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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野渡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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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川彻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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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到来前,曙光和灰夜相融成特别的颜色。因为同行的攀登者艾莉亚告诉松山谅惠这一奇特的自然,她特地定好四点的闹钟,从帐篷里钻出来时,最先包围她的是彻骨寒冷,随之橙红色天空壮阔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比博物馆里那幅收割者更显深刻。
松山谅惠迫不及待地打开相机拍摄好几张照片,艾莉亚所在的那顶帐篷亮起灯,没几分钟她也钻出来,冷得瑟瑟发抖:“你还真起来拍日出啊!”她坐在松山谅惠身边看相机里数据调好后更加震撼的日出照,忍不住感慨:“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让人羡慕,不必走出大城市也能知道自然界的所见所闻。”
“明天进城就去洗照片,我想他能够快点看到。”
帐篷搭在高坡,其他几个帐篷都还暗着,打鼾声从某个角落响起,在晨昏交界时刻恍惚不清打鼾声和野兽呻吟。非洲大草原腹地随处可见茂盛和荒芜并生,松山谅惠从外衣口袋里掏出明信片,饶有兴致地枕在膝盖上写着。
“你男朋友这次收到也会很开心的。”
当那封情书送出去时。松山谅惠心跳剧烈,整个手臂带动手掌颤抖,双腿在及川彻灿烂如花的笑容下发软。像是在高空被抛下。她心里忐忑不安又满含期望,回教室的路上回味着及川彻白皙的脸和美丽的笑。一幕,一幕。
连同他的仅此一句。
“一封很可爱的情书呢。”
男生都喜欢可爱的女孩,及川彻也不会例外吧。
他笑起来好帅。不对,他怎么样都很帅。松山谅惠趴在桌上听不进老师授课内容,闭上眼想到的都是及川彻的脸,她在作业本上写下及川彻的名字,字迹工整,又偷偷擦掉。
她把点心和牛奶偷偷放进他的抽屉里,正是无数次的送出将她卑微害羞慢慢挤压得不被人察觉后,鼓起勇气仅此一次地送出情书。
让及川前辈知道我的想法。这样就够了。
写下情书,折叠,封住,送出。松山谅惠心怀侥幸地想着他能记住自己就好了。能从那么多人的注视和爱慕下,记住一个渺小的人。
怀着这颗怀有侥幸的心愿得逞的心。松山谅惠接下来初中两年都没和及川彻有过交集。人海里很多次单向的眼神相聚,在无数次的远远仰望下膨胀着这颗未经历爱恋的心脏。膨胀到目睹着及川彻和美丽的女朋友牵手经过走廊时,松山谅惠好像被黑压压的天压着喘不过气,她躲在实验楼灌木丛底下哭得犯恶心,在朋友连番安慰下,她像个无知幼稚的家伙发出了这辈子最猖狂的誓:“我一定会追上及川彻!”
“请问及川前辈现在可以采访了吗?”
新闻社一年生站在正对着墙训练发球的及川彻旁边。
“没结束。”及川彻紧盯着墙壁的方向,那颗排球在他的手掌和墙壁上来回跳动。“麻烦你再等会儿吧。”
明明是温柔受欢迎的及川彻,但此时一年生觉得自己别说踏出一步,甚至连说话都因为胆怯而张不开嘴。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场外正和副队岩泉一沟通的松山谅惠,过于强烈,松山谅惠抱歉地暂时结束对话,来到这边,一年生可怜巴巴的眼神和练球后不曾移开目光的及川彻:“等及川前辈结束后再采访吧,我们并不着急,不能打扰排球部训练。”
偌大体育馆里散发撒隆巴斯喷雾剂和少年荷尔蒙交裹着汗液的味道。排球落向地板时发出响烈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只觉得那些排球在紧绷成一根弦的脑袋里乓乓响动—现在是,比送出那封情书更近的距离,远比一整个胳膊更近。
球砸向墙的节奏声响终止,排球回到及川彻手中。他转身看一眼一年生,然后视线定格向松山谅惠,露出一贯的笑:“一百个发球终于结束了,真的很累啊。”他自顾自往排球框走,扔进去,转身问松山谅惠:“可以开始—”
一颗排球目的准确地砸向及川彻的脑袋,他愤愤地揉着头冲幕后黑手说:“小岩泉能别朝着我脑袋砸吗?我当然知道你是很羡慕我的头脑。”
“别浪费她们时间。”岩泉一提醒他:“采访结束后过来打比赛。”
“那么去哪边采访比较好呢?”及川彻微俯身看着脸红心跳的一年生:“抱歉,刚才训练没结束我没办法开始。现在可以了,你可以尽情提问我了哦。”
一年生手忙脚乱地拿出事先准备的稿纸,吞吞吐吐。松山谅惠和及川彻就看着她问错题目,后者在哈哈笑,前者脑袋嗡嗡疼,抽走稿纸让她去整理确认已经确认好的采访稿。她羞愧地离开,及川彻在后面向她微笑挥手。
“这次排球部对春高预选赛目标是什么?”
