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饲龙 ...
-
他就那样冲过来了。
摩拉克斯难得怔愣,即使身体的本能让他一脚踢了过去。
然而这个入侵者好像早已熟悉这些招数,仅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他侧身,轻而易举地躲开攻击,伸手提着魔神赤裸的脚腕,而后顺势向前,膝盖穿插,将人抵在了平日休憩的靠椅上。
他咧了咧嘴,指尖沿着魔神的喉结向上,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颈项,又在下颌处略略停顿,稍微用力地勾弄了一下。
摩拉克斯皱眉,似乎并不懂得这样的行径有多暧昧,只当他是挑衅,于是脚腕一拐,膝窝勾上侵略者的脖颈,用力一坠,下一秒便翻身把人狠狠踩在脚下。
顺着手臂攀结而出的岩枪抵着这人的后脑。
“我投降我投降。”锋芒从入侵者的眼底一闪而过,然而他却懒洋洋抬手,拖着腔调漫不经心地喊着认输。
这人的出现是凭空发生的,来意也不明。
即便如此,摩拉克斯也只是淡淡皱眉,用足尖把人翻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发色不同寻常,一身奇装异服,双眼微弯时还不觉得,仔细一瞧笑意却不及眼底,仿佛两颗毫无感情的玻璃珠。
只是他似乎并不畏惧这冰冷的瞪视,反而坐起身,随意拨开指着自己的岩枪,就这般大大咧咧屈膝赖在魔神拖长的袍尾上。
摩拉克斯靠上座椅,脚腕懒散耷拉在另一条腿的膝头,手指敲了敲扶手:“下去。”
可这人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莫名其妙的魔神。
似乎对他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
“我不。”年轻人歪了歪脑袋,淡淡吐了两个字。
*
还凑合吧。
摩拉克斯看着冲进魔物堆中的年轻人,抱着手臂挑了挑眉。
昨夜耐心到头前,膝盖被用力按住,那位入侵者干脆把下巴搭了上来,眨着眼睛:“别那么凶嘛,我很好用的。”
“是真的。”卖乖卖得刻意又讨巧。
“达达利亚。”摩拉克斯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话音还未落,便见他利落地收了手中的长弓,掸了掸弦线上的血渍,轻巧地落在桥柱上,懒懒散散蹲着。
“准备回了。”
“啊,先生。”年轻人随意抬手挥了一下,并没有看向魔神,而这称呼却像是叫过很多次,自然地顺着唇舌滑出。
他神色淡漠,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呼气,白雾顺着口鼻而出。
就像要下雪了。
摩拉克斯不自觉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莫名奇妙。
年轻人忽然转头看了魔神一眼,压抑了眸中点点兴味,又错开目光,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稳稳踩在不足一掌宽的桥柱上,落地也轻巧。
背后开弓,随意两箭射出,原本应当还算柔和的水元素直直地戳进忽然冒出来的魔物的双眼,他随意抹了抹溅在脸上的血渍,弓被套上魔物的脖颈,年轻人用力一扯,弦线便利落割下了它的头颅,连声哀嚎都没有。
他头也没低,摸了摸鼻子,随意踏了一脚那枚滚落的头颅,散尽魔气。
达达利亚大抵是知道自己在被注视着,于是不自觉染了几分笑意,朝人望去时,眼尾弯成了钩子。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回吧,先生。”
原本还算干净的内衫被扑了半扇血渍,可人的双眼却十分明亮,似乎满是兴奋。
摩拉克斯看了他一会,忽然侧脸,嘴角掀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念了一句:“......小疯子。”
*
摩拉克斯正往口中塞着樱桃。
年轻人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张口,玻璃珠般的眼睛盯着魔神的唇瓣,不自觉吞咽。
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看似有点仓促地抬眼,恰好碰上魔神若无其事地避开目光。
随后眼帘一掀一垂。
樱桃便滚入口中。
年轻人忽然轻笑,只托腮看他。
“做什么这样看着我。”魔神有些莫名。
“好看。”他笑眯眯的,直白热烈的视线让人赧然。
摩拉克斯显得有些不自在:“咳。”他用手背遮了遮唇,试图阻拦这位永远冒失得恰到好处的年轻人。
毕竟他讲话总是显得真诚又动听,根本难以拒绝。
于是当他拈起桌上的木梳为他梳发时,魔神也只是有些僵硬,并未开口拒绝。
年轻人更是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回那般,从头顶开始,一梳梳到发尾,细细理好,缀上坠子,又像习惯了一般低头朝他笑:“先生,好了。”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魔神的耳后,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放开,拎起桌上的茶杯,为他满上七分,顺便捡了桌上魔神并不热衷的糖糕往嘴里塞。
好像真的熟悉他的全部习惯。
摩拉克斯若有所思地多看了他两眼。
“怎么了?”年轻人瞪圆了眼睛,嘴里包着块粘糯的点心,并不好开口讲话,于是吐字模糊得不成样子。
魔神一笑,摇了摇头:“吃你的。”
*
这人不知来路,也不知准备何时离开,就这样莫名其妙带着些目的地停在自己身边,似乎不再前行。
只是笑得虽多,却仅仅只有半分真情,他还不至于看不清。
流水无孔不入,或许终有一天能将岩石打磨到圆滑。
可流水本身却从不会真正为谁停滞不前。
所以偶然冒头的那些稚嫩与顽劣,都应该被理智收收好,叠起来,揉进灵魂里,再也不提。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憾事,只是一点点可惜。
摩拉克斯抬手撩了一寸灰。
用来怀念、留恋那万千岁月中或许即将不复存在、化为灰烬的几寸不同寻常的愉悦。
然而——
“先生!”
