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25、旅途

　　从楼里出来，光落在眼皮上，晃得褚知白伸手挡了下。
　　她走得洒脱，只从办公室拿了笔记本装进包里。秋风不烈，温温柔柔吹过来，褚知白怔愣片刻，随手拨出一串号码。

　　“嘟”声短暂地响了几次，电话很快接通。

　　“怎么办。”褚知白语调平静，问句被她说得半点没有求助的意味，只陈述事实，“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了。”

　　但她也并不总是那样平静的。

　　昨天头疼，一整天过得浑浑噩噩，褚知白还是在浏览主任回复的邮件时，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尽管那封邮件言简意赅，抛去固定格式的问候语和落款，统共不过六个字——“追责止于奖金”
　　她都记得当时如释重负，长吐一口气的放松舒坦。

　　任谁都无法推断，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对于她的失职处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只是取消评优资格，扣除下半年的季度奖和年终奖，可进了办公室，主任告诉她的处理决定和邮件内容南辕北辙。
　　张振看上去也十分头疼，毕竟在下属面前朝令夕改，实在有损威严。他一手扶额，劝褚知白拿了赔偿，顺便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十天半个月的，权当是补全了近几年牺牲掉的假期。

　　听上去挺诱人的，尽管假期可能无限延期，直至她自己受不了，主动提出离职。

　　褚知白其实能理解张振的做法。
　　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既要接着顶头上司的脾气，又要管着一群个性鲜明的下属。若是孤家寡人也就罢了，还能拍拍屁股说不干就不干，偏偏他上有老下有小，身为家里的顶梁柱，只能夹起尾巴，陷在中间两头为难。

　　张振刚起了个范儿，她就听出了言外之意。并不是她犯的错误有多严重，虽然临时换人，褚知白提前备好的采访稿也足够清晰，应对当晚的采访绰绰有余。
　　事实上，上头早已有了属意的人，苦于没有空缺，褚知白的失职只是一个突破口，借题发挥正好将利益最大化。
　　只不过受益人不是她而已。

　　褚知白从没想过要辞职，但当她听懂张振的潜台词，说不震惊是假的。
　　恍惚片刻之后，褚知白第一次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萌生出退意。

　　陈玄在电话里问她，这么冲动，有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后悔。

　　褚知白垂眸，仔细而认真地回想了一遍。

　　后悔吗？
　　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的吧。

　　她当时想得很直接，简单粗暴地把“接受赔偿”和“替人做嫁衣”划了等号，一旦点头，就会有种出卖工作，出卖良心，出卖灵魂的耻辱感。

　　只是僵持之下，工作也很难继续。
　　褚知白曾经以为，自己会在岗位上奉献一生，就像领导在入职培训大会上讲的那样。
　　现在看来，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巨大的社会机器，缺了谁不转？
　　与其左右为难，举步维艰，不如以退为进，冲出重围。

　　于是，她在张振震惊的眼神里主动提交了辞呈。

　　褚知白摩挲着手里的耳机线，望向那辆渐近的车。
　　黑色车身停住，她上前一步拉开车门，笑着看向驾驶座的人。

　　“好巧，我也是无业游民。”电话还没来得及挂断，甚至耳机都没有摘，两道声音先后传来，相差不过零点几秒。
　　“不过，我愿意捡垃圾养你。”

　　天气好得出奇，他就那么望过来，不偏不倚地看向她。

　　褚知白被他耳垂折射的阳光闪了一下，眯眼时正好听见陈玄说要“捡垃圾”养她。
　　即使她很清楚，“我养你”有若干种养法，也明白自己不甘做攀援的凌霄花，仍旧被他举重若轻的玩笑话取悦，双眼都弯成月牙。

　　她在车上，莫名心安。
　　也许，悔意来源于对未来无知的恐慌，换个角度想，未尝不是有无限的可能。
　　就像陈玄说的，哪怕去捡垃圾呢？
　　她有手有脚，有一技傍身，养活自己不算太难。

