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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哥哥的新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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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的新戏是一部民国谍战剧,他在里面演一个双面间谍,从筹备到杀青整整拍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他瘦了将近十斤,学会了抽烟(戏里的,拍完就戒了),还练了一口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杀青那天导演请全剧组吃了顿杀青饭,他喝了两杯酒,回到酒店洗了澡,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妹妹还没睡。
他拨了视频通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沈眠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小揪揪已经拆了,头发散在肩膀上,有点毛躁,显然刚洗完澡。她背后的毛绒熊歪倒在床头,小狐狸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问号的表情。
“哥哥?”她歪着头,看到他的背景不是酒店的白墙,而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剧组的酒店他住了四个月,她已经看熟了那盏台灯和那幅挂画,今天这个不一样,“你搬家了?”
“杀青了。”沈听澜靠在床头的靠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松弛,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开了,“今天最后一场戏,拍完了。明天不用早起,不用穿戏服,不用背台词。”
沈眠眠眨了眨眼睛:“那你明天干什么?”
“回家。”
沈眠眠安静了一秒。她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但沈听澜注意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亮,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亮。
“哦,”她说,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好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一样”,“那你回来吧。”
沈听澜嘴角翘了起来:“你不想我?”
沈眠眠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用手指拨弄小狐狸的耳朵,拨了几下才抬起头,说:“想。但我不说你也知道。”
沈听澜的笑意加深了,这些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哥哥,”沈眠眠换了一个话题,“你回来要带礼物。”
沈听澜愣了一下。妹妹以前从来不主动要礼物,他给她买的毛绒熊、洋娃娃、绘本、小狐狸,她每次都说“还行”“勉强及格”“下次别买了”。今天她主动要了,这让他有些意外。
“你想要什么?”
沈眠眠想了想:“什么都行。但不能是洋娃娃,不能是公主裙,不能是三岁小孩看的绘本。我要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有用?”
“比如……一本你没看过的书,或者一种你没吃过的好吃的,或者一个你在拍戏的地方捡的石头。”
“石头?”
“嗯。你拍戏的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石头吗?”
沈听澜回忆了一下那个外景地——一个山沟沟里的老镇子,到处都是青石板路,路边有被雨水冲刷得圆润的小石子。
他从来没想过要捡那些东西,但妹妹一说,他忽然觉得那些石子确实有点特别——它们在那个山沟里待了几十年几百年,风吹雨打,被无数人踩过,却从来没有人把它们当成礼物。
“好,我给你捡石头。”
“多捡几块。我要挑。”
沈听澜笑了:“你还挑?”
“当然要挑。形状好的、颜色好看的、摸起来滑滑的才行。你不要捡那种尖尖的、扎手的,我会受伤。”
“好,我给你挑好的。”
沈眠勉点了点头,然后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换了一种语气:“对了,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会说多国语言的玩具,我玩腻了。”
沈听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是说‘还不错,勉强及格’吗?这才多久就腻了?”
“一个月零三天。我聪明,学得快。”
沈听澜被“我聪明,学得快”这六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玩具不是用来学的是用来玩的”,但想到妹妹的玩具和其他小孩的玩具确实不是同一种用途,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把它给小狐狸做伴吧。”
“小狐狸不需要伴。它是智能的,不是真的狐狸。”沈眠眠的语气带着一点“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意思。
沈听澜决定不再讨论玩具的归属问题。
“哥哥,你拍的这个新戏,好看吗?”沈眠眠把话题拉回来。
沈听澜想了想。他在这个戏里演的那个双面间谍,表面上是一个圆滑世故的商人,实际上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
他背叛过别人,也被别人背叛过;他救过人,也杀过人。最后一场戏是他站在码头,望着远去的轮船,脸上没有表情,但观众知道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还行。”他用了妹妹惯用的评价标准,“上映的时候带你去看。”
“你能带我去电影院?不怕被认出来?”
