正准备送到唇边,忽然乐了,止不住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他其实仅仅只是想起有些人笨拙地学用筷子的事而已。
垂眼温柔,他搅了搅粥,也搅碎了眼前浮现出的那张龇牙咧嘴的面容。
钟离看了眼装了厚厚一沓信件的抽屉,又瞟了瞟用来配粥的桂花糖。
啧,牙要甜掉了。
*
情浓雪深,来了又走。
离港的船又要开了。
达达利亚握了握钟离的手,像是试探他是不是冷。
随后并未松手,只是用另外一只手臂把人拥进怀里。
然而钟离并未想太多,因为达达利亚对他似乎向来没有什么边界,于是他只当至冬人习惯这般热情的分别方式。
任由人埋在他肩头蹭了蹭。
大概只是一件小事。
大概只是很轻很轻的喜欢,只是轻轻停留一下,就连思念也经不起一声喷嚏。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忽然一凉。
年轻人正准备转身离开。
钟离却未松手,甚至不自觉勾住人的手掌。
只是一件小事。
然而,你却成了我坚定无畏的一生中唯一的仓促。
璃月港依旧繁荣忙碌,港口灯火明亮,映在达达利亚眼底,像是增添了无数希冀与柔情。
忽然能够坦诚。
钟离不再避开达达利亚的眼睛,目光沉静,张了张口,也只是说:“注意安全。”
年轻人一笑,利落地翻过栏杆,在远一些的地方用力地朝钟离挥了挥手,双眼弯弯。
“走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烟火在天幕中炸开。
人影和绚烂一起刻在钟离眼底。
难得愣神,钟离目送着轮渡的离开,并没有再往前去了。
他无意识地握了握刚刚被人包裹住的手,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只是这人的掌心似乎汗津津的。
也不知为什么冬天这么热。
钟离思忖着,转身离开。
他轻轻笑笑,总之,今年一定会是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