及川彻给她倒了杯温水后,自己站在饮水机旁喝水,饮水桶里泡沫向上翻腾,休息室温以防运动出汗后突然的降温引起着凉发烧而和体育馆里的温度一致,松山谅惠没运动,但此时衬衫和皮肤间有层薄汗,她握着笔等待及川彻的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轻微喝水咕咚的响动。及川彻终于来到松山谅惠面前,他像在发光,像多年前体育馆里起跳瞬间,在停格半空时,周身镀着窗外金黄色的光:“当然是拿到全国大赛的机会。”
松山谅惠又问了几个官方问题,和她往日见到的玩世不恭的及川彻截然不同,他简洁明了地回答问题。在结束最后一个问题,她低着头快速记录话时,及川彻安静地盯着她,盯得她心猿意马:“及川前辈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见过吗?”及川彻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就是觉得很眼熟。”他注意到她挂在衣领处象征部门的卡,认真地念出口:“松山谅惠,这次一定记住了,美丽又聪明的未来记者。”
“我并不准备成为记者。”松山谅惠盖上笔盖,她没有得到他错愕的表情,一贯的笑容。果然这家伙根本就不在乎,只是他哄女孩的手法罢了。“不过很感谢及川前辈这么夸奖我。”
松山谅惠端着冷静的架子向他道别,关上门前听到他嘀咕着真不可爱诸如此类的话。她在门后深深呼吸着,紧随而至的是无底洞般的空虚。一年生已经收拾好等待着她一结束就离开。
松山谅惠认真地处理完采访稿,跟新闻社里前辈们做好对接,在她的笔记本里存着及川彻采访的原稿,她偷偷躲在楼梯间一遍一遍看着那些话,看得陌生,眼泪打湿字迹。
“小谅惠,好久不见。”
及川彻笑着向她挥挥手,在走廊两边,女生投来爱慕的羡慕的眼光,几个女生跟及川彻打招呼,他一一回复,接受她们的小礼物。松山谅惠将传单偷偷地裹进胸前,岩泉一在旁边无聊地看着及川彻跟女孩们搭讪,注意到松山谅惠站在后面进退失措,过来问她:“社团纳新还顺利吗?”
松山谅惠诚实地摇摇头:“和往年相比不是很好。”
“那就试着有趣的方式吸引他们进社团咯,反正只要觉得有趣就会去尝试不就是他们的动力。”
“笨蛋川,这跟欺骗他们有什么区别。”
“既然是社团纳新任务,小谅惠只要负责纳新的人数够了就行了吧。”
“如果排球部纳新用这种方式,及川前辈也能接受吗?”当这句话说出口时,松山谅惠意识到为时已晚。一句抱歉正欲脱口而出,及川彻抬手揉着头发:“既然有能力能继续待着打排球的话,我当然是没意见的。”
岩泉一在旁边贴心地问松山谅惠:“需要帮忙吗?”
松山谅惠摇头,下意识更握紧纳新传单。不知为何,及川彻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就像口渴的人渴望着饮不尽的水,但又有万重高的山峰压在她的头顶,抬不起头,在渴望中挣扎着。
一瞬间,她想脱离面前这个男人。
甚至感到厌恶。
“我记得你。”及川彻进办公室跟教练谈事。岩泉一靠在办公室外那条走廊上看着松山谅惠送走两份纳新传单,她颓废地蹲下来获得片刻休息时,岩泉一开口:“北川的时候你给及川彻送过情书。现在看起来你变化很大。”
“从国中到高中变化是在所难免的吧。不过岩泉前辈还是和北川一中时候一样,是个可靠的前辈呢。”松山谅惠用手轻轻地捶着疲惫的小腿,仰头看窗台外广阔蔚蓝的苍穹。那个跃起的身影,镀金的轮廓,像那颗太阳重合进她的眼底:“及川前辈也是呢。”
“你还喜欢及川彻吧?”
