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26、加冕

　　话题太过跳跃，季枫跟不上节奏，一脸茫然地对上褚知白的视线。
　　“谁？”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略带兴奋地怂恿，“正好假期，叫过来一起玩啊！”

　　褚知白一怔，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季枫提议的可行性，思路就被归属地为“榕城”的来电打断。

　　对方很礼貌地确认了身份，随即询问她是否有意向加入风行。

　　褚知白离职后，只在文档中更新了简历，倒不是为了尽快衔接下一份工作，只是毕业那年遗留下来的习惯，已经融入了每年的工作流程中。

　　接到这个电话，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风行会主动联系她的原因——许一城，或者是陈玄。

　　褚知白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对方表示理解。
　　“我们是组成一个全新的事业部，褚小姐可以再考虑一下，非常期待您的加入。”

　　对方描绘的前景十分诱人，褚知白都快要心动了，顺着话答应考虑考虑。

　　“老实交代！”季枫将怀里的枕头扔回来，凑近了八卦，“考虑什么呀？你新欢跟你表白了？”

　　褚知白：“是风行HR，问我考不考虑去榕城发展。”

　　季枫是不敢裸辞的，得知褚知白离职也问过她的安排，担心旅游耽误她找工作。
　　那时机票都订好了，褚知白也想喘口气，决定将找工作的事情往后延两周。

　　季枫是真佩服褚知白的底气，要是换作自己，简历投出去十个八个都不见得有一个面试。
　　她眉毛眼睛皱成一团，毫不吝啬地表达羡慕：“你这事业运也太好了点。”

　　褚知白点头，对季枫的评价表示赞同，她也没有预料到风行会发来工作邀约。
　　只是不知，这是许一城授意，还是陈玄从中协调的结果。

　　季枫感叹：“别人是情场失意，商场得意，反正只能二选一，你不光做到了两手都要抓，还做到了两手都要硬！所向披靡啊小白！”

　　季枫说话一套一套的，褚知白有种在听张振主持会议的错觉，再配上窗外半落的斜阳，极度催眠。

　　“救命！”褚知白听得直摇头，“你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我领导在传达会议精神。”

　　“领导”嘿嘿一笑，提出肚子好饿，需要立刻马上出门觅食。
　　两人最后挑了家商业中心的过桥米线，距离酒店不算太远，吃完正好周围逛逛，消消食。

　　她们没选择藏在街头巷尾的小店是担心排队太久，没想到商业中心人也不少，取号时一问，前面排了十好几桌。
　　等位的凳子已经坐满，逛街安排被迫提前。

　　两人下楼取上点好的奶茶，往来时的路走——季枫说下车前看见一家现烤鲜花饼，攻略上的图片拍得那叫一个诱人，一看就很好吃。

　　那张图片，她有印象的。
　　圆乎乎的鲜花饼被撕开，露出其中玫粉色的内陷，层叠的外皮烤得焦黄，不难想象入口时惊艳的口感。

　　但这不是根本原因。

　　褚知白能记得那张图，只是因为她一眼就瞥见了被鲜花饼挡住的半个指环。
　　指环算不上华贵精美，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数根铜丝编织缠绕成环形，接口处能看见拧线的痕迹，手法拙劣地将其隐入交缠的铜丝里。

　　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个简陋的戒指是她一点一点编织，最后亲自收的口。

　　那年初夏，毕业前夕，毕设已经提交，答辩在即。

　　自澳门回来之后，两人各自忙于毕业设计，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偶有几次在图书馆遇见，也都是匆匆打个照面，而后各自埋头于书本和电脑。

　　当时年少，但也都懂——眼前的朝朝暮暮并不长久，若是想要有共同的未来，免不了脚踏实地的奋斗。

　　缱绻心事藏进厚厚的书页里，直至开年之后，万物复苏之时，陈玄约她出去走走。
　　那时刚提交初稿，还没等到导师的回复，毕业生在料峭的春风里，迎来短暂的喘息。

　　西门出来，是一条从头到位不过一公里的美食街，连接了四大知名高校，养活了街头巷尾大大小小的奶茶小吃店。

　　那天惊蛰，乍暖还寒，两旁的树还光秃秃的，零星抽了些新芽，也被风吹得摇晃。
　　褚知白一边搓手，一边朝手心呵气。陈玄在她左侧，两手插兜，走得很慢。

　　褚知白来时没有问目的地，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问他：“去哪儿啊？是食堂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么？”

