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腔》识予

20、旖旎

　　“那现在你见到了，可以重新审视一下。”

　　“重新认识一下是吧？你好，”陈玄朝她伸手，朗朗一笑，“我叫陈玄。”

　　褚知白皱着一张脸，泪眼婆娑地看他。

　　人声嘈杂，冰块撞击雪克杯的声音很突出。陈玄右手还伸在那里，眼神与态度都异常坚定——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她没忍住，含泪笑出声，而后轻拍陈玄掌心，将他的手压到吧台底下，不然他能坚持到那杯拉莫斯金菲士摇好再送到旁边那位客人面前。

　　陈玄反握的动作很快，褚知白都还没来得及抽手，就被他牢牢握住。

　　她这次没有挣扎。
　　短短几个小时，还有什么荒唐的事情没有做？何至于纠结跟前男友拉拉小手。

　　前男友。
　　这个词跳出来的时候，心脏猛的瑟缩了一下。

　　褚知白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陈玄，右手从桌面捞起杯子仰头就灌。
　　橙子皮的香味进入鼻腔，果茶的味道微酸，很是醒脑。

　　陈玄左手撑在桌沿，好整以暇看着她，右手轻轻用力，捏了她一下。

　　“不是说重新认识一下？”褚知白无奈，把两人相握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认识就牵手，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觉得还行，甚至可以更快一点。”他笑着看向褚知白，喝了酒的眼尾有些发红，“当然，也不是不能慢下来。”

　　手腕皮肤一凉，褚知白瞥见腕间多了一道光环。陈玄低眉敛目，认真地将荧光棒弯成的手镯扣在她手上。
　　“也没带别的东西，这个就当是见面礼吧。”

　　荧光棒的长度都是固定的，能被称为手镯的塑料圈歪斜地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尺寸并不合适。

　　恰是如此拙劣的礼物，泛着微弱的荧光，好似他的真诚被随意展示。
　　褚知白自认早已不是天真少女，却还是在他温柔的目光里弯了嘴角。

　　她捏着陈玄递过来的纸巾，侧过身将挂在睫毛上的眼泪沾下来，而后端了酒杯朝他的方向举了下，还没来得及递到唇边，就被他接过，一口饮尽。

　　褚知白准备再取一杯，回头却发现亚克力架子上的子.弹杯已经空了。

　　她招手，让服务生拿酒单过来。

　　对方躬下身，告诉她：“二位接吻并拍照可以免费获赠一杯我们的新酒——‘情人’哦！”

　　褚知白像个被抓包的小偷，瞬间松开了手。
　　难怪光线要这么暧昧呢。

　　服务生还在推那款情人：“没关系的，哪怕就亲一秒也是可以的。”

　　陈玄起身，说“不用了”，而后将褚知白身后快要掉下来的外套拎起，挂在臂弯等她。
　　褚知白也跟着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难得一次默契。

　　大概是那杯果茶太过醒神吧。

　　不锈钢门板在身后合上，一并关上了酒吧里的暧昧和吵嚷。
　　员工间外紧邻一家越南小吃，气味酸辣辛香，混着凉风往鼻腔里钻。

　　双重刺激之下，鼻腔有些难受，褚知白连打好几个喷嚏，眼眶也跟着泛酸。

　　“穿上。”陈玄把外套递给她，“在这儿等我。”

　　入秋后的旧街不改往昔繁华，是冷雨也浇不灭的热闹。陈玄身量很高，即使身着黑色，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依旧很显眼。

　　褚知白只当陈玄是要找个地方抽烟，于是收回视线，转头又在员工间外店点了一杯精酿。
　　她站在操作台前，趁店员接酒的功夫打量了一圈，感叹如今连啤酒店都装得像个外带咖啡厅。

　　“刚弄的，算是扩展业务。”店员把酒递给她，朝外扬了扬下巴，“那边有个帅哥可能想来搭讪，隔着红绿灯看你半天了。”

　　“这可说不准。”褚知白头也没回，杯子递到唇边，连着泡沫嘬了一小口，而后满足地喟叹出声，“万一人家看的是你呢？”

　　身后有人靠近，褚知白让出一块位置给人点单，不料手里忽地一空，那杯浅棕色啤酒被陈玄拿走，因为动作太快，还洒落几滴在脚背，又冰又凉。

　　一回头，陈玄就站在她身侧，仗着身高优势睨她一眼：“感冒了还喝冰的？”
　　目光自眼尾扫过来，冷冷的，带着点威胁，却又因为眼型弱化了压迫感。

　　他递了一个纸袋过来，转头问店员有没有热水。

　　褚知白打开袋子，里面堆着几盒感冒药，冲剂胶囊，应有尽有。

　　所以，刚刚不是去抽烟，是去马路对面找药店？

　　她捏紧纸袋，看向靠在操作台前的陈玄。

　　背影呈现出黑色的倒三角，袖口挽到臂肘，被她嫌弃太过幼稚而套回去的荧光手镯和他的手表戴在一起，存在感很强。

　　褚知白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差点没来得及在他转身的时候收回视线。

　　“那个……”她看见陈玄手里冒着气的塑料杯，不忍开口。

　　“要是觉得太多了兑冲剂喝不下去，就倒掉一些。”