松山谅惠迷恋黄昏时刻,橘红色光芒洒在她的脸上。她含糊不清地开口,连自己也听不清说的是或者否。
“只要你不难过就够了…”办公室门把传来转动声,岩泉一及时打住话,及川彻满脸好心情地出来,和岩泉一聊了几句话才注意到松山谅惠:“小谅惠纳新怎么样了?要我来帮你解决这点麻烦吗?”
“不用。”松山谅惠说:“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只要你不难过就够了…
松山谅惠远比岩泉一更为明白那句话的深刻性。
在青叶城西认识及川彻的第三月,他又谈了新女朋友,就在松山谅惠隔壁班,她有几次看到及川彻经过走廊,也代送过生理期红糖姜茶和姨妈巾。松山谅惠亲眼目睹及川彻的女朋友有多么美丽可爱,是和自己全然不同的类型,他的女朋友笑容甜美地跟自己道谢,难掩恋爱喜悦,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把松山谅惠的脸颊和心脏划烂。
她几乎是逃离她的班级。逃避她的名字和有关及川彻的事,努力克制胡思乱想,又偷偷地模仿着她的小举动和装扮,最后又深感可耻地脱掉这身伪装—如果你能看我一眼,我愿意剖出心脏献给你。
松山谅惠越来越恨写东西,她想退出新闻社,退出有关文字的任何事情里。写诗时我做不到感性,写报道时我做不到理智。她坐在前辈面前如实告知,“走一步是一步。”
“你最近太累了吧,新闻社的事情不用担心,其他的也不要再想了。给自己放松一阵子吧。”新闻社前辈如是说。
于是松山谅惠放下了全部的担子给自己放空的时间。可她还是忍不住往体育馆里跑,只为了看一眼及川彻的身影也足够。
那天暴雨将至,体育馆里没多少人。松山谅惠衣服湿漉漉的,走楼梯准备去卫生间整理一下,更衣室紧贴卫生间右侧,她听到熟悉的声音,像鬼魂般游荡在走廊,她下意识停步。
“你就是个超级混蛋…我再也受不了你了…”
“跟我交往你不是很快乐吗?”
“快乐吗?如果我跟别的男生有说有笑,拿下他们的情书你会觉得快乐吗?”声音几近崩溃:“其实你根本不在乎的…对吧…”
“跟白鸟泽比赛输了又不是这一次,做第二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一场排球比赛而已…”她泣不成声,揉着眼睛想要男朋友可以安慰自己。但她眼睁睁看着及川彻坐在地板上垂着头,没精神的样子:“你还有我啊。”
“可是你对我有什么用呢?”
松山谅惠揪着心听他们说话,重物落地和重重砸门的声音让鬼魂般的声音终止,她听着曾名为嫉妒的鬼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五味杂陈。这一刻她感谢自己作为局外人看着及川彻这个混蛋。
可她仍旧怀着理智踏了进去。
从没见过如此沉默的及川彻,他坐在地板靠墙,被暗影包围着,好奇怪的是松山谅惠仍能看清他的身体,白茫茫的光线如此明显的出现在他的身边。
她把矿泉水移到他的手臂侧。坐在旁边,无声地陪着他。
“你来干什么。”
“矿泉水没打开过。”
“我不需要你过来。”
“我只是经过的…”松山谅惠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措地揉着,说一些经过大脑后仍旧混乱的话:“这次输了还有下次—”
她没敢再说下去。及川彻好看的脸骤然在自己眼前放大,松山谅惠无法移开视线,她被那双棕褐色眼睛吸引,又被里面她不懂的情绪刺痛,她摸不清他的想法,看他扯出笑的时候感觉讽刺至极:“我说,小谅惠是喜欢我的吧。”
“是。”隐藏了那么久的秘密被终于揭开时竟然是那么的坦然。“我等你发现,等了很久。”
因此跟随你,像个影子,无声,不被注视着。
“太明显了。你根本就不会说谎。”
“是…”
他们沉默,无声,彼此注视。
松山谅惠很努力做着平缓地呼吸,心脏吊在嗓子眼就要跳出来似的。从未有过的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以为真的接近了他:“那你会和我谈恋爱吗?”
“不会的。”及川彻站起来,碰翻了那瓶矿泉水。松山谅惠心凉如水,仰着头看他,听他说:“小谅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做朋友才最好了。让你看到了我被女朋友甩的场面真的很出丑,小谅惠会告诉别人吗?”
