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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欢迎哥哥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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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这次回家,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春节,他戴着墨镜口罩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像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进门之后不知道该坐在哪里,连换鞋都要犹豫三秒。
和父亲面对面吃饭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眼神始终没有交汇过。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一个很久没来、不知道规矩、生怕走错一步的客人。
这一次,他连口罩都没戴。初夏的阳光明晃晃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和鬓角。
手里拖着的还是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但箱子的轮子在楼道里滚动的声音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大大方方的,像在说“我回来了”。
他敲门。
门几乎是在他敲响的同时就开了,好像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沈眠眠站在玄关,穿着幼儿园的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百褶裙、白色短袜、黑色小皮鞋。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系着浅蓝色的蝴蝶结,和裙子上的蓝色条纹呼应。小狐狸挂在书包上,屏幕上的表情是微笑。
她双手举着一张纸,纸是白色的,用彩色铅笔写着六个大字——“欢迎哥哥回家。”字的旁边画了四个小人,一个穿红衣服的高个子应该是哥哥,一个穿灰衣服的应该是爸爸,一个穿蓝衣服的是妈妈,一个穿粉色裙子扎小揪揪的是她自己。
四个小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子上画了好多菜。画的右上角还画了一个黄色的太阳,太阳有笑脸。
沈听澜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五个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的字,看着那四个手拉手的小人,看着那个笑起来像小朋友的太阳。喉咙有点紧,鼻子有点酸。他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揉妹妹的头发。
沈眠眠往后退了一步,把纸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手洗干净了吗?”她的声音从纸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
沈听澜的手停在半空中。“我刚下飞机,在机场洗过手了。”
“机场的洗手间人多,细菌多。你进来,去洗手间用肥皂再洗一遍。”沈眠眠放下纸,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像一个严格的门卫终于放行了经过安检的旅客。
沈听澜拖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多了一个小托盘——上次回来还没有。托盘里放着一把铜色的小钥匙,不知道是开什么锁的。旁边放着一瓶免洗洗手液。瓶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哥哥专用”四个字,笔迹是妹妹的。
他忍不住笑了,拿起那瓶洗手液挤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酒精挥发后留下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他走进洗手间,用肥皂又洗了一遍,擦干,走出来。沈眠眠站在走廊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次比上次好。上次你进来的时候像怕踩到地雷,这次像走自己家。”
沈听澜哭笑不得:“我本来就是回自己家。”
“你知道,但你的身体不知道。你的身体上次还在试探,这次放松了。”沈眠眠的语气像在做一个专业的观察报告。
沈听澜被她后面那句话击中了。他的身体——上次回来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怕发出声音,坐沙发的时候只坐三分之一,吃饭的时候筷子拿得很稳但其实是在控制。
这次他敲门的时候肩膀是松的,换鞋的时候自然地弯腰,洗手的时候知道毛巾挂在哪里。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早地记住了这个家的位置。
“妈妈在做饭,爸爸在书房。”沈眠眠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把行李箱拖到你房间,东西放好再出来。衣服要挂起来,不能堆在椅子上。上次我教你的叠衣服方法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重复一遍。”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T恤铺平,左右对折,再从下往上折两折。裤子对折再对折。袜子卷起来塞在鞋子里面或者单独放一格。”
沈眠眠点了点头,带着一点老师检查完作业后满意的神色:“去吧。”
沈听澜拖着行李箱走进客房。上一次住这里的时候床单是新的,窗帘拉着,房间里有一点淡淡的灰尘味没人住太久的味道。
这一次床单还是新的,但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从哪个花盆里剪下来的绿萝,叶子在水里泡出了细细的白根。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不是他上次带来的剧本,而是一本英语语法入门,书页间夹着一支铅笔,铅笔尾端咬出了浅浅的牙印——是妹妹用过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枝绿萝。绿萝的叶子很绿,白根在水里安静地伸展,阳光照在玻璃瓶上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他把行李箱放倒打开,开始挂衣服。