　　他摇头，伸手将她冻得发红的手拢在掌心，而后握住，再次放回兜里。

　　体温将衣服的口袋也烘得温热，麻木许久的指尖恢复知觉，被他捏了半晌的无名指上多了一道束缚。

　　“什么啊？”她说着，抽手出来，银色戒圈不大不小，套在指根。

　　褚知白笑出声来，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那枚戒指。
　　若干金属丝拧成一股，绕合处向下，呈现出一个小小的“V”型，在那之上，还嵌着一朵银丝绕成的玫瑰，和她在威尼斯人酒店的橱窗外被吸引到走不动路的那颗戒指很像。

　　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是来自巴黎的蓝血品牌，还有一个十分动人的浪漫名字：为爱加冕。

　　彼时的少女沉浸在幸福里，笑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陈玄也跟着笑。
　　他怎么能不知道？她在橱窗外站了许久，眼里的喜欢满溢，但都不及这一刻的欣喜。

　　也是那天，陈玄带褚知白出去吃饭，她从他的校外好友口中得知，那颗低仿版的“加冕”是陈玄拆了车，从电线里抽出铜丝自己做的。

　　“寒假他回家晚，年前在我工作室里熬了好几夜，就折腾出那么丁点大个玩意儿，现在都还留了一圈线在我桌上没动。”好友喝多了，摇着脑袋感慨，“要么我说陈玄这小子运气好呢，能遇上你，就这么个破铜烂铁做的小玩意儿拿来哄人，也就你不嫌弃。我要是碰见这么好的姑娘，也不至于单身到现在……”

　　褚知白在他肩上拍拍，以示安慰，而后问能不能把剩下的材料留给她。

　　对方感动得无以复加，就差泪流满面时，听见她要材料，愣了好半晌，才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褚知白问他要材料的动机很简单。

　　女孩子嘛，单纯又容易感动。尤其是像她这样，家庭关系复杂，母爱缺失的女孩子，更是容易沉湎于点滴的付出。
　　这是陈玄送她的第一颗戒指，也是陈玄第一次动手给她制作礼物，虽然只是一根拆下来的旧电线，她也想留存做纪念。

　　好友如期而至，带来了他口中的“破铜烂铁”。
　　电线已经用掉了一段，留给她的只剩下短短一截。黑色的胶皮老化，剪开之后有些掉渣，金属线四仰八叉的裸.露在外。

　　她向对方道过谢，小心翼翼地将线盘成圈，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密封袋里。

　　再后来，春暖花开时，开题报告通过，初稿完成之后又陷入无止尽的修改之中。
　　大学四年只剩一个多月，生活忙碌而有序，直到答辩前。

　　陈玄的生日在毕业前夕，褚知白问过他好几次想要什么礼物，得到的回答都是“什么也不缺”。
　　她大概也能猜到，一方面他是真的不缺什么，另一方面，陈玄是担心她从本不富裕的生活费里掏钱。

　　经历过一个月的论文鞭挞，褚知白已经养成习惯，思考时总会有意无意地用拇指去摩挲戒指上的玫瑰。
　　也是这个习惯给她的灵感，或许她也可以亲手给陈玄做一枚戒指。

　　镀锡铜丝不硬，甚至可以称得上柔软，可当她把细细的铜线缠绕编织后，再想拧断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尤其是为了美观和安全考虑，还需要将剪短的接口处理得当。褚知白费了好几个小时，才将拧好的接口磨平。

　　校招已经启动许久，毕业生辗转忙碌于面试和简历之中。
　　她早早备好的戒指一直放在包里，只是两人各自在京市的高楼大厦里奔波，很难有见面的机会。

　　也是等到答辩之后，才约了个时间碰头。

　　褚知白没有提前告诉他这次来是要送礼物，她想让他感受到惊喜，也感觉到付出有回应。

　　那天她在男生宿舍楼下等了许久，强行压下即将见面的激动心情，想象他收到礼物时的表情。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陈玄和另一个女生同时出现时，极力想要隐藏起来的自己。

　　一开始，褚知白还自我安慰，说不定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几句话后，那位普通朋友哭到泪流满面，陈玄上前一步，普通朋友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如果现在遇到这样的事，褚知白可以毫不留恋，转身就走。可那是三年前，她计划的未来里，有陈玄。

　　她站着没动，目光没有一丝游移，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只要陈玄推开对方，她就能闭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是他没有。

　　褚知白眼睁睁地看着他张开双手，而后落在“朋友”的背上，与她相拥。

作者有话说

　　哼！狗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