“我只对自己感兴趣。”
真应该庆幸黑夜能够隐藏自己的眼泪。
松山谅惠在明信片上写满一整页,原本她想在最后附上:没时间看信就看风景吧。但没有空白处留给她写。她眺望着无边无际的大草原,曙光沿地平线升起,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野兽的嚎声,夹杂尘土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要是及川彻在,也会很喜欢这样的风景吧。那家伙可不喜欢被关着。
艾莉亚在泡速溶咖啡,两个人坐着聊天。
“我搞不懂你们俩儿怎么想的。女朋友在外闯荡,男朋友远在异国他乡,你们真的不怕哪天发现自己被绿了。”艾莉亚直来直往惯了:“再说了,都已经三个月没接触对方了还是感情这么好,真是羡慕啊。”
“我在很久前听过一个传说:世界上有条绝无仅有的逆流河,发源海洋止于高山,而尽头也是不死之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取回一滴…*”松山谅惠被速溶咖啡烫到舌头,停顿了一会儿:“艾莉亚,你看那条河是通向哪里的?”她抬手指了指横在她们视线前的曲折绵长的河流。
艾莉亚认真地顺着流向分析着。
松山谅惠感叹:“看不到头,真的很像无尽之海。”
“作家的头脑奇奇怪怪。”
“有的人是注定要抵达无尽之海的。而有人则注定跟随。”
分手对及川彻而言不痛不痒。他照旧打球,训练,和追随着他爱慕着他的女孩嘻笑调情。
松山谅惠做不到忘掉和他的独处,当然也无法坦然面对他。有几次隔着走廊两头,她听见有关及川彻的事或者瞧见熟悉的身影就落荒而逃。有几个夜晚她傻傻地盯着手机里及川彻的电话号码,冲动地想要拨通只为听他的声音而理智又硬生生拉住她。
新闻社前辈毕业后就将下届的位置交给了和松山谅惠同级的一位女生,能力出众,也很能调动部里人积极性。松山谅惠算是半个辅助,在一切都还在纳新整顿时帮忙。当采访排球部的稿子落到她手上时,松山谅惠是想拒绝的,但尊崇内心是她最近学会的—经历最害怕的事后还会对其他事感到胆怯吗?在目睹及川彻的眼睛后还做不到坦然吗?
“及川那家伙还在跟他们打球,你在这里等会儿吧。”
排球部里三年级生握着水瓶大口喝水,他望着那群活力四射的家伙们,放下水瓶也过去了。松山谅惠坐在观众席看他们打球,二楼有学弟学妹趴在栏杆上看他们打球,窃窃私语。
熟悉的撒隆巴斯喷雾剂,熟悉的身影半空托球,熟悉的黄昏,熟悉的光影,一如既往的夺目,难以忽视的力量…
被失败紧抓着脚的及川彻,被天才束缚住的及川彻…
不断努力磨练着,而最终失败了的及川彻…
一时间很多词汇,很多在别人口里听到的话浮现她的脑袋里。
他的轮廓开始模糊不清,在模糊不清时又清醒万分—那个人始终是及川彻啊。
不是需要别人可怜的及川彻。
打完球,及川彻收拾干净来到松山谅惠面前。就像那次对话从未发生过,坦然地跟她打招呼:“小谅惠,又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新闻社没把你累垮吧。”
“我来给排球部采访。”她抬抬手上的笔记本。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及川彻说:“你知不知道一点都不可爱是不会被喜欢的。”
“没事的。最重要的是自己喜欢,不是吗?”
及川彻皱着一边的眉头看松山谅惠,挺滑稽的表情,可惜他还是挺酷。盖上瓶盖,突然对她说:“原来已经傍晚了,出去陪我走会儿吧。”
“可是—”
“你就不能把这种事情暂时放一边吗?”及川彻说:“动动你的笨脑袋吧。采访就是靠嘴的,出去走的时候就可以结束了。”
“你看起来很紧张。”
松山谅惠努力跟上脚步轻快的男人。
“毕竟是和我及川大人出来散步,我想你也应该紧张的。”松山谅惠猜想他今天心情很好,他的手掌伸到自己面前,白皙的,隐约可见薄茧的手掌,“小谅惠,你走的太慢了。”
她快要哭出来。这算什么啊。
可是手还是握了上去。
“我们握手真的没事吗?”松山谅惠心脏砰砰跳,红晕要从头顶漫到脚底似的。
“是牵手。笨蛋谅惠。”
“这样好突然。”
及川彻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从未想过青叶城西同样各个教学楼和操场的路这么短,太阳炽热得能把她灼伤,而吹来的风又凉爽,含着花香。她的脑袋混乱,脚步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嗯…”
“小谅惠眼睛里那种快来问我的暗示太明显了。”及川彻说:“你简单到让人心疼呢,小谅惠。”
松山谅惠知道陪他散步也好,牵手也罢,那都不是出于他的喜欢。而是出于他恶劣的性格。
“那你会问我吗?”