今日同下属出门闲逛的年轻人在很远的地方便开始喊他。
好像即使隔了山海,他也会这么直接地冲过来。
魔神看着笑着扑向自己的年轻人,神色松弛,眼尾不自觉沾染了些温和。
他好像是真的想要拥抱我。
似乎觉察了他的神色,年轻人停在他的窗外,双手撑着窗台,就这样看着魔神,忽然笑了一下。
“先生,你来。”
摩拉克斯挑眉凑到窗边,刚刚探身,便被人毫不犹豫地吻住。
用力地。
本应无比缠绵。
然而在魔神惊异的目光中,一枚圆形的丸子被果断咬破推进他的唇齿间,而后是能够焚尽灵魂的疼痛。
年轻人的视线变得柔和,他的掌心像是有些不舍地摩挲着摩拉克斯的下颌。
忽然失了全部力道的魔神被迫与年轻人分食、互哺了一场隐秘的自毁。
“睡吧。”
达达利亚喘息着轻笑,手指摩挲过摩拉克斯的眉梢。他略微费力地抬起魔神的下颌,再次落下亲吻。
“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了。”
他喃喃着。
怀里那人很快便碎成晶片,又慢慢融合成灿烂温柔的黄色,落入年轻人的掌心。
“滴——”
尖锐的蜂鸣仿佛要刺穿耳膜。
达达利亚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他等不及毒素发作,干脆一刀刺入自己的心脏。
他似乎并不在意胸口的血洞,最后看了一眼因为魔神离去而逐渐坍塌的世界,毫不留恋地合上双眼。
“第二十七次唤醒,成功。”
机械女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
今天依旧是被龙尾巴缠醒的一天。
而达达利亚早已习惯,熟练地解开这又甜蜜又令人头疼的桎梏。
然而他的龙并不愿意放他离开,只循着自己熟悉的气味蹭来,放任思绪混沌,长长的尾巴本能地击打床面,表达着不满。
然后脑袋勾缠在人的肩窝。
同醒来后那幅自持冷静的模样完全不同。
达达利亚忍着笑意,他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给予爱抚与亲吻。
直到他的目光触及到枕头上那枚来自须弥、似乎是什么终端的东西。
达达利亚随手抛着它,勾了勾唇,然后打着哈欠进了浴房。
他确实打破了人类固有的寿命的魔咒,然而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他或许算不得一朵浪花。
这次的挑战对象是似乎无可避免的磨损。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要拼了命去打捞他的爱人的记忆与灵魂。
他从不等待奇迹的垂怜。
更何况,在意识深处,与不同时期的先生相遇,也别有一番趣味。
只是意识并非真人,总也少了厚度,每每相遇,惊喜时也更想念。
*
“做什么这样看我。”钟离忍笑,掀起眼帘看他,边摇着头吹了吹还滚热的茶。
“好看。”年轻人笑眯眯地托腮,直白热烈的视线多少让人赧然。
而钟离似乎早已习惯,随手将旁边的糖糕推到他面前:“一会儿有工作?”
“嗯。”他三两口把糕点吃尽,捞过旁边的帕子净手,才接过钟离递来的木梳。
一梳梳到尾。
他习惯地蹭了蹭钟离的耳后,等着人抬脸,然后满意地落下亲吻。
绑带难缠,但也不至于让人束手无策,钟离帮他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才拎着把脑袋埋在自己颈窝蹭来蹭去的人的后领,让他直起身子。
钟离好笑地看着哼哼唧唧的达达利亚,拍了拍他的脸。
他其实并不理解这样意义何在,总也得去上班,不是吗?
“哦,对了。”达达利亚从胸袋里摸出那枚晶片,笑嘻嘻地在钟离面前晃了晃,“今天的份,先生记得‘吃掉’。”
钟离伸手接过,并未道谢,只说着:“知道了。”
他靠在窗边,看着人往远处走去,而那枚灿烂的晶片还被他握在掌心。
亮光一瞬消亡,钟离拾回了这片由于磨损,被意识埋藏在深处、又被人挖掘出来的记忆与情感。
他自是清楚达达利亚每晚不同寻常的旅途,也默许了纳西妲同他的交易,默许了他肆无忌惮的入侵,毫无保留地将还在的与不在的一切过去摊开摆在他面前,让他能够通过那枚终端沉潜,进入自己的从前。
也是辛苦了。
如此这般,拥抱亲吻都算不得什么,只好尽力去满足他的所有甜梦。
钟离淡淡垂眸,摇了摇头,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