　　她甚至无法分辨，究竟是陈玄太过体贴，还是他眼里的自己太过娇气。
　　但她仍旧对他的周到细心很受用。

　　褚知白有点尴尬，小声辩解：“不是。我不是感冒，只是鼻炎犯了。”

　　陈玄却想到了在桂花树下看见她哭的那晚。
　　“所以粉尘太多，也会犯？”

　　褚知白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热水。
　　总归是他的好意，喝点热水也没关系。

　　于是一人一个杯子，褚知白两手捧着，陈玄单手拎着，边走边喝。

　　中秋节一向没什么氛围，只不过今年沾了周末的光，旧街临街的铺面生意都还算不错。
　　她极少有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的时候。

　　褚知白习惯了步履匆匆，从一个地方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无休止的工作，一刻也不得闲。
　　忽然某一天慢下脚步，周围一切都变得新奇有趣。

　　比如旧街正中有一处空地，白天没什么人，晚上却有流浪歌手弹唱，引路人驻足围观。
　　又比如，Bene Bistro会根据节气变换主题，玻璃窗上贴上了玉兔和月亮，店外绿植也进行了更换，路过的时候可以闻到桂花的甜香。

　　她脚步越来越慢，被路边的各色小店吸引。

　　可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在担忧擅离职守的事情要怎么收场。
　　甚至十分钟前，在员工间依旧焦虑没能借酒浇愁。

　　她捧起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看向陈玄时偷偷地想：是被热水治愈的吧。

　　陈玄也随她停下脚步，询问：“累了？”

　　褚知白摇头。
　　她不累，她清醒得很。

　　清醒到摇头时余光还瞥见了停在路对面的车。

　　可她没看见陈玄下意识往前了半步，只是没能挡住她的视线。

　　管城在前面掉了个头，回来停下时两人都还没来得及撤。
　　“还不回家？上车。”

　　她往里扫了一眼，林风致和管叔同都不在，应该是提早回去了。
　　褚知白松了口气，拒绝管城时很委婉：“我今天不用你送。 ”

　　管城只是看了陈玄一眼，还没说什么，褚知白就有些受不了了。

　　在她看来，管城肩负了部分林风致的责任，相应的，也有了部分林风致本该有的权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这个“妈”当得甚至比林风致更称职。

　　她有时候甚至会担心，哪天自己脱口而出管他叫一声“妈”。

　　而当下的紧张来源于如果再一次上了管城的车，把陈玄撂在原地，褚知白觉得她过不了心里这一关。
　　她甚至开始考虑，如果管城非得等她，她又要想个什么理由来拒绝他会比较像样。

　　好在管妈真就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收回视线，驱车离开。

　　“别看了。”陈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车都看不见影了。”

　　他一句话说得发酸，只是褚知白没听出来。

　　“别看了。”陈玄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车都看不见影了。”

　　她松了口气，连自己都没发觉地轻松，笑着吸了下鼻子：“那我们走吧。”

　　“我们”这个词极大地取悦了陈玄，尤其是在她刚刚拒绝了管城的情况下。

　　至于去哪里，他问完这个问题，只从褚知白的眼里看出一片迷茫。

　　她按部就班地上班生活，除开某些时候会出外勤，基本就是公司公寓两点一线，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就连放松时去酒吧，也大都跟季枫一起，散场后各自回家，不曾在外游荡。

　　旧街的行道树被修剪成圆形，缠着白色的小灯串，隔着马路看的话，很像一个写意的月亮。

　　灯串闪动，她想起两人分手前的那一场毕业旅行，站在关口回望时，也是这样的灯串，一片一片的，连成海洋。

　　那时的她过了关，就像是灰姑娘身上的魔法消失，灰头土脸地面对现实。
　　在澳门与他游玩的那几天变成了经年累月的梦。

　　会不会今晚也是一样，梦醒了，就要继续灰头土脸地独自生活。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一直一直，就只做一个逃离尘世的梦。

　　褚知白搜肠刮肚地想了许久，都没能得到一个答案。

　　既然如此，那就祈祷梦醒时，不要太落寞。

　　她想，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她的愿望。

　　“去最好的酒店吧。”

　　褚知白脱口而出的时候，丝毫没有考虑到这句稀松平常的话在夜里，让一个男人听来有多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