“你说了我就该乖乖照做吗?”
“我知道的。”
“松山谅惠你还是喜欢我的。”
“是。”松山谅惠停住脚,她想要制止他的前进,但最终还是自己往前靠近他:“第一次采访的时候,你觉得我很眼熟,不是你知道真的见过我。国中送过你情书的我,因为你而努力考到青叶城西的我,仰望你的我…不论是哪个我都不会让你喜欢,甚至记不住这样一个我,是不是很让人可怜。”
“我们是来散步的,小谅惠。”及川彻说:“别把气氛搞得那么糟糕。”
“请不要可怜我。”
国二时候怯弱着送情书给及川彻的松山谅惠,高二时用力从及川彻手心挣脱的松山谅惠。
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别把我想的那么卑微。”松山谅惠说:“我只是追随着我的太阳,仅此而已。”
我仅仅是追随我的太阳…
高三毕业的松山谅惠紧随着及川彻前往阿根廷。彻底秉持着她的信念。失去有关及川彻任何消息的松山谅惠,并非头脑一热,她只是想要追随着那颗太阳,哪怕近一点也好。
就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文学专业,在阿根廷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国家里学习晦涩难懂的西班牙语。在课外时间兼职,看各种球类比赛,有时候她躺在温暖的床上庆幸地想,自己也是很幸运的。
有一双翅膀,支持着她追逐着太阳。
“小谅惠?”
跨越太平洋和山川,在异国他乡看到高中同学让及川彻难掩惊讶:“你也来阿根廷了?”
惊讶,平复后又觉得确实是这家伙干的出来的事。
松山谅惠看完这场有他队伍的比赛后赶着时间去饭馆兼职,她感到腹痛,在卫生间确认生理期到来,一切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卫生间门口她猝不及防撞到坚硬的身体。队友高大的身体穿过他们两个人,用西班牙语说了几句,进了更衣室。
久别重逢,来得那么平静。
松山谅惠一如既往嘴笨,她只会点头。
及川彻的能说会道开始带动她:“正好打完比赛我饿了,请你吃饭吧。”
混蛋。“你就不能问一句我有没有事吗?”
及川彻无辜地看她:“小谅惠会拒绝我吗?”
松山谅惠忍不住双手覆着脸,闷闷地说:“给我五分钟,我有点事需要解决。”
最后她还是打电话和饭馆老板请了两小时假,事出突然,她被老板骂了几句。松山谅惠关上手机没有被那几句重话影响到:太阳永远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所以她只能奋起直追。
他们点了西班牙海鲜饭,恩萨纳达斯饼还有腊肠三明治,松山谅惠喝玉米汤,及川彻点了一扎啤酒。他真的饿了,一开始只顾着吃饭,直到后来才开始说话。
“你在哪所大学读书啊?”