T恤一件一件地挂好,裤子叠好放进抽屉,袜子卷好放在最边上一格,脏衣服塞进洗衣袋。所有步骤按照妹妹教的方式完成,一个环节都没有漏。
放完之后他站在衣柜前,看着整整齐齐的衣物,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确实有点糟糕。衣服堆在行李箱里,袜子塞在角落,零食和书混在一起。没有人告诉他这样不对,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现在有人告诉他了,他改了,改完之后发现——整齐的感觉确实比混乱好。
他走出客房,沈眠眠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举着那张“欢迎哥哥回家”的纸。
“哥哥,这张纸你收着。放你房间的抽屉里。下次回来就不用再画了,直接拿出来用。”
“你还想着下次?”沈听澜走过去低头看着她。
“当然。你这次回来比上次自然,下次会比这次更自然。等你回来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时候,就不用写‘欢迎’了。”
沈听澜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里面没有试探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日出一样一定会到来的确信。
“好,下次我还回来。”他说。
沈眠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进来吧。妈妈的红烧肉快好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哥哥,你刚才想揉我头,手也洗了。现在可以揉了。”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了她柔软的发丝,发丝间有淡淡的橙子味洗发水的香气。两个小揪揪在他的手掌下微微歪了一点但很快弹了回来。
“揉完了。”他说。
“嗯。”沈眠眠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头发被你弄乱了”,而是伸手把自己的小揪揪正了正然后转身继续往厨房走,“吃饭了。”
江淑仪已经把菜端上了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
沈远舟从书房走出来坐到餐桌前的老位置上。沈听澜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了沈远舟旁边——不是对面,不是隔着一个空位,是旁边。
沈远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挪开。
沈眠眠爬上自己的椅子,看到哥哥坐的位置,嘴角翘了一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沈远舟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沈听澜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饭吧。”她说。
这次她没有说“别浪费淑仪女士的心意”,也没有说任何人。她只是说了“吃饭吧”,三个字,像每一个普通的家庭在每一个普通的傍晚都会说的那句话。
窗外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一家四口围坐的影子上。四个影子在光里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妈妈哪个是妹妹。
沈眠眠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放下来。
晚饭后沈远舟没有回书房,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听澜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没有像上次那样刻意保持着距离,而是很自然地靠在靠垫上翘着腿,和父亲之间只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沈远舟调到一个电影频道正放着一部老片子,黑白的,沈听澜没有看过但也没有换台。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黑白画面,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像老房子里的木头家具一样被岁月打磨过的安静。
沈眠眠趴在地毯上画画,画的是哥哥今天进门的那一幕——一个高个子男人蹲下来,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张纸,纸上的字看不清,但画面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在笑。
江淑仪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沈远舟拿了一块,沈听澜也拿了一块,沈眠眠从地毯上爬起来拿了一块,江淑仪也拿了一块。四个人排排坐着吃西瓜,瓜籽吐在盘子里啪嗒啪嗒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小曲子。
沈眠眠吃完西瓜擦了擦嘴和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小本子。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今天哥哥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洗了两遍,衣服挂好了,碗筷摆好了,坐在爸爸旁边不是对面。爸爸没有走开,妈妈没有哭。我也没有哭。因为这是正常的,正常的家就是这样。”
她合上本子塞回口袋,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沈听澜面前:“哥哥,明天早上教我演戏吧。你上次说过的。”
沈听澜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种“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的亮,而是“我想和你一起做点什么”的亮。他说了一个字:“好。”
窗外夜色渐深。沈眠眠爬上床抱着毛绒熊的胳膊,小狐狸的屏幕上月光模式的星星还在转。她闭上眼睛想起哥哥今天揉她头发的样子——手很大,动作很轻,指尖是暖的。
“哥哥,”她小声说,“你下次回来,不用洗手了。因为你会记得自己洗。”
小狐狸的屏幕闪了一下,月光模式的星星转得更亮了,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