“包场。”
“那多浪费钱。你戴着口罩和帽子,我戴着口罩和帽子,我们坐在最后一排,灯关了谁也看不见谁。”
沈听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兄妹俩戴着口罩帽子鬼鬼祟祟地溜进电影院,像两个特务接头。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细纹比四个月前深了一些。
“好,听你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杀青饭吃了什么(他说了红烧肉、清蒸鱼、椒盐排骨,她问他吃青菜了没有,他说吃了一盘清炒时蔬),聊了那个外景地的天气(“白天热死,晚上冻死”“那你不会感冒吧?”“没有,我穿得多”)
聊了那只橘白猫(“那只猫后来还来吗?”“每天都来,杀青那天小周给它买了根火腿肠,它吃完在片场打了好几个滚,像是知道我们要走了”)。
沈眠眠听到橘白猫打滚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小门牙和旁边已经长齐的新牙。
“哥哥,你该睡了。你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你也该睡了。”
“你到家了给我发消息。不用视频,发文字就行。我可能在上幼儿园,接不了。”
“好。”
“晚安,哥哥。”
“晚安,眠眠。”
视频挂断。沈听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明天要回家了,回那个有爸爸沉默的背影、有妈妈红烧肉的味道、有妹妹小揪揪的家。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他翻身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新戏杀青了,明天回家。妹妹说让我带礼物,不要洋娃娃不要公主裙,要书、好吃的、或者石头。
她说上次的玩具玩腻了,我聪明学得快。我想了想,她说的好像没错。她学得确实快。我得好好挑礼物,不然她会说我敷衍。”
他合上笔记本,关灯。黑暗中他想起妹妹说“石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法不是想要贵重东西的亮,而是想要特别东西的亮。他决定明天一早先去那个古镇的石板路上捡几块好看的石头,装在口袋里带回去。
第二天清晨,沈听澜起了个大早。他拉着小周又去了那个外景地。清晨的山沟里有薄雾,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青黑色的光泽。他蹲在路边,一块一块地翻看那些小石子。
小周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澜哥,你捡石头干嘛?”“给妹妹的礼物。”“礼物?石头?”小周的表情写满了困惑。
沈听澜没有解释,认真地挑了三块——一块圆润的鹅卵石,青灰色,表面像被打磨过一样光滑;一块带白色纹理的深色石头,纹路像山脉的等高线;一块半透明的浅黄色石头,对着光看里面有星星点点的闪光。
他把三块石头用水冲洗干净,擦干,找了一个绒布袋装好,放进了随身背包的最里层。
上午十点,沈听澜登上了回家的飞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背包里摸出那个绒布袋,打开,把三块石头摊在手掌上。圆润的、带纹路的、半透明的,三块不同的小石子在他掌心安静地躺着。
他把那块半透明的举到舷窗前,阳光透过石头照进来,里面的闪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亮了一片。
他想起妹妹说“摸起来滑滑的才行”,这块半透明的摸起来最滑,像被河水泡了很久。他把它单独放在另一个口袋里,打算第一个给她。
中午十二点半,飞机降落。他打开手机,先给妈妈发了消息“落地了”,然后给妹妹发了一条“我到了。礼物带回来了,三块。有一块特别滑,你肯定喜欢。”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妹妹在上幼儿园,手机应该在书包里。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外面阳光很好。来接他的车已经在等了,他坐上车,说了家里的地址。车驶上高速,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楼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他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熟悉的巷子。梧桐树的叶子比四个月前密了很多,树荫把整条路都遮住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去,他好像看到了那幅全家福的一角。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不是妈妈,是他妹妹。沈眠眠穿着幼儿园的校服,小揪扎得整整齐齐,小狐狸挂在书包上。她仰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像在等一个不太重要的快递。
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绒布袋,递给她。沈眠眠接过去,打开,把三块石头倒在小手掌上。
她先拿起那块青灰色的鹅卵石,摸了摸,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块带白色纹理的深色石头,凑近了看上面的纹路,放下。最后拿起那块半透明的浅黄色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这块好看。”她说,把那块半透明的攥在手心里。然后她又拿起那块青灰色鹅卵石,放在半透明旁边比了比,“这块也不错,滑。这块,”她指了指白色纹理的石头,“纹路像地图。你在哪里捡的?”
“外景地。一个山沟沟里的古镇,石板路上到处都是这种石头。”
沈眠勉点了点头,把三块石头放回绒布袋里,拉好绳子,抱在怀里。“谢谢哥哥。”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但表情依然是那副淡定的样子。
沈听澜注意到她把绒布袋抱得很紧,四指并拢扣在布袋上,大拇指在上面轻轻地蹭着那块半透明石头的位置。
“不客气。”
“你进来吧。妈妈做了红烧肉,还有排骨汤。她说你瘦了,要补补。”沈眠眠转身走进屋,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沈听澜拖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上多了一个小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钥匙——不是家里的钥匙,是一把很小的、铜色的钥匙,像是日记本或者小箱子的钥匙。他不知道是谁的,也没有问。
江淑仪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看到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过来接过他的行李箱,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瘦了。瘦了好多。脸都凹进去了。”然后转身就进了厨房,一边走一边说“排骨还要再炖一会儿,你先歇着,喝点水”。
沈远舟从书房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上次沈听澜回来时白了一些,但精气神好像好了一点。
他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看了儿子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听澜愣住的话:“回来了?瘦了。你妈炖了排骨,多吃点。”
沈听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结滚动了两下,只说出一个字:“嗯。”
沈眠眠站在旁边,看看爸爸,看看哥哥。她看到爸爸身上的颜色——灰绿色已经很淡很淡了,像夏天天空边缘残留的一片雨云,正在被风吹散。金黄色的光从灰绿色的缝隙里透出来,明亮、温暖,像秋天午后的阳光照在麦田上。
她低下头,摸了摸绒布袋里那块半透明的石头,石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也在发光。
她想:这就是最好的礼物了,不是石头,是爸爸跟哥哥说了两句话。一句“回来了”,一句“多吃点”。加起来六个字。比上次一个字“嗯”多了五个字,进步很大。
她抱着绒布袋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拉开抽屉,把三块石头整整齐齐地摆在那本粉色小本子的旁边。青灰色的、带白色纹理的、半透明的,三块不同的小石子安静地躺在抽屉里。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半透明的,滑滑的、凉凉的,像一小块冰。她想起哥哥说“你才玩了几天就腻了”,嘴角翘了起来。
她对着石头说:“我不是玩腻了。我是想让你再给我买新的。买新的时候你就会想我,想我的时候你就会回来。你不说,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