松山谅惠报了名字,及川彻摇摇头说:“没听说过。高中时候在新闻社的你如果在国内念书,怎么说也应该可以考个不错的学校。”
“你不也是吗?”玉米浓汤烫得不能下嘴,松山谅惠就看着它冒热气:“我想来阿根廷就来阿根廷了。值得庆幸的是爸妈他们没有反对我,”
只是当她下定决心的那个晚上,当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怎么能忽视爸妈担心的目光,怎么能对妈妈不舍的眼泪视而不见。
“我认为我已经很乱来了。原来小谅惠也是一样的。”
“我说过的,我只是追随我的太阳。”
“你这样会让我很难办。”
“那就不要想了。”松山谅惠说:“至少我没后悔过。”
及川彻又点一杯冰啤酒。今天比赛赢了,吃饭的时候他跟松山谅惠聊天很快乐,比以往都快乐,聊初到阿根廷时候遇到的糗事,聊到排球,聊到俱乐部,聊到比赛…她只是静静地听,用自己看比赛和打排球得来的一点经验跟他聊天,小心谨慎,害怕哪一点惹来笑话。
松山谅惠偷偷看时间,两个小时已经超过了,可她还是想要留在这里。
太阳耀眼夺目得移不动脚。
只想贪心得想要拥有更多。
“你真的还是跟之前一样一点都不可爱。”
及川彻有点醉。最起码他脸红,但走路很平稳。付完钱走在前往最近车站的时候,他生气地捏了松山谅惠的脸:“能别每次都这么…”他在找一个能够形容她的词。
“谨小慎微。”松山谅惠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布宜诺斯艾利斯很温暖,来到这座城市后带来的厚衣服还没有过一次用上,又很冰冷,每个晚上盖着被子瑟缩一团仍觉得冷飕飕。松山谅惠仰头看傍晚时分鲜艳的晚霞,棕榈树,桉树,哈卡兰达树在霞色前显得平静,及川彻抱怨她正经过头的声音在耳边擦过。
“放松点吧,没有人允许你不能犯错误。”
“但我可以避免一些错误。”
“比如?喝酸奶的时候不能舔盖,吃草莓要先把蒂头摘掉这些也要避开吗?”及川彻不以为然:“作为你追随着的太阳,及川大人,我,也是会犯错误的,当然还是会有很多人迷恋着我。我允许你犯点错误,错了也不会有人讨厌你的。”
松山谅惠认真听话的样子逗乐了及川彻:“小谅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喜欢小谅惠。”
松山谅惠气得拍他肩膀,力道有点重。及川彻笑着避开:“好了我开玩笑的。你这样就挺好的。我也很喜欢小谅惠。”
松山谅惠别扭地转头:“可又不是那种喜欢。”
“抱歉啊小谅惠。”及川彻仰头,紫红深浅不一的晚霞下有道飞机留下的长长的水汽尾迹,飞鸟掠空而过,广场传来萨克斯音乐,人群喧嚣如海潮汹涌起伏:“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我不是强迫你。”松山谅惠看着即将到来的车,注视他英俊的脸:“下次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小谅惠,该上车了。”
松山谅惠失望地想着再也不会和及川彻见面了。
回住宿楼的前她迷路了,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她找不到可以拨通的任何一串电话号码,她得思考时差,思考每个人现在应该在做什么,最终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洗澡,睡觉。
后来她还是见到了及川彻。
“这次轮到我请客了。”
松山谅惠请他吃海鲜饭,吃热气腾腾的披萨。他大口朵颐,她就安静地看他吃饭:“你是多久没吃饭了?”
“中午吃了营养餐,牛奶面包,还有三明治。”
松山谅惠又点了一份海鲜浓汤和烩饭,全都放到了及川彻那一边,惹得他不愉快地皱眉:“我会撑死的。你吃得好少啊,还不习惯这边的饮食吗?”
松山谅惠摇摇头,喝着温水:“身体原因。”
及川彻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
松山谅惠绝对知道这家伙就是不明白。她睡相不好总是着凉,过来的时候还晕车了。没想到及川彻吃好饭后,神秘地说有些事情要办,让她坐公园里坐会儿,一副得意忘形的神情,她像是做梦似的,乖乖地待在公园里看人来人往,吹乐器的男人,跳探戈的人,花坛上飞溅起美丽弧度的喷水池,他的手掌突然从她眼前降临。
红糖姜茶,一整袋红糖姜茶,和各种甜甜的糖果巧克力。
被塞进她的手里。
“我在等小谅惠夸我几句来着。”及川彻满怀好心情。公园里萨克斯音乐随风飘向城市角落里,探戈舞蹈抵达最高点,松山谅惠抹抹眼睛,不想在他的面前丢脸。
“你一定不明白给女生送这些意味着什么。”她想到了高中时候帮忙送过的红糖姜茶,他前女友的脸清晰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根绵藏在心脏深处的针开始搅动,疼痛欲裂。
“毕竟小谅惠请我吃饭了。”及川彻俯身凝视她的脸,她通红的眼睛,她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不要喜欢我。虽然我允许你追逐太阳,尽情地大闹一番也是允许的。”