　　晨起时弥漫的大雾散去，眼前这条路并不熟悉，老城区的路面很窄，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撑开的叶片拦住了阳光，只透过缝隙洒下点点斑驳。
　　心里的迷雾也跟着拨云见日，被秋日暖阳驱散。

　　-

　　褚知白工作几年，第一次迎来长假，季枫得知后激动得立马订了两张机票，丝毫没给褚知白犹豫的机会。
　　她把陈玄发来的旅行攻略转给季枫，继续当甩手掌柜。

　　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

　　让褚知白研究一晚上路线酒店饭定和机票门票，她只能保证给季枫留下一趟记忆深刻的旅行，八成会有心理阴影的那种。

　　出发那天，陈玄再一次打电话来，问褚知白是不是确定不需要他送。

　　她没有半点动摇，拒绝得很干脆。
　　电话挂断后，收到一条微信消息，褚知白忙于赶路，上了飞机才看见陈玄发来的“忘恩负义”几个字。

　　她本想解释两句，看见页面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时，又耐心地等待了两秒。

　　手机在小桌板上“呜呜”震了两声，褚知白瞥了一眼——
　　玄：【过河拆桥】
　　玄：【重友轻色】

　　余光里，被他控诉的友人毫无察觉，低头仔细研究那份攻略，偶尔戳戳她的手臂，凑过来问她觉得哪家的小吃看起来味道更好。
　　她笑着打了一个问号，点下发送，而后在空乘的提示下关闭了手机。

　　飞机腾空又落地，褚知白和季枫取了行李，直奔出口，在网约车等候区上了车。

　　去酒店的途中经过滇池，海鸥盘旋其上，背后是湛蓝的天空和绵软的云，对于习惯了格子间的人来说，眼前的一幕美得很不真实。
　　可褚知白就是在这一刻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受，是不同于忙碌充实的另一种体验。

　　脚步慢下来，顿觉世界温柔。
　　她们的旅途也跟着慢了下来。

　　到了酒店，放好行李，两人各自瘫在床头没动。

　　适逢十一黄金周，春城人满为患，褚知白提议旅个老人游，就不去各大景点凑热闹了，太费劲。

　　季枫笑她：“你对新时代的老年人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老人打卡景点和拍照留念的精神头可比你强多了！”

　　褚知白想起路过滇池时，飞扬在海鸥之下的各色纱巾，也跟着笑。

　　“休闲游也没啥不好，就是你那份攻略有点可惜，做得那么细致，都派不上用场。”

　　攻略是陈玄给的，褚知白收到时也没看，直接点了转发。
　　听季枫提起，她又掏出手机翻找文件，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和陈玄的聊天记录终止于她发出去的那个问号，心底久违的，浮现出异样的情绪。

　　那是介于期待和失落之间，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持续时间不长，却被成功捕捉。
　　褚知白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文件早已打开，拇指下意识地滑动，已经翻过好几页。

　　她向上翻到底，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往下看。

　　文档内容其实很精简，从路线到酒店甚至美食都有介绍，路线部分批注很多，应该是实地走过。酒店基本都附上了链接或联系方式，甚至连价格也备注上了，不得不佩服他的细心。美食占得篇幅最多，是因为每一种食物都配好了相应的照片。

　　褚知白看到景点部分，已经没了继续的耐心。
　　她也惊讶于自己的转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耐心变得极度缺乏，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抑或是急切地等一个回答，哪怕只是无聊时的闲谈。

　　扔下手机，双臂掩住半张脸，褚知白仍然觉得不自在。她赶在季枫趴过来之前，整个人鸵鸟似的，埋进了被子里。

　　“怎么啦？”季枫伸出刚涂好甲油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戳了戳，“别害羞嘛，也没有真的说你像老年人的意思！我们小白当然是永远十八的小仙女啦！”

　　褚知白笑得肩膀发抖，抓起枕头往季枫身上扔，而后靠在床头，看向季枫。
　　“怎么办。”

　　季枫把她扔过来的枕头抱进怀里，不明就里地挑眉：“嗯？”

　　“我好像……还是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