她被允许进入及川彻的生活。
他亲口答应的。
松山谅惠学习各种营养餐调配,她住的地方离及川彻很远,饭馆兼职还在继续,学校课程也在继续。一周,七天,二十四小时,繁杂沉重的事占据她的全部时间却感不到疲惫。
及川彻那家伙在俱乐部里待很久,打球,训练,看他蹲起,跳跃,发球,看他那双明亮的眼锁定着排球,那颗飞跃的球盖过天际的烈日,他伸起的手臂,手掌,就要掌握那颗烈日,那颗球。
“能不能好好整理自己的房间。”松山谅惠通过视频忍不住说他。
“很干净吧。”及川彻不以为然:“又不是低能儿,毕竟在阿根廷吃喝拉撒睡都是我自己处理的。”
“枕头摆得好乱,衣柜里衣服能不能挂整齐了…”松山谅惠强迫自己不去看混乱的场景:“真让人很不爽。”
“小谅惠是我妈妈吗?那就来帮我整理吧。”及川彻绝对是开玩笑的:“不然就别说这种话了。”
“地址给我。”
“什么?”及川彻一下子坐起来,显然没想到她玩笑当真了。
“地址给我,我给你收拾。”松山谅惠说:“我不是什么变态粉丝,不会装监控,不会躲进你的屋里…”她想了想说:“我想我的人格还是有保证的。”
“笨蛋,你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别废话了。”
“小谅惠,我知道我很受欢迎,有很多人喜欢我。但是你一个女孩进我这个男人的房间真的好吗?”及川彻凑近手机,屏幕里他帅气的脸被放大:“就算是及川大人也是会害怕的。”
松山谅惠扶额头:“你又来了…”
手机传来几声震动,及川彻突然说:“对不起了小谅惠,朋友约我去打球,晚点儿再聊。”
他很仓促地挂了电话。松山谅惠愣愣地盯着聊天界面,趴在桌上。她突然想到了在青叶城西度过的一天一天,和现在的每一天别无不同,她突然想到无尽之海的故事,想到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自己和及川彻的尽头又是什么。
“松山谅惠,喜欢及川彻是没有结果的。”
某个晚上她和岩泉一联系,他突然提到及川彻。显然是看到松山谅惠明亮的眼睛,隐忍的唇,显而易见的,一如高中时的平静温柔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没有结果也是结局的一种。”松山谅惠说。
还有一句她只留给了自己。
我也不知道追逐太阳的自己能坚持到几时了…
“中国有个神话故事叫夸父逐日。他想要把太阳摘下,所以跟太阳赛跑,追逐着太阳最后渴死。”在结束对话前,松山谅惠对岩泉一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你能尽力而为的话就不会出现在阿根廷了。”
松山谅惠得到了及川彻的地址和一把钥匙。他对她很放心,留给她房间整理,提前买了女孩子应该会喜欢吃的甜品零食放在厨房里。松山谅惠清理房间的时候不想吃东西,她乖乖地坐在沙发的一角,想等及川彻,想他像样又不诚心的夸奖,她去超市买水果蔬菜,做很多热乎乎的食物,她想在在兼职前看着及川彻吃掉新鲜的美食,但时间从来不等人。
及川彻跟队友们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喝了点酒醉醺醺的,开门的时候钥匙对了好几次才打开。一进门就闻到清香的味道,打开灯,沙发橱柜都打理整齐,打开冰箱,瓶瓶罐罐整齐摆放,卧室被褥折得平坦,就连厨房洗水池里的油渍都被清洗,微波炉上贴着纸条,清秀的字迹:做的饭在里面。
他感到愧疚不安。原本给她地址和钥匙就是因为一个玩笑,谁也不会笨到免费给别人做保姆。显然松山谅惠就是这个笨蛋。
及川彻早就在外面吃好了。他打开微波炉,里面放着蛋包饭和烟熏三文鱼,他捏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又贴了回去,脱掉T恤进浴室洗澡,哼着歌,吹干头发,坐在沙发上看体育频道,看了半小时,他还是回到微波炉前。吃掉了那份蛋包饭和烟熏三文鱼。
“都冷掉了,应该早点吃的。”他自言自语,吃下最后一块三文鱼:“没想到还挺好吃。”
拍下空空如也的盘子,把照片发给松山谅惠:“及川大人很喜欢哦。小谅惠。”
结束兼职紧赶慢赶上末班车的松山谅惠靠在座位上气喘吁吁,看着他发的消息,只是这也无法扫除疲惫的她。望着霓虹灯下绚烂的玻璃窗,她累得靠着玻璃只想快快到家,睡一觉就好了,强忍着困意给他发消息:“那下次再给及川大人做。”
她有过很多次难忘时刻。
在及川彻公寓里尝试做牛奶面包,因为没有烤箱尝试用微波炉和蒸锅但最后还是失败。松山谅惠看着碗里黏巴巴的一团东西,拍开了及川彻伸过来的手:“我还是做蛋包饭吧。”
“感觉还不行吧。”及川彻用勺子挖了一勺吃,激得他鸡皮疙瘩都快出来,露出难吃死了的表情:“下次小岩泉来的时候,麻烦小谅惠来做牛奶面包吧。”
“岩泉一有你这位发小真可怜。”松山谅惠把一坨黏巴巴的牛奶面包倒进垃圾桶里。及川彻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到悦耳的歌就跟着哼,吃洗好的水果,把葡萄塞进正在做蛋包饭的松山谅惠嘴里。
“我不吃葡萄。”松山谅惠强忍着葡萄的味道咽下去,看及川彻不可置信地问自己:“那西瓜呢?”
“吃。”她乖乖点头,被投喂一大块西瓜。
好像情侣。
松山谅惠在想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好多次就快要忍不住开口问他。
只追逐着太阳的松山谅惠终于快要拥有太阳了。数次梦境般不切实际的恍惚不清,在将要伸出手时似曾相识的挫败感再次袭来。
她坚持不懈,而及川彻又何不是坚定不移。
从喜欢排球,六年来的失败都没有改变初衷的他,漂洋过海来到阿根廷,矢志不渝的理想,坚毅的眼…还有喜欢的类型。
松山谅惠看到过很多次被粉丝簇拥的及川彻,可爱的,性感的,温柔的女人从不缺少。在观众台下来时看到他拥抱那个女孩,难掩愉快的交谈时,她紧绷着的那根弦,连接高中时期女孩们明媚的笑,走廊上前女友委屈的哭泣,现如今那个女孩和他并肩而立着的时刻,彻彻底底地断裂。
她的双腿发软,两眼发黑,踩空台阶跪倒在地上,后面的观众发现不及时猜到了她的手,连连和她道歉,递给她纸巾。她想解释自己哭不是被踩到的缘故,但她突然想不起西班牙语怎么说,英语还怎么说,莫名其妙地用日语跟观众说话,引来一头雾水,她几乎落荒而逃。
她已经没有力气前进半步了。
可她还是不知不觉来到及川彻公寓门口。松山谅惠沮丧地想自己真的很像个小丑,她想钻进自己的小窝,给爸妈打电话,给所有人打电话。
只要远离及川彻就可以了…
“小谅惠?”及川彻背着包从楼梯口出现:“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买的一起吃吧。”
松山谅惠呆呆地看着他,看他开门,被推进屋里,坐在沙发上傻傻地看他吃打包的饭。他自顾自跟她说今天打球遇到的有趣的事,说起今天对面队伍的打法让他有了新的想法,他坐在地板上吃快要凉掉的饭。松山谅惠比平时更安静,低着头一粒饭一粒饭吃着。
及川彻吃完,坐在地板上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火光映亮他的下半张脸,英俊又硬挺的脸庞,靠在沙发一边继续说,说到今天俱乐部特别的粉丝。
“我再也不要喜欢及川彻了!”
像一颗炸弹投进死海。
及川彻怔住,看着她。烟雾缭绕,客厅里钟表声格外清晰,她的啜泣声极度隐忍。
哪怕有一双翅膀,去尽情追逐太阳,也会被烈日高温灼烧,坠海而亡。
结局从一开始就已决定。
只她一人痴痴不明白。
“我再也不想要追逐太阳了…”
松山谅惠眼泪模糊视线。不清晰的光线下有身影在动,传来响动,她感受到肩膀上人的温度,熟悉的味道包围住她。又湿又软的嘴唇轻轻碰着她的嘴角。明明说着再也不要追逐太阳的松山谅惠,还是下意识拥抱住了那颗太阳。
“坚持到现在要放弃了?”及川彻糙糙的手指擦掉她的眼泪:“小谅惠走得很累了,停下来休息会吧。我永远在前面,等你。”
初日自山谷升起后越来越炽热灼热。其他几顶帐篷传来窸窸窣窣响动。艾莉亚靠着松山谅惠懒懒地打哈欠,后者炯炯有神地注视着那即将高升的太阳。
“跨越无尽之海将会精疲力尽,会感到绝望…要很久很久的时间,还不知道世界尽头到底是什么…但抵达后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一定对得起你所追逐的。”
*传说故事选自